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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脱口而出,便做戏做全套吧。此刻,即便“欺君”,也绝不能说出实底,否则,万一哪天传到其他嫔妃那儿,她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楚。况且,届时恐怕连福贵人都不能容她了。
玄烨微微勾起唇角,笑得不置可否,“朕方从如意馆出来,怎么没有见过你?”
“奴婢是新进宫的,位卑身贱,方才査师傅命奴婢去珍宝馆取东西,所以……不曾见到圣驾……”
深邃的黑眸扫过面前垂得低低的人,这般“恭敬”,他竟然都不慎看清楚她的脸,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交握着,手心里,应该是空空如也。
取东西,那东西呢?
“该不会是,你恰好忘了要取什么,特地跑回来问吧——”他唇边笑意更甚,似乎好久都不曾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景宁微怔,脸色越发难看,只得点头,“皇上英明……”
莞尔地扯了扯唇,他的目光落在她越攥越紧的手上,俊美无俦的玉颜上,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半晌,慢条斯理地道:“得了,你去吧,査师傅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若是晚了,少不得要怪罪!”
缓和的语气,三分调侃,三分戏谑,让景宁恍惚间生了错觉,她微微抬首,却在看到那明黄锦缎上的金龙纹饰时,登时僵住了。
她在做什么?不赶紧走,还在这里想什么!
“奴婢告退!”仓促地行了个礼,她落荒而逃。
“喂,不是那边,是这边!”身后,传来清淡温雅的笑声。
她的脸熏红一片,急急转身,头都不抬就往回跑。路过二人身侧,竟不小心撞到了小禄子的身上,又惹得他一阵笑。
她险些摔倒,他却鬼使神差的,竟然伸手轻扶了她一把,但转瞬,就在她震惊之前收回了手。“如意馆在珍宝馆的北侧,如何连回去的路都不认得了!”
“主子,她明明就是……”渐行渐远的身后,小禄子疑窦地开口,可话尚未出口,就被玄烨扫过去的清淡目光堵住了嘴巴。
肩膀处,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景宁转进一处墙隅,将背靠着朱红的墙壁,抚了抚尚未平息的心房。龙涎香的的淡淡香味还在鼻息萦绕,方才的一切宛若梦境。
刚刚是在做梦么?
那是皇上,真的皇上!
景宁耳目朦胧,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方才自己的一番说辞,简直胆大包天,若在平日,想都不敢想。可在有惊无险之后,暗暗地,她又兀自懊恼,方才光顾着体统规矩,竟连皇上的样子都不曾瞧见。
恐怕,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的机会了。
药
回到延洪殿,已经过了晌午。
福贵人没有回来,寝殿里只有两个随侍的宫女,碧莲和夏竹。她们二人相较于景宁,身份还低了一等,因此无论年纪,见了她都需叫一声“宁姐姐”。
交代了晚膳应准备的食材,碧莲和夏竹照旧去御膳房传话,驱散了其他伺候的太监,诺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了景宁一人。
打开漆木的方形食盒,里面一层一层摆着精致的糕点,都是平日里福贵人赏赐的,舍不得吃,收在一起放着,留着等到以后给映坠送去。
抚着漆盒的勾栏,景宁怔怔地发呆。
若不是今日被福贵人道破始末,她还兀自心安理得地去探望映坠,送些首饰吃食,便觉得满足。可如今,她再无颜面。
记得娘亲在世的时候,总是抱着她,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告诉她,要单纯,做个善良的好女子。后来遇见映坠,她才知,不谙世事,是个多么美好的词。可既已踏入宫门,若想安身立命,就注定此生与纯良一词无缘。
她进宫短短不到半载,却见识了太多的机心。比如皇后,比如荣贵人,比如那些还未来得及斩露头角的妃嫔宫人。这些人,没有一个好相与。
表面纯良如钮祜禄皇贵妃,是城府最深的一个,她可以不动声色,便轻易挑起皇后与新晋贵人之间的嫌隙;也可以用小小恩惠,令她们主仆两人离心离德。
将深藏在枕头下的那个红布包抽出来,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个小小的瓷瓶,瓷瓶内,装了几粒红色的药丸。
这种东西,叫做“凉药”。在钟粹宫的时候,她曾经不止一次的见过。
那时,有个赵姓的包衣与守城兵丁私通,被内务府的总管李德全抓到,几次逼她喝下的,就是这种药。鲜红的血,声嘶力竭的哀号,她永远记得,那女子喝下药之后触目惊心的模样。
当日,是堕胎。
今时,却是避孕。
“这药中含了麝香,极少的红花和水银,不是毒,却足以让一个女子永远怀不上孩子。”皇贵妃在上,笑容恬静,宛若谈论着在平常不过的事。
那时,她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脑中,已然一片空白。
为何她会对自己百般恩赏,为何她会轻易答应她的请求,在那一刻,她幡然顿悟。
原来,她对她,早已势在必得。
“宫闱之中,跟着什么样的人,便有什么样的命,你是聪明人,千万不要站错队才好!”她说罢,优容地睨着目光,命一旁的宫人,将这描着九曲金荷鳞纹的小瓶子递给她。
宛若恩赏。
景宁知道,从她陪着福贵人走进坤宁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她选中。没有退路,更加不会让她回头。
手中这些红色的药丸,只要小小的一颗,放入日常的饮食中,神不知,鬼不觉,便会让福贵人永远失去争宠的机会。
她是她的贴身侍婢,所有日常饮食,皆是经过她手。虽然已有嫌隙,但若刻意为之,依然防不胜防。所以,她是那最适合的人。
她不想害人。
但,她也想要保命。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从此,世间上所有的事情,都将与你无关。再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更应该去让人珍惜。
无论如何,她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比死好。
再遇
这几日,福贵人定期都要喝一种补药。药汁很苦,微酸的味道中含着丝丝的腥臭,每一次进药,景宁都要准备一大碟的蜜饯,浇了上好的花蜜,给用过药的贵人服食。
汤药是福贵人家中送的,为此,她特地跑到神武门,与守城士兵好言央求,使了大把的银子,才能带入宫来。倘若此事让李公公知道,少不得要杖责。
福贵人说,这药是补身子用的。
可她没说,这药除了补身子,便是能令女子合欢之时将男子驯服。所以,这东西还有个极其隐晦的名字,“驭夫”。
世事往往如此。当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恨不能将你的肚子凿成个窟窿,可当事人却依旧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争宠,想着,一夜承恩,便身怀龙裔。因为那是足以另一个女子在后宫屹立不倒的资本,即便不再恩宠,若是诞下麟儿,一辈子便有了依靠。
可后宫佳丽如云,又有多少人能有这个命,大多,不过是事后被送上一碗汤药,然后悄无声息的,便丢了那个福气。
服侍着福贵人躺下,她轻步走出寝殿,然后,将殿外一应伺候的宫人都遣走。
用过药后,福贵人一般都要睡上一个时辰。其间若是有人惊扰,必然大发脾气。几日来,因此被责罚的宫人不在少数。
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景宁将头伏在双膝上,静静地出神。
自从那日,她再没去过承乾宫。
倒是映坠,几日未见她,便偷偷跑到延洪殿来。那个单纯的丫头,根本不知后宫人多眼杂,稍微有些动作,都是瞒不过旁人的眼睛的。为此,她少不得要挨年长嬷嬷的责骂,倒是皇贵妃大度,不仅从未责罚,反而频频恩赏,旁人看来,甚是羡艳。
只有景宁知道,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因为此刻,钮祜禄皇贵妃正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微笑,耐心地等着她走投无路,然后一步一步走进自己事先预设的陷阱。
所谓规则,早已在开始就设定好。
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起身,掸了掸裙上的灰尘。
后宫嫔妃品阶不同,穿戴迥异,宫女亦如此。
就如她,穿着花盆底儿的旗鞋,身上是湖绿色的宫装,虽然颜色沉闷,但袖口领口处都用素色的线绣着淡雅的花样,虽简单却不失精致。
那些地位极高的嬷嬷,虽然不再年轻,却气韵依旧,稳重,历练,含着从容淡定的皇家味道。想来,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像她们那样,苦熬几十年,最后,年老色衰,老死宫里。
这时,耳畔,有轻微的脚步声,蓦地响起。
她有些不耐,明明已下过吩咐,不过未时,任何宫人不得踏入寝殿,为何还有人要明知故犯。
带着微微地怒意,她抬头,还未来得及多想,就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怎么,不认识了?”他抿唇,轻笑着睨着她,满眼的促狭。
拆穿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便服,不同的是,那双杏黄缎云尖底鞋换成了一双金质鳞纹的黑色软靴,沿缝镶着镀金纽扣,纽扣上刻的是云纹的吉祥图章。虽低调,依然奢华高贵。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大清的至尊,年轻的帝王。
那日,他们就曾见过一面,她却并不识他。也难怪,当时她并未抬头,匆匆一瞥,亦不敢仔细观瞧。如今一看,方知道,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可惜,他是皇上。
慌忙回神,景宁敛身叩拜,“奴婢……奴婢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起客吧,无须多礼!”
“福主子还在里面歇着,奴婢这就去通报!” 她再一次敛身下拜,然后转身欲去。可他却伸手阻止了她,“不忙,朕不是来看她的。”
景宁一愣,但还是顺从地将双手挽着扣于胸前,低着头,原本应落在衣襟处的目光,此刻死死地盯着那双黑色软靴。仿佛只有这样,他便不能看清她的脸,或者,他不会记得她便是如意馆外那个冒失的宫女。
信口胡言,是杀头大罪,她担当不起。
“朕记得……你说你叫……德婉是么?”他站在扶疏的花树下,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朵开得芬芳的梅花。
冬日里的延洪殿,不似春夏时节的繁花似锦,落英缤纷,只有几株红蕊腊梅花开正好,在瑞雪过后,徐徐散发着醉人的幽香。他负手而立,一袭明黄色的锦袍勾勒得身材颀长而挺拔,若不是袍上那些绣工精致的金龙纹饰,端的是清逸脱俗、俊美儒雅,仿佛是个从江南石板路走来的年轻书生。
“奴婢……”她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