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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一言不发,静候下文,内心的震撼却无以复加。
岳飞兀自站起身来,踱步到画像前,伸出一手,将触未触,仿佛欲抚画中之人衣摆,又显细腻迟疑。眼神中,铮铮铁骨钦慕之情,坦坦流露。
罗玄下意识别过脸去,强忍心中冒起的一丝莫名酸意。心中自语道,非礼勿视。
“神医只道聂小凤二十余年前创建冥岳,就是为祸武林,你可知这双十年华间,大统太平,边陲安定,是从何而来?”
罗玄心头一动,他倒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中原武林长久以来,同类相煎,各方势力自成一统,稍有异力打破均衡,便会引发事端,当年所谓剿灭圣教之举,在你们江湖人眼中,固谓替天行道,可在朝廷眼里,无非另一场在野动荡,不值一提。”
“朝廷只关注胜方,换言之,倘若当年胜利的是五毒教,一样会受招安,落个名正言顺,仕途通达。”
“约摸十年之后,五毒教的后身冥岳兴起,振教之初,所为第一事,不是剿灭三帮四派,而是出动人力物资,补葺山海嘉峪关一带的长城军防。当时,正值金兵辽寇双管齐下、挥兵南徙,直取我江淮平原之际,国难当头,冥岳主人所为,是倾一教之力,内平流寇,外御浩敌。”
罗玄虽默不作声,内心却擂鼓齐鸣。这些,倒是从未有人对他提过,想他在血池内避世的那十六年,定然错过了些惊天动地的景致。
顿首之际,岳将已至他眼前,目光如矩。
“那年,我年方而立,已位值三军总赞,驻守襄阳。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州率兵临城,大寨驻扎于两山之隔的七里屯,是时敌我悬殊,粮草将尽,后援又迟迟不至。彼方军令已达,城陷之日当屠城七日。当时情况,真正惊心动魄,十万火急。”
“攻城前夜,我一人临渊而立,苦思冥想守城之法,就在那时,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天人。”岳将叙述至此,声浪突地转柔,几不可闻。
“她像个临波仙子般,一袭兰装,不远不近地立着,我却怎么也接近不了。我本还在想,这是哪家女子,这么晚还在外面,若是被金军捉到了怎办。。。”
他双目深邃迷离,已陷深远回忆,又转过身去面对那画像。
”直到她将倒引山瀑、巧借东风的破军之术递到我眼前,我方知她是为镇守襄阳出谋献策而来。或说,是来指引我如何溃破金军的万人大寨。”
“我岳某自幼文武通学、熟读兵法,可在她的谋略前亦不禁叹为观止,始才相信古云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诚不欺我!”
说到此处,这位名震天下的当朝大将,嗓音竟自微微颤抖,目中精华四射。
那一刻,罗玄心中竟生出得意快慰,脑中不由忆起当年自己在哀牢山中,手把手教授聂小凤识文断字的那些年月来。
他这徒儿,说起才智,确然令人叹为观止,也正惟其如此,才更加可怕,务须严厉防范。
想到此处,罗玄心中又是一泠,怕?他罗玄曾几何时,也开始怕起过什么了?
心中有个浅浅的声音冒出来,怕的,怎么没怕过,早就怕过的,怕得把什么都丢出门外去了,怕得向来只敢立于身后,然后鬼祟幽行般,匆匆离去。
早在她得意洋洋翘着脑袋给自己解说“方可方不可”时,早在她答 “天下没有可不可然不然之分别;一切顺其自然”时,他的心,就曾始于莫名战粟,因他知道有那么一秒,自己是全心全意地赞同于她,全心全意地明白她所想所念,亦是全心全意地,为她折服。
只那么一瞬的同心同感,从此偷偷摸摸,扎根在心底,导致了那个夜晚,他将她从身后,揽在了怀中。
罗玄眉峰揪起,微微摇头,不能再想。
往事已矣。
“倒引山瀑,巧借东风!她画出南北二峰的地形图,指示我由南往北的山脉变化和泉水流势,划下了两股地下水脉的交汇点。她要我率领十名壮力,按照她的地形图,连夜挖掘一条贯穿两条水脉的落差道!”
岳飞一面回忆,一面仍在啧啧地赞叹。
二人都在摇头,为的却是与同一名女子的不同际遇。
“我立时明白了整条计策,马上命人去办。她临行时交给我一包粉末,嘱咐我洒在水道中,第二天一早金军用餐时便能饮上那已入毒的地下山泉。当日子时,将起东风,她又教我用蒲公英传送花毒,令残余未饮地泉的兵士也一一着道。言毕,她转身离去,我追问她姓名,她只一挥衣袖道:‘冥岳做事,恩怨分明,将军就记着冥岳吧!’”
“果然,仗着那条锦囊妙计,翌日一早确知敌寨情状之后,我率兵前往。那些金兵个个身宽腰壮,平日里骄勇善战,但在这等中原奇毒前纵是再好体质也招架不住。那日,我军生擒完颜宗州,及主副将若干。大军因阶梯式用餐,后饮水的人发现有异但已势单力薄,溃不成兵,逃得逃散得散,万员阵势就此不攻而破。此乃我岳飞有生之年经历过最荡气回肠的战役之一!之后,我对她便再不能忘怀。通过多方打探,方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冥岳岳主——聂小凤。为免埋没她的功勋,我上报天子,希望冥岳能受朝廷重视从而招安。朝廷也有此意,却被冥岳主人拒绝了。”
岳飞说到此,深长一叹,摇头轻笑:“女子如她,又岂能轻易受人招降?之后,冥岳自是愈成气候,其势一时南抵海南诸岛,北控幽云十六州。政商行旅,五道精工,皆有涉足,羽翼之丰满,行事之诡谲,令金辽二邦穷攻中原之举一再阻滞,西北女真更是投鼠忌器。这才换来了正道武林与冥岳纷争的内乱十六年。”
第8章。 孽徒功过()
一席话,由这名人神共敬的天下豪将一气道来,直在罗玄心头掀起千里浪、万翻云。这么多年来,他虽也曾想过冥岳的存在,可能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当下武林四分五裂的格局,从而对御敌大计产生良性作用,却从未料到,冥岳本身,就是外敌入侵时将临的强大瓶颈!
然而冥岳的真正价值,倘若他不承认,则天下武林,愈加不会予以承认。即使他搁浅血池十六年,重新入世后,亦只须靠些常理经历来推断,便能想到此间玄机,而分分秒秒经历着沧海桑田的各大名门正派,又岂会不知他们整日挂于口头心上的魔教冥岳,对于中原天地,尚有强大的正面作为?
结果,还不是一样刃起刀落,举手无回,恩怨血中催。
“神医,何谓正道?”岳将见罗玄沉思,豁然一笑,走回聂小凤的画前,背对他问道。
“正如我和诸员将友,历经千难万险,风里浪尖,兵戈铁马,九死一生,终保得徽宪二位先帝平安回朝,次日他二人却被鸠毒毙于冷殿深处,只因当朝圣上不愿朝野因他二人之归返,而对己身龙威有所削弱。而我与众员参与救驾的将友,不出明日,也将被一一定为叛国大罪,推至武门前昭告天下,临迟处死。”
“徽宪二先帝沦落敌窟已达十数春秋,我奉旨前去营救,从接旨那一刻起,就知圣意,要我寻机斩杀二帝。秦桧小儿深知我不会遵从圣意,有意说服圣上派我前去营救。我若求自保暗自戕害二帝,便是于国不义;若求国体无损迎回二帝,则又违背圣意,于君不忠。争来争去无非一死,执来执往莫过罪孽,即如此,大丈夫不若心持所念,百尺竿头,朝天一阕,纵然黄土加身,管它万里风尘恶,不枉人世此一朝!”
罗玄倒吸口凉气,直视岳将,未曾料他所言“将不自保”乃这般深意。
岳飞此刻神情却恁地坦然自若,笃定豁达,见他抬首对着画像会心一笑,仿佛这人世之间,只遗了这幅画像;仿佛只有这画中之人,可将他的一生读解。
“神医,您说,正道怎解?”
罗玄心中一泠,知他话中有话。
“人之一世,从心行德,即为正道。”岳飞看他一眼,不待其作答,兀自道来:
“草木枯容,万里河山,无非浮生一粟。无愧于心者,方照之于天。”
照之于天!好熟悉的四个字眼。
“冥岳固于江湖不利,却保得天下一方太平,然最终为江湖所累,满门遭灭,这悠悠皇土,却是连最后一线靠山都不复存焉。你只道聂小凤为报母仇不择手段,却不知她心怀家国天下,拳拳重志,远不在武林。她虽身负血海深仇,与不少帮派为敌,但她也情系百姓安危,处处以一教之力与岳家军联手,扬我国威、巩我民基。然而功盖千秋又如何?她始终一介女子,最终还是落得个被钟情之人弃如敝帚,又遭骨肉相残、黄土加身的下场。神医平心而论,对她,你可曾真正尽过人间正道?”
罗玄心下涔涔,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般问起。
“你的罪孽,只有死,可以补偿。”她临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然后,七巧梭入骨。
争来争去无非一死。
执来执往莫过罪孽。
你死,不若我死。
顿悟突如天雷灌顶,当头劈下!
小凤,小凤!
一直以来,都以为是他在背负的一切,其实是她在背负;他造下的罪孽,却是她倾尽一生,用血来偿。
而直到那最后一刻,自己仍然误解了她。
她这一生,他究竟了解多少?
见罗玄神色异变,岳将军丝毫不以为杵,返身对屋外松间明月,朗声吟道:
“蒹葭仓仓,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罗玄的心突然生出一丝绞寒,寒至汗下,想是几日前绛雪坠入碧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