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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跑到了院子中间的时候,海弦脚下一滑摔倒在了泥水里面。
然而海弦并不在意溅到自己脸上的泥水,挣扎着爬起来,吐出嘴里面的沙子,站在大雨里面绝望地大喊,“老爷曲水,决了!”
禄无遥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有天色还在一明一暗地由着惊雷照亮。
他直挺挺地朝后面躺倒,惊得身边的一众捕快赶忙上前把他扶住了。
“老爷”
“大人”
声音响成了一片。
禄无遥努力地睁了睁无神的眼睛,喃喃地低语,“完了,这下全完了这才不过五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都没了,全都没了”
捕快们都默然,大家私底下都在传,禄无遥其实是在户部买的官,到今年年底才是上任整整五年。虽然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可是只有禄无遥自己知道他为了这个知州府花了多少钱,这一次曲水决堤,恐怕一朝乌沙不保,那些钱是永远都没有办法拿回来了。
“让开,让开!”海弦一把把站在自己面前的众捕快们推开,凑到禄无遥的耳朵旁边大喊,“老爷,现在不是等死的时候,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咱们还有机会!”
听到‘机会’二字,禄无遥的眼睛里面转出了一丝丝神色,他翻身起来紧紧地抓住海弦的胳膊,“机会?还有机会吗?”
海弦微微一笑,“有的,只要大人按照我所说的去办,就一定能渡过眼前的这个难关!”
看着海弦信誓旦旦的样子,禄无遥其实心中是有三分不信的,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一狠心,一咬牙,“好,我听你的,你说现在怎么办?”
“大人,请您换一身官服,现在就随我一起去王鲁山,就在那里让人去堵口。”
“老爷我去给您拿伞。”禄无遥的管家殷勤地说。
“别,”海弦拉住管家,“大人一定不能拿伞,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大人对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毫不知情。”
禄无遥点了点头,披上官服带着一群捕快就在黄豆大小的雨点之中走出了知州府,坐上马车一路直奔王鲁山,在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曲水决堤的情况而又不必担心会被横流的大水冲走。
******
禄无遥家在幽州,本身是北方人,大小就没有见过大江大河,一直到到任之后才到曲水周围看了看。
烟波浩渺,碧水蓝天。
以前读书的时候禄无遥以为那只是诗人的夸张,直到真的来到了曲水,才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然而真的站到了王鲁山上,看到原来在河道里面静静地流淌着的河水肆意泛滥的时候,禄无遥才真正地感觉到了自然的伟力。
昏暗的暮色下,汹涌的河水冲撞着王鲁山的峭壁,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泛出一层一层的白色泡沫。
天上的乌云翻滚,地下浑浊的大水咆哮,电闪雷鸣之下,大水激流,一片汪洋。水面上漂着衣物、家具、浮肿的尸体和还在挣扎的牛羊,简直是末日一样的景象。呼喝的风声雨声里面,孩哭、娘叫、狗咬、鸡鸣,真是叫人看不敢看,听不敢听,只能闭着眼睛蹲在地上期望这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今天早晨这里还是一片喧嚣的村落,然而只不过是刹那间,大水就冲毁了所有的一切,房屋倒塌不计其数,树木连根拔掉,村庄良田尽成泽国,全都淹没到了洪水与淤泥之下。
禄无遥的手颤抖起来,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是任由自己被海弦拉着往前走。
沿途的躲避洪水的百姓看到禄无遥穿着一身官服,纷纷拥挤过来,在禄无遥的面前跪了一片,哭嚎声和诉苦声和要大人救他们家人的声音在禄无遥的耳朵旁边没有节制地乱响。
禄无遥在海弦的示意下点头,眉头皱紧,扶起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人。
“大家都不要惊慌,有我们大人在这里,一定会解决所有人的问题的!”海弦大声喊道。
听到了海弦的声音,众多灾民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终于有人来救助他们了,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如此的感受。
“救命”
一声微弱的声音从禄无遥的耳边传来。
第499章 天灾(六)()
禄无遥无意识地扭头,发现一个挣扎着挂在树梢上的女人,那女人一只手攀着树枝,另外一只手还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面一双粉粉嫩嫩的小手还在挥舞着。
女人的双腿都在水里面,身体被汹涌的河水裹挟呈现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倾斜角度,显然是被大水冲到了这里,这才抓住了树梢寻找到了一线生机。
“大人,我们该走了”海弦的视线看着那个不断呼喊的女人,贴在禄无遥耳朵旁边轻轻地说道。
“喔是,走吧。”禄无遥机械地回答,扭头向山下走去。
海弦走了几步,一回头,那刚刚还在挣扎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截树枝还在洪水里面微微颤抖着。
******
熙德殿里面,死寂死寂的。
大臣们排成了两排站在大殿之中,而熙仁皇帝则高高地坐在了整个大殿的最高处,所有人仰视的地方。
熙仁皇帝努力将自己的身子坐直,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一次早朝了,这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使用了。皇帝的身子因为用力而微微地颤抖着,脸色越发地白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面前的珠帘挡住了皇帝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在那不断微微晃动的珠帘下面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六个月来,这是熙仁皇帝第一次召开早朝,然而看着天上已经快走到整个天空正中央的太阳,从早晨等到了晌午的大臣们心中都难免有些烦躁了起来。
当然烦躁归烦躁,表面上他们还是表现得毕恭毕敬地弯腰站在下面,准备随时聆听皇帝的金口玉言。
“念。”熙仁皇帝积攒力气,终于能开口对候在自己身边的小公公下命令。
然而那声音太小,以至于除了自己身边的这个小太监,其他人都没听见皇帝说话。
“遵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曲水泛滥,本是天灾,然从上到下,都水失职,查水失责,堤坝失修,天灾**共犯,黎民祸死洪水,颠沛流离,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叫朕心悲凉。大灾在即,本应与民休戚,然朕久病在床,以致国事疏于管制,羞于面见先帝。当此天灾大祸,社稷存亡非常之时,当取非常之法。即日,罢苍州知州梁园亭知州之职,由任长天之子任夕川接任。曲水沿岸刻石计水官员罚俸三年,查明疏漏,擅离职守者斩。决堤之地最先在丰州,责刑部三日之内查明丰州决堤原委,有克扣工款者,懈怠渎职者,监察不利者,一经查明,斩立决,全家贬为庶民,永世不再录用。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皇帝的脸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和悲哀的无奈之色。
熙仁皇帝的心中十分清楚,自己其实已经时日无多了。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熙仁皇帝伸出手去让身边的太监扶他。
然而可能是太监一时没有领会皇帝的心意,也可能是太监以为皇帝站起来是要进行圣谕,所以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扶住皇帝。
熙仁皇帝脚下踉跄了一下,失去了支撑自己身体的重心,向前重重地摔倒在了熙德殿金碧辉煌的厅堂之中。
群臣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们分明地看到,皇帝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沁透了。
大殿之中的空气凝固了,无人知道这时自己应该如何做。此时此刻,稍不留神,头上吃饭的家伙可能就不保了。
“皇上珍重”站在左手队列最前面的户部尚书姜家瑛长身跪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珍重”随着姜家瑛的带领,众人全都跪成了一团,却无人上前去将瘫软在龙椅之前的皇帝扶起来。
太师云篆并未下跪,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表情哀痛,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熙仁皇帝自己已经无力爬起来了,他更加无力喊叫出声。多日的高烧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此时此刻,他只不过是一团会呼吸的烂肉而已。
然而皇帝没有声音,下面的大臣们都不敢稍动,皇帝身后的小太监们也都吓得脸色发黄,一个个的腿脚打颤差点把屎尿都吓出来了,所以也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皇帝的霉头,自己找死。
“大郎?”女人惊异的恐慌的叫声从熙德殿的一侧传来。
身穿一身紫色长裙的馨妃冲到熙仁皇帝的身边,用颤抖的双手抬起皇帝冰凉的脸颊,泪水从她已经有了些皱纹却依旧美丽的容颜上流下,滴答滴答地落在皇帝的手背上。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熙仁皇帝努力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馨妃冷冷地命令,“过来帮忙。”
站在龙椅旁边的太监们面面相觑,站在一堆却无人敢动。
原来因为馨妃从不出后宫,以至于这些小太监们都不认识这个女人是什么人,自然不敢擅自遵从她的命令。
馨妃站起来,凤眼圆瞪,“不想活了吗?过来帮忙!”
小太监们整齐地往后缩了一步,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太监们心里明白,她的怒火是谁都不愿意触碰的。
“废物!”云篆大步走上了龙椅所在的高台,长袍舞动,只是一巴掌就把缩成一团的太监们扇得东倒西歪。
太监们捂着自己红肿的脸颊,整齐地跪在地上发抖。
相比于一向都好说话的熙仁皇帝,面对云篆,他们简直像是看到了阎王一样。
“皇上,拉住老奴的手。”姜家瑛也走上台来,轻轻地拉起皇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皇帝头上的珠帘歪了,隐约露出了他的半侧脸来。
姜家瑛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身子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并不是皇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