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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尽量不要亏欠家里,省得他觉得卖你的时候理直气壮。”说着胡秀笑起来,似乎是想象到有天事情发生时,家里鸡飞狗跳的样子。“你不指望他,就不会受制于他。自己能走得远,自然是越远越好。”
孙莲最后还是知道胡家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年前大姨夫准备给大表姐订的婚事。
可能是因为即将订婚,大表姐就和准姐夫把该干的不该干的事都干了。说好了要给一万一的彩礼钱,结果五月份的时候就查出大表姐怀了孕。这下准婆婆那边高兴坏了,觉得这下大表姐是非嫁不可,于是就打起了原本彩礼钱的算盘。不然俩家就干脆拖着,看谁能拖过谁。
大姨夫原本就看中那笔彩礼,被大表姐这样一乌龙,全搅黄了。气得大姨夫在家拍桌子砸板凳,说大姨妈生不出儿子就算了,连女儿都教不好。气头上就把新账旧账一块算,大姨妈又羞又愤,这段时间见人便觉得是在嘲笑她,一时想不开就
虽然胡家刻意隐瞒,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就像胡秀说的一样,都是给人看笑话的事,邻里邻外谁不拿这事嚼舌根?
这个笑话通过三姑六婆的宣传,在胡家牵扯到的关系圈中疯转了一遍。虽然王桂香没从亲姐姐那里听说,最后还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说的这事。
每个人在诉说时都带着一副看热闹的嘴脸,临末又会假惺惺地说:“可千万别在胡家跟前说哦,老胡这次面子可算丢光了。”
可见胡家的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只是暂时糊住了眼前。
“之前还说老胡二丫头在一中,没想到转过脸大丫头就把脸都丢尽了。”
孙莲当时在屋里写小升初的模拟卷,耳尖的在外屋说话声里扑捉到了“一中”两字,仔细听了才发现是在说大姨夫家的事情。
她想起当时二表姐一句轻轻的“算了”,还有浑身上下恨不得离那个家十万八千里的态度,忍不住就想:二表姐肯定不是像这些人一样觉得大表姐丢人,而是不屑与只想着把大女儿卖出好价钱的大姨夫为伍。
没有理由,她就是觉得二表姐是这么想的。
九月份开学时,孙莲直接上了六年级。
开学第一天,毛茜茜就跑到六年一班找她好生抱怨了一场。大意就是孙莲竟然自己偷跑了太不够朋友,你这么讨厌,我以后都不想理你了。
孙莲笑着说:“你又不是今天第一天知道我要跳级。”
毛茜茜鼓起脸:“听说归听说,看见你真跑到六年级来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孙莲说:“你不会是看我不在,就寂寞了吧?”
毛茜茜说:“呸呸呸,我才不寂寞呢!好像谁稀罕跟你一起玩!”
孙莲说:“好好好,你不稀罕我,我稀罕你成了不?”
毛茜茜说:“哼!”
毛茜茜揪着孙莲墨迹了十分钟,最后打上课铃,噘着嘴蹦蹦跳跳回五年级去了。
孙莲看她特别可爱,和六年级这些普遍高她半个头一个头的同学们完全不一样。
五年一班里有一半人都在考试时见过这个低年级女孩,因此新学期看张老师把孙莲安排进第一排时一点也不惊讶。不过不惊讶不等于不好奇,不出半日孙莲就像被查户口一样挨个问了一圈。
孙莲也不烦,一边应付一边在课本上划重点。六年级和四五年级不一样,她底子薄,虽然趁暑假从头到尾复习了一遍,但还是打算上课时先跟着老师的步骤走。然后她发现六年级老师的课程讲得很快,不是四年级那种按部就班的教学模式。仔细一想也就明白,毕竟六年级还要准备小升初,这是为后面预留出综合复习的时间呢。
孙莲挺喜欢这个模式,觉得跟着系统的过一遍,正好弥补她上辈子没好好听课的短板。然后下课和放学她就可以开始做各种小升初的综合题,之前乔安给她的一箱书竟然不知不觉间快被她写完了。
她是个外来插班生,同学五年,班里的人际关系和小团体早已成型,孙莲很清楚自己无法轻易融入其中。不过好在她也没打算融入,为期一年的六年级课堂不过是她这辈子人生中短暂的一瞬。她只想在这里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做题,然后安静地离开涂县这个小县城。
一开始班里还有淘气的男生要欺负她,不过孙莲每次都会淡定地用眼睛看着对方。就像是成年人俯视熊孩子一般,不但无法让那些男生感到有趣,反而有点发毛。时间长了也有人会做一点过分的事情,这时孙莲就干脆直接去找老师。在她条理清楚的指控下,那些小学生的推脱几乎毫无作用。
于是渐渐的,她人在班里,却自成了一个小空间。只有偶尔有人还不死心,会一边做鬼脸走过她身边,一边说:“丑女,书呆子!”
孙莲就抬起脸一笑:“比你聪明就好。”
气得那小鬼牙痒痒,想回嘴,孙莲已经继续做自己的题去了。
最初还有人气得牙痒痒要回最,被孙莲说有种看成绩之后,还真的跟她立下赌约。那时大家还好奇这个插班跳级生能不能跟上高年级的课程——毕竟之前的成绩只有老师们知道——结果月底考试时,这个小所有人一岁的女孩考出了全班第一的高分,再有人被讽刺时,能梗着脖子挑衅不服的就寥寥无几了。
孙莲以为六年级的日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度过,一直到她考上一中离开涂县,哪怕是母亲生下弟弟也不能改变。
然而变动还是很快到来,而孙莲甚至不知道判断这件事是好还是坏。
——王桂香怀孕四个多月了,孙老太太托关系找个了可以做b超的小诊所。全家人满怀希望能看见个健康的小孙子时,诊所里的大夫告诉他们,王桂香肚子里的是个女胎。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孙老太太完全不接受,当时在诊所里就闹了起来。
40。奇迹()
从知晓王桂香肚子里胎儿的性别开始,孙莲就明白这个孩子的命运已成定论。om
一群人从小诊所闹到回家,每个人的情绪都好像是天塌下来一般。大门少见地关上,大约也是怕邻居笑话。在封闭而狭小的十多平方的客厅里,跳脚的、咒骂的、叹息的、还有歇斯底里和伤心欲绝的,各种负面情绪塞满了每一寸空间。
“打掉!不打掉你还准备留下来吗?”
“是是,已经跟大夫约了”
“约什么!还不能趁早就趁早!”
“妈这不月份大了,需要手术吗?”
“金贵!难怪人家说越是不中用的月金贵!”
“您老消消气,你看这”
孙老太太心头窝着一把火,拍着大腿骂儿媳妇肚皮一点也不争气;孙老爷子吧嗒嘴抽烟,吐一口烟雾就跟着叹一口气;连孙志强这次也顾不上怀孕中的妻子了,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嗒嗒嗒嗒地宣告他心中有多烦躁。
安静而沉默的只有王桂香,她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她眼角挂着泪痕,眼白边缘更是布满血丝。她就脸色惨白地扶着肚皮坐在角落里,哪怕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也不还嘴。
孙老太太哭嚎道:“你还摆这死人脸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出殡呢!”
孙莲盘腿坐在房间床上,支着耳朵听外屋一片鸡飞狗跳。心想这可不就是出殡吗?外面这群人在吵嚷的,可不就是她妹妹的葬礼吗?
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个妹妹,也从未期盼过她的诞生。但在这一刻,孙莲却突然从灵魂深处涌出一阵情感,对这个注定夭折的妹妹有了不可明喻的感情。
——这个因为她的重生而昙花一现的生命,是在她努力改变命运时,从亿万可能中脱颖而出的奇迹。
而这个小小的,刚刚成型的奇迹,即将用自我的凋谢向她证明一件事——你的存在,便是原罪。
无关你是怎样的人,会有怎样的人生,会创造怎样的未来,只是因为没有如长辈期望中一样带着他们的命根子出生,因此在他们眼里自然也就没有你这条命。
孙莲感觉自己坐不住了,于是她干脆倒在床上,把自己像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据说在母亲体内的胎儿也是这样的姿态,是一个人缺乏安全感时的自我保护。
她想象那孩子隔着羊水听见外间的恶意,想象她对于可能受到伤害的不安。然后孙莲想,趁着什么还不懂,什么还不知道,不让妹妹来到这个世界也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外面孙老太太的叫喊声逐渐停了,然后是脚步声与开门声。不一会外面的客厅又重新回归安宁,孙莲想也许母亲还在外面,也许不在。她其实不是很想知道。
她想知道的是,当初她蜷缩在母亲温暖的羊水中时,同样是外面那群人,是不是表演过类似的戏码。
孙老太太当天回了老宅,第二天也没过来。
第三天王桂香去那家黑诊所做了引产手术,接着在那边又躺了三天,期间只有三婶帮忙炖了一锅蹄髈汤,用保温桶盛了半桶让孙莲送去。期间不管是孙老太太还是孙老爷子都没在过问半分,甚至孙志强也只是埋头叹气打理家里的事情与生意。
第二周王桂香出院回家,脸上再没有一周前的那种生机。好像人生的一切都随着肚子里胎儿一同被抹杀,消失得无影无忌。
第三周,王桂香重新操持起了家务。
第四周,她已经打算跟丈夫一起继续出摊了。
那天晚上,孙志强给三婶结算了十月份的工钱。三婶极力劝说王桂香再多休息半个月,那其中也许大多是她舍不得手头这份收入的私心,但也有几分作为生产过的女人自知的担心在其中。om王桂香领了她的好意,但还是让她无需再来帮忙了。
孙老太太和孙老爷子带着失望走了,三婶与三叔也带着大毛走了。孙家从三口之家到人满为患,再到回归清静,也不过就从六月到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