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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间,落欢哥哥对我不提防,直说他原跟我一样是侍童,自小跟随去世的冉五爷,情分非寻常主仆可比。冉五爷没了,他伤心,根本无意再去伺候别的老爷夫人,遂跟当主央求调入了卫队。
那时候我嘴上不说,心里头却已对落欢哥哥生出惺惺相惜的好感。当初说不愿回家,也是知道总归要再被卖身与人为仆,也清楚自己再也伺候不了别的主子了。
慢慢长大的日子里,我时常自问怎就对不甚亲厚的公子这般执着?如尘的过往任其随风飘远,微薄的记忆实在不足以支撑漫长的人生,我为侍不满三月,心却追随了经年,何以?一遍遍问着,一年年没有答案。
师公跟大家说我有心病,跟师父说不要逼我,跟小师叔说帮我。不知小师叔是否早打算要离开的,所以在相处的日子里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他研习到的针法,并努力将我带入凌家,认识了落欢哥哥,还有更多有故事的男男女女。
分别的那天,我默默跟着小师叔的脚步,把他送出镇子好远。最后只剩我们两人共一匹良驹,小师叔停下来,矮身蹲在我面前,习惯性揉乱我的头发,笑成铭刻在我脑海中和煦的样子,说:“回去吧!”
我低着头,犯病似的轻声絮叨:“留下来多好!这里有爷爷有师父,有夫人有当主有三爷有常惜姐姐,有落欢哥哥有豆蔻有小墨,有街坊有……”
小师叔如初见那日一般,手按在我两侧耳畔抬起我脸来,认真地望着我:“还有你。”
记忆中的第二次,我眼泪落了下来。
“难过,为什么不哭呢?”
我不知道。我没法跟小师叔说我不知道。眼泪不断地落下来,可我没有抽泣没有呜咽没有五官丑陋地扭曲着,没有哭。
小师叔也没有像师父那样揩去我脸上的泪,只是郑重地捧着我的脸,郑重地告诉我:“总有我们阻止不了的分别,越是感觉无能为力,才越要怀着纪念的心情坦然面对今后。我们每个人都是在背着过去的喜怒哀乐前往未来的喜怒哀乐,所以人才会笑会哭会骂娘,再沉重都好,既然选择活下去,就不要把心留在原地。”
我懵懂地看着小师叔潇洒跨上马背,回眸又笑,快乐地道别:“再见了小堂,我要回到自己的心落脚的地方去,也希望这里能成为你安放人生的归宿。保重啦!”
奔驰的身影在路的尽头消失了好久,我仍旧痴痴立在原地眺望,耳畔仿佛一直能听见马蹄声踢踏,铿锵如坚忍的心跳。
第25章 【四】中原公子
初来风铃镇时我只十岁,逢着人不敢说一句话,一个人呆着时自言自语话比谁都多,上个私塾人人见着我绕道儿走。八年后,我从又瘦又小的小堂长成了又瘦又高的小堂,从见着人不敢说话的小堂变成了有人没人话都很多的小堂,人送外号“堂八哥”。
最气人,这难听的外号还是跟我第二要好的落欢哥哥起的;比最气人还要气人的是,跟我第一要好的丁家小太爷丁濬居然同落欢哥哥站在一处阵营里,认为这个外号很适合我,于是我很明确地向他俩表达了我的个人意见:“合你奶奶个腿儿!”
可我始终是没有办法堵住悠悠众口的,就像我无法堵上自己闲不住的嘴一样。所以我只能每天无奈地听着人“八哥、八哥”地叫我,感觉我真成了一只八哥鸟。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自我安抚的办法,把“八哥”这个词在脑海中转换成平直的长音,八——哥——,这样我就可以在心里把每个这么称呼我的人问候成“十三弟”。啧,心里很平和啊!
今日不去私塾,我便留在医馆里乐乐呵呵侍弄花圃里的药草,顺便尝试调配几味毒/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耸人!不过其实人们没必要听见个“毒”字就惊慌失措的,当大夫的都清楚,世上没有绝对的毒/药和良药之分,用好了,砒/霜也能救命;用错了,一碗糖水都能杀人。
家师原乃是园丁,于草药植株的毒理药理颇有心得,顺便连各种毒虫毒蛇也了解得十分详尽。当初他就是为了寻一种只栖息在荒原无人处,专门吸食剧毒的金钱树根茎汁液的乌金蝎子炼药,才有如神降般出现在奄奄一息的我面前,结下了我们一世的师徒情分。因此作为他的得意弟子,我自然是要继承其衣钵,好好把各种毒/药发扬光大,使之造福于民。
不知道是否对我摆弄毒/药这件事心存忌惮,抑或真的被当年师父开具的那张需要古怪药引子的方子所震慑住,更可能,仅仅是因有丁濬罩着我不敢多有微词,总之,这些年我们私塾的夫子对我的态度是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和颜悦色了。
如此一来,对我逃学实在是万分便利。何况我也这么大了,又不求功名,这学上不上真是无所谓。可师父不答应,还成天敦促防备我找借口逃学。哎呦苍天咧,我找个僻静地儿偷偷练小师叔教授的轻功都比上学来得有成就感啊!
万幸,老夫子年纪大毛病愈多,这几日暑热,他熬不住,在家里躲着歇凉了,私塾全体放大假。尽管幸灾乐祸是很没道德的事儿,有损圣人的君子教诲,可我还是要昧着良心感谢夫子病了,我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医馆做我喜欢的事儿。
无事过了半日,吃罢午饭,我继续跟毒虫蛇蚁混作一堆。正给火蝾螈放血呢,凌家的落欢哥哥一步一颠儿地晃进了我这凉室里来,见着我尽是笑。
老话说得好:无事笑嘻嘻,非奸即盗!
这么些年我太习惯落欢哥哥这种揣着坏主意的友善,故而睬都不睬他,挪动两步换了个身位,刻意背对他。
他不放弃,绕过桌子又站到我跟前,我继续转身回避。
“喂,你有完没完?头不晕呀?”
听落欢哥哥大呼小叫抗议,我心里别提多舒畅了。不怨我心理阴暗呐!论身板儿,我壮不过人家;论身手,我打不过人家;论脑筋,我聪明不过人家;就是引以为傲的嘴皮子,我也是只会碎催不够说理,三言两语就被人驳得哑口无言,站在落欢哥哥面前,我做人做得极度没自信啊!
就为这份不如,这些年我没少吃落欢哥哥的亏,他闯祸总把我牵连,建功领赏倒从没我的份儿。甚至,上学时夫子叫我背诗,先贤名家的我一首也没记住,憋了半天一着急,信口吟出落欢哥哥编的几句顺口溜:“东山村边一条河,河里游过一群鹅;岸上小子持杆走,鹅呀鹅,鹅呀鹅,为何不见我的娥(鹅)?”结果夫子硬说这是首艳诗,罚我抄了三十遍《出师表》。我血我泪我心酸,总之凡事跟落欢哥哥牵扯上,准没有好结果。
今日适逢师公去凌家找几位老爷下棋解闷儿,师父又跑到湘西找蛊虫尚未回来,就我一个单纯老实的小大夫,真是被落欢哥哥卖了都没人管。是以,我打定主意,抵死不搭理他。
“再不理我可动手啦!”
他居然威胁我。我立时退开一大步,举起手里的火蝾螈对着他,毫不畏惧道:“你敢过来,我毒死你!”
他咧嘴一笑:“别逗啦!这玩意儿我可认识,有毒不假,但毒不死人。”
“毒瞎你够了。”
“哎呀,能耐了是吧?”落欢哥哥露出了痞子相,凶神恶煞朝我冲过来,“来来来,毒瞎我,来呀!”
我哪能真给他下毒呀?立时弱了气势,只得步步后退,最后演变成他绕着桌子撵我。我简直下跪求饶的心都有啊!嘴里一个劲儿喊:“别过来,你别过来!”
忽而后脖领上一紧,脚底下打个趔趄,我已被落欢哥哥捉小鸡儿似的提溜在了手里。
面对我的讪笑,他没好气地赏了我几个爆栗:“跑啊,你再跑啊!”
我捂着额头甚委屈道:“行啦,我服了你还不成嘛?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落欢哥哥还真不客气,就那么提溜着我直往门外去。我忙叫嚷起来:“嗳嗳嗳,有事儿说事儿,干嘛呀?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找你还能干嘛?看病!”
“嗯?”我愣了愣,“谁不舒服?当主?三爷?爷爷不是在你们家嘛?”
“废话,就你那三脚猫的医术,凌家的主子爷能轮到你看诊?”
这话我可不乐意了:“嘿,瞧不起我还来求我干嘛?你放开,放开!”
落欢哥哥抬手狠狠在我脑门儿上拍了一下:“小样还不老实?哪个求你了?叫你去就得去,那是三爷的客人,三爷命令你去给人家看病,懂不?”
三爷就是凌家总管冉云,跟当主大人是发小,也是落欢哥哥原来主子爷的亲生儿子。落欢哥哥对三爷的崇敬比对当主大人还深,所以对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令都贯彻执行得从善如流。
我则十分纳闷,既是三爷的客人有了病痛来求,他该当去找我们无为馆当仁不让的一把手——我师公出马才对,再不济也得是师父这样阅历丰富敢想敢蒙的优质新人,怎的差遣起我这小徒孙来了?要知道,我虽会诊脉开方,可一直都是跟在师父和师叔伯们的身边打下手,从没单独接治过病患,委实心中没底。
奈何落欢哥哥是个令行禁止的彪悍性格,更何况是三爷吩咐的,我敢说,就是我立刻死了,他也能把我从棺材里拖出来带到三爷跟前交差去。横竖躲不过去,又对三爷如此安排存了疑心,我遂心一横,也不挣了,乖乖跟落欢哥哥去了镇上最雅致的客店“望月居”。
镇上人面都熟,客店掌柜见落欢哥哥和我到了,二话不说引着我们去了西厢院的二楼。那处可是“望月居”最贵的上房,凭栏可览园中秀景,推窗尽收湖光山色,是很多文人雅士过路泊宿的首选。我琢磨着凌家势力是大,江湖上声名鼎盛结交广泛,底子上却终归是生意人,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他们和那些酸酸臭臭、期期艾艾的文人之流也能有交情,故而对这个三爷介绍来的病人愈发好奇了。
上了楼我就闻见一股淡雅的熏香味儿,习惯使然分辨了一下其中的成分,紫檀为主,兼有龙诞和零陵,估测着用香之人不止气血不畅,心肺内还有瘀滞,只不知是病或伤。另外,有一点我很肯定,敢这么奢侈地把上述三种香料混在一起用,这主绝对是非一般地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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