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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给我点吃的吧,求你了,我都三天没吃东西了,你侄子饿得都想抱着石头啃了。”车厢外传来恳求声,秀姑闭了闭眼睛,装作没有听到。
张硕在石头山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力气大,又有功夫,有杀猪刀,没人虽然眼红张、江、苏几家有足够的粮食,却没人敢来抢夺,唯有苦苦哀求。秀姑狠了狠心,没有答应任何人的请求,他们家的粮食本就不多,老张和张硕需要多吃一点才有力气保护家人,哪能给别人?给了一个人,第二个人来要就不能不给,所有蜂拥而上怎么办?
必须狠心,为了家人,必须狠心!
“是啊,是啊,硕哥媳妇,求你了,赏我们一口饭吃吧,大家邻里乡亲的,平时见了面都亲亲热热地说话,你是最好心的人,可不能看着我们活活饿死啊!”
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秀姑咬紧牙关,恍若未闻。她再心软都知道现在洪水未退,情况危急,粮食珍贵,每个人都奢望别人能给自己一口食物,可是,不能同情,没有怜悯,自己活着最重要!
“宝蛋他娘,你又带人来找我媳妇干什么?我早说过了,我们家粮食都不够自己吃!”
张硕巡视回来,疾步过来,厉声喝问。
为了防止瘟疫,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大家注意,又怕有人不听话捞取洪水中死去的牲畜家禽等物食用,每日都要带人巡视一遍。谨慎到底是有用的,左右隔壁的两座山头天天都能听到哭声说有人病了,有人死了,他们这座山始终没有发生这种惨事。
秀姑每天会拿带来的雄黄、艾草等物在帐篷和车厢里熏一熏,防止蚊虫叮咬,外面下雨就没办法了,数量不多的大青根、大青叶等药材只给自己家人咀嚼而食。
宝蛋娘和她带来两个婆子一见他过来,跟兔子似的,一溜烟地跑了。
这种事,每天都会在车厢和帐篷前发生。
秀姑揭开车厢的帘子,看着披蓑衣戴斗笠的丈夫,眼里一酸,想必他的衣裳又湿透了。
他比任何人都辛苦,只有白天自己和丽娘出车厢后,他才会和江玉堂进来换一身干衣服,然后睡两三个时辰,晚上都不敢入睡。
“张大哥,我和嫂子出去,你和玉堂吃过东西歇一会,吃面别吃米,免得胃疼。”和往常一样,丽娘和秀姑出去,老张和苏大郎等人守在外头,江玉堂和张硕脱了斗笠蓑衣进来放下帘子,先换衣裳,再吃东西,最后斜靠着衣箱合眼睡去。
丽娘本来娇生惯养,遇到这种灾难,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很多。
她站在秀姑身边,想哭又不敢哭,生怕别人笑自己矫情,有食有水还哭哭啼啼,“嫂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我快受不了了。十二天,十二天了,发生洪灾已经这么久了,怎么才过去十二天?我觉得像过了十二年。”
秀姑苦笑,“我何尝不希望洪水早点消退,咱们早点回家?”
度日如年,谁不这么觉得呢?
他们有车厢和帐篷避雨,其他人日日夜夜都浸泡在雨水之中,面无人色,腿脚浮肿,站都站不稳,只能坐在石头上等待老天开眼。
“你放开,你放开啊,放开我,王八蛋,别抢我的东西,我是你娘啊!”
“滚开,死老太婆,把那把米给我,不给我,小心我把你踢下山!”
“王八蛋,王八蛋!那可是我的命啊!”
东北角传来激烈的争执之声,是有人抢别人的吃食,对此已经司空见惯的秀姑和丽娘抬头看了一眼,漠然低头。
管不了,只能装作看不见。
大难临头,有相互扶持着的人,也有反目成仇的亲友。
人心,是好是坏,展露无遗。
突然有人惊喜道:“雨停了,雨停了,快看,快看,雨停了!”说完,放声大哭。
雨停了,是不是意味着洪水能早点消退?
天上乌云散开,阳光洒落,众人高兴地大喊大叫,刚刚被儿子抢走最后一把米的老婆子伏地大哭,对着老天不住磕头。
第066章 :()
高兴没多久,山上众人面上又现出丝丝忧虑。
连绵几个月的雨水虽然停了,洪水却没有消退的迹象,仅仅水流比先前和缓了些,不再浩浩荡荡地冲击山石,水面上漂满了人和牲畜家禽的尸体,如今正值六月底,天气炎热,尸体尽皆腐烂,无数蝇虫环绕,站在山顶都能闻到一股股的臭味,臭不可闻。
一点艳阳挂在天边,娇红如火,几只乌鸦时而盘旋空中,时而俯冲而下,啄食腐肉。
此时此刻,除了鸦鸣,再也听不到水里的求救声了。
秀姑舔了舔有些脱皮的嘴唇,没有接张硕递来的水壶,轻声道:“我还能支撑,水留着给爹和两个孩子喝。”不知道洪水几时消退,节省点没坏处。
“拿着喝。”张硕把水壶硬塞在妻子手里,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用担心没水,我在山后头半山腰处一块大石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泉眼,夜里接了差不多一壶水,那块大石头有二三百斤,寻常人挪不动,没人发现,我没告诉别人,接完水就把石头挪回原处了。”
石头山表面虽然是石头山,但山体不是没有泥土,只是被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密密麻麻地压在了底下,不露泥土面,方导致寸草难生。
最近几个月雨水多,十几天来,张硕想起幼时在田野山林河流之间玩耍,总会挖到一些泉眼,于是在山上山腰逛了不下数十遍,撬了无数石头,在底下的泥地里挖了许多坑,终于在一块巨石下面挖到了一个小泉眼,泉眼很小,一夜才接了不到一壶水。
秀姑很惊喜,顿觉力气大增。
虽然一壶泉水少了些,但足够一家五口解渴了,而且他们可以替换着去接水。
其实山顶上的人都不缺水,下雨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接了不少雨水,只是秀姑爱干净,又讲究,一直饮用从家里带来的水,出现缺水的情况。
他们家也接了很多雨水,不过用来饮牛饮骡洗小野猪的尿戒子了。
山上无草,牛骡都是以张硕带来的豆渣、糠皮等物喂食,一日只喂一次。
此后,老张和张硕白天黑夜交换着去接水,偶尔秀姑假装带着孩子闲逛也会接一点,一天两壶水,令他们在烈日炎炎之下支撑了下来。
天气越来越热,水面上散发的臭味越来越浓,秀姑不敢带孩子离开山顶。
山顶距离水面最远,空气流通,比山腰好一些。
“这可怎么办呀?俺们虽然存了一点子雨水,可是太阳这么毒,早晚都得晒干了,到那时怎么活呀?雨不是停了吗?为啥洪水还不退啊?”
“是啊,是啊,没粮食至少有口水,现在水都快喝完了!”
“俺以为雨停了洪水就会退了,就能回家了,现在洪水一点动静都没有,咋办呀?”
绝望的哽咽,弥漫于山巅,无数人口干舌燥,不敢哭出声来,免得嘴里更加干渴。
先是被儿子抢了米、然后又被儿子抢了水的周婆子,脸上再不见一丝初见阳光时的喜悦,整个人瘫坐在滚烫的石头上,嘴巴一张一合,饥渴之下,奄奄一息。
秀姑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缓缓地转过头去。
有人可怜周婆子,给了半瓢雨水,结果在递给周婆子的途中被她儿子抢走,自个儿被推倒在地上,磕得鼻青脸肿。
因着此事,再无人敢怜悯周婆子了。
雨停第七日,七月初四,张硕家存储用来饮牛饮骡子的雨水业已罄尽,泉眼里也不大出水了,张硕昨夜才接了半壶水回来,今天白天不知老张能接多少水。
许多人的食物都已吃完,粒米未进的他们全靠存下来的雨水解渴续命。
十九天,他们在山上已经停留十九天了。
“看,快看,快看洪水是不是退了一点!”第二十日一早,山腰处有人大声说道,指着几乎很难看出来消退迹象的洪水询问别人,得到确认后,顿时喜极而泣,“大伙儿千万支撑下去,洪水开始退了!洪水开始退了!”
“洪水开始退了!”
“洪水开始退了!”
“洪水开始退了!快看,洪水开始退了,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一声接着一声,消息传到了山顶,掀起一片欢呼。
看着洪水先是极慢极慢地消退,然后变得越来越快,傍晚时分已经可以见到大青山村露出零星的几个房子影儿了,无数人相拥大哭,吊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稳稳当当地落了地,雨停值得欢喜,洪水消退更值得欢喜。
张硕眉宇间的愁绪减轻了许多,笑对秀姑道:“媳妇,夜里好好歇息,我估摸着咱们明天就能下山回家了。”
“回家好,回家好啊,终于盼到回家了,你抱着小野猪,我收拾收拾东西。”
次日天色才露鱼肚白,果然看到洪水已经退了,大家欢呼着往山下冲去。
张家走在最后,江玉堂夫妇和赵婆子随之。张硕先把妻儿送到山下,紧接着把板车扛下来,然后搬东西,途中老张牵着牛和骡子慢慢下来,一起套上了板车。
山野里到处坑坑洼洼,蓄满了水,还有无数洪水没来得及带走的杂物,最让人感到凄凉的就是人的尸体,虽然称不上遍地都是,但走上几十步总能碰到一两具,个个面目浮肿而狰狞,因腐而被乌鸦啄烂了五官,瞧不清原先到底是何人,长得何等模样。
丽娘和秀姑、壮壮娘儿俩脸色惨白,不敢多看。
张硕胆子奇大,指着其中一具裹着绫罗绸缎的男尸对老张和江玉堂道:“洪水面前,甭管是富贵也好,贫贱也罢,谁都逃脱不了洪水之威,不会因为富贵就比平常人好运。这个不知是哪里人,谁能想到原先锦衣玉食的富贵人物居然沦落到咱们山野之地无人收殓?”
秀姑和丽娘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咦,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