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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他原本就体弱多病的娘还是弃他而去,他爹没过多久便将一房夫人扶正,深秋的天,红叶落满山,他在几个亲信的护送下,一路抱着他娘的骨灰南下,去梧桐山琉璃寺将他娘安葬,这是他娘临终前唯一的心愿,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他娘是个信佛之人,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寺庙的地方,她都要停下来拜一拜,他们薛家世代经商,如今到他爹这辈,生意规模空前,门店遍布整个大江南北,仅仅在皇城碧水,就有一半是他们薛家的产业,可是,他爹是功成名就了,他娘又在哪里呢,年轻时辛苦奔波,替他爹劳心劳力,落下一身的病根,命运就是那么残忍,娘还未了,爹就给他找了几个小娘,并常常带着她们一起寻欢作乐,夜夜歌舞,春宵几度。
可叹,他还如此年轻的娘,天天泪眼独对佛墙,那个深秋的夜晚,他娘生日,他去对面小娘房里求他爹,求他哪怕见娘一面也好,他爹只静静放下手里的琵琶,并一把拥起紧紧贴在他后背上的小娇娘,
“舟儿,这是我跟你娘之间的事情,无论我现在怎么跟你解释你都不明白,所以,照顾好你娘,让她不要再来烦我了”。
他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搂着身边的美人就去卧房了,他倔强的不肯离开,在地板上跪了一夜,卧房内传来的浪荡声不绝于耳,他恨不能废了这对贱人!
安静的夜,空气里落满寒霜,在他爹的梦里,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北岸雪。他听到他爹哭的撕心裂肺,他说,北岸雪,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那一刻,他真想走近他爹的梦里,然后狠狠对他说,你最好死在床上,别出来祸害无辜了!
一夜,真长,从此以后,他记住了北岸雪这个伟大的名字,几年以后他无意间得知,当朝西宫娘娘竟是北岸雪,也是随后,他终于明白他爹身边那些陆续暴毙的小娘们到底是怎么死的,若说他娘是他爹间接害死的,那么那些小娘们则是他爹亲自害死的,娘若知道这些,她的在天之灵会不会宽慰点,这样的男人怎配做他娘的良人?
天还未亮,他起身去看娘,
舟儿,佛前的灯芯是不是快枯了,娘说,然后颤颤的走上前,他以为她是想将那灯芯拨亮,可是,他想错了,她只伸出一只干瘪的手,就将那灯芯捏碎了,
舟儿,娘走后,你无需挂念,也无需去依靠你爹,他若眼里有你,自会为你打算,若没有你,就当你们父子情分已尽,凡事靠自己,男子汉,永远都不要哭,知道吗,
舟儿,娘命薄,你还这么小,娘却没法再陪伴你,将来你娶妻生子,做个有担当的男人,什么时候想娘了,就抬头看看头顶上方的天,娘就在那里看着你……
娘还是去了,他没有滴一滴眼泪,
他们在青湖边的一处码头上岸,骑着马沿着岸上的林间小路像琉璃寺进发。江南的秋天,也冷的格外萧索,沿途的风景,他无暇理会,只想早日结束奔波,让娘的亡魂安生。
“娘,你要去哪里啊”?
“娘,你等等我”,
在一处河岸弯道前,他看见隔岸对面,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吃力的追着前面一个年轻女子,原本狂奔的马蹄不自觉就停了下来,那女子虽一脸痛哭流涕的悲戚模样,依旧难掩美丽,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居然有这么大的孩子了,再看那小女孩,奶声奶气的模样,圆圆的脸,粉嘟嘟的很是可爱,可是如今,她却哭的很是伤悲,
☆、三生有幸(下)
女子一直往前跑着,并未回头,只是泪却洒了一路,小女孩还是在后面娘啊娘的叫着,跟着,她不断被沿途的树枝绊倒,摔了好多跟头,每次她都从满是尘土的地上吃力的爬起来,沾满土灰的嘴角还溢出了血,可是她娘,还是决绝的不肯回头,
“娘”,小女孩在青湖的岸边哭的撕心裂肺,看着她的样子,他的心突然狠狠的疼了一下,那女人早已驾船离去好久好久,渐渐昏黄的天边独落最后一道残阳,即将落幕的光下闪过一丝离人的心碎,涛涛江面,泠泠波光奔波向前,没有娘的小女孩该怎么办,独自离家出走的女人该怎么办?
他不觉竟然流下了泪,娘说,男子汉不能掉泪的,可是,他忍不住,
“少主,不如我们去帮帮她吧”,随身管家福叔上前问他,
“不必”,他擦了擦眼角,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为什么要帮她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哀愁,活着,就是痛苦,这本是不争的事实,
“福叔,把小虎留给她吧”,
“少主,它可是夫人留给你的啊”,福叔觉得他可能听错了,
“给吧”,他挥起马鞭,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离去,他长大了,已经不需要谁来守护了,小虎就送给需要的人吧,从此以后,这个地方,跟他有了莫大的关联,每一个枯叶飘散的秋天,他都会去琉璃寺祭拜,当然,他并没有想过会再遇见那个小姑娘,直到三年后的那天,他祭拜完母亲,在琉璃寺附近的山上转悠,秋日的树林,铺满厚厚的落叶,林子里很是空旷,天气很好,碧空一片。
他边走边沉思,突然,一股来势汹汹的震感从脚底传来,待他回望时,一群野猪不要命的像他的方向冲过来,他只好一个旋转,嗖的一声腾空而起,挂在一颗橡子树上,好险,他惊叹了声,双脚用力,将身子直起,刚一回头,一身红衣的小姑娘映入眼帘,她正使劲的挥着鞭子向刚刚野猪离去的方向奔跑,看的出来,她有些累,脸跟脖子通红,
“我去”,他暗暗惊讶,莫不是这个小姑娘赶着那群野猪?待他再一回头,他又看见一只雪白的大狗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后面狂欢的追着那女孩,
这不是小虎吗?
他瞪大了双眼,突然觉得很是惊讶,三年了,小虎也该长这么大了,那白狗好似也寻觅到了他的气息,穿过森林万千的树干,一眼就看到了他,笔挺高直的橡子树,他隐藏的那么高,那么深,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小虎”,他对着那白狗轻呼一声,飞身而落在它面前,
果然,它瞪着眼,疑惑的审视了他半天,然后又绕着他跟前很是嗅了嗅,认出来是当初的主人,这才欢蹦乱跳起来,
一人一狗惺惺相惜一番,时光啊飞逝着,一别后,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面,
说实话,那姑娘真是跑的飞快,三年不见,他自然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当然,看到她这样的状态也很受鼓舞,生活永远都是要继续下去的,虽然他不知道她娘最后有没有回来,但,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她还是过得很快乐。
他跟小虎绕道终于看见了她,当时她一脸囧相,被隐藏在林子里的绳索绊倒,重重趴在地上,还掉了两颗门牙,他忍住笑,上前递给了她一颗糖,用松茸做的糖,很甜很甜,
小姑娘将糖放进嘴里,抿了下,嘴角扬起好看的微笑,她深呼一口气,从地上爬起,而后麻利的将缠在脚踝上的索套解下,又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怕被他发现似得,只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
“谢谢你啊,小哥哥”,她略显羞涩的离开了,刚跑了没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这会,神情很是窘迫,她跑回原地,找到了刚刚掉入泥土的两颗带血的牙齿,好似怕被他看见会被嫌弃一样,她迅速将它们紧紧抓在手心里,
“奶奶说,要将换牙的牙齿扔到自家屋顶上去,这样新的牙齿才会很快的长出来……。”她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或许是刚掉了牙齿的缘故,嘴里漏风,发的音很是滑稽,她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点,说完后,就头也不回的匆忙跑开,
他愣了一下,还有这种说法,那他的牙都是怎么长出来的,直觉好笑的同时,他发现刚刚她趴下的草地上,落了串红色的珊瑚珠子,他本想让大白带路,将那珠子还给她,可是又一想,为什么呢?
他有他的生活,她亦有她的生活,原本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他将他娘留给他的小虎送给了她,她不经意间还他一串珠子,不是正好嘛,从此两不相欠,
小虎,你也走吧,不要丢下你的小主人不管,从今以后,你我短短主仆一场也算缘尽,照顾好你的小主人,日后若真有机缘得见,那时,你若真想跟我,那就再跟着我吧……
入夜,他驾船回碧水城,天上繁星点点,月下水波粼粼,他看着自己水里的倒影,还有水镜中星星一眨一眨的眼,如黑魅般的群山发出夜的寂寞声响,他对着梧桐山的方向回望,突然发现浅岸上,一个小姑娘带着一条大白狗,正奋力的朝他挥手告别,
不知为何,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天空突然下起密集的流星雨,一颗一颗从眼前呼啸而过,他远远瞧见那姑娘对着流星划落的方向,许下诚挚的愿望,她再看天时,眼里闪过晶莹,嘴边溢满笑容,她长的真是越来越像她娘了,是的,他至今记得离去的那女子,美的惊心动魄,哭的天地动容!
那样一个闪耀的夜晚,直到他的视线再也看不到她们,他独自站在船上,之前的满腹心事,突然就烟消云散,
丫头,此生,我薛轻舟并本无多大愿望,纵万里河山,时光千载,唯愿执手一人,踏江湖千年!
丫头,若下一次我们还能有缘得见,那么,真是我薛轻舟三生有幸,你若愿意,我必不负你!
☆、莲塘丢丢(上)
再次回到凤来客栈,突然发现京城的天也装满情绪,淅沥沥的小雨哗哗哗的满城而落,集市上没有带雨具的人们开始沿街落荒而逃,繁忙的街道顷刻间便寂寥了许多,离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心情看起来还是挺好的,但此刻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薛轻舟呢,他一下轿就忙着招呼小二帮他收拾行李,我就纳闷了,他的行李也不多啊,我倚在二楼走廊的红木镂空栏杆上,像下张望,只见他撑着把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