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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昭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不管我的父亲有没有贪恋先帝,有没有迎娶成姬夫人,我娘都注定是要做织女的吧……”
凤翎蹙眉,望着他难得凝重的脸。
“任何买卖都不会一本万利。鸿家挟天子令诸侯,要代天子镇诸侯。昨夜的那颗星不是织女,而是荧惑。血红色,主兵戎。他们说,那是象征鸿家的妖星……”他傲然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说的也有道理。在这么个世道,鸿家人的宿命,如同荧惑,只能用严刑峻法,兵家霸道烧尽混乱。如果天下没有我这个摄政东皇出头,捧着你这个傀儡皇帝,再张牙舞爪地欺负他们,那么,东夷大陆不知会冒出多少个天子呢。”
凤翎瞪大眼,惊异地看着他。鸿昭按剑而立,晨光照在他坚毅的脸,他望着壮丽河山,眼里满是灼灼yu火,却又透出自信从容。
那种不动如山的气度,竟是连荀朗也不曾有过的。
凤翎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震住了。
他说的,也许有理。
凤翎早知道,这个世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鸿奸贼所做的也许与自己和荀朗所谋的是同一回事,只不过因为境遇不同,立场不同,他们便打出了不同的旗号,用了不同的方法。
谁对谁错,又怎能说清?
鸿烈虽奸狠残暴,却到底用他的杀气维持了景朝江山二十年的太平无事。如果没有鸿烈,天下将回到列国纷争的乱象,凤家帝胄将重新飘零。
至于自己这个庶出的小皇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凤翎想得心发紧。
“小奸贼”忽然扭回头,望着天子,笑意缱绻。
“行伍之人,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客死异乡。我的奸贼父亲替两代先帝东征西讨,直到须发花白,犹未卸甲,是不可能实现‘偕老’承诺的,对于等了一辈子的母亲,他也只好在墓碑虚情假意一番了吧。”
天子紧紧握着拳,沉吟着,没有做声。
鸿昭轻轻叹了一声。
“我这祭好了,你等我收拾一下过去。我……”
他收住了话,因为他发现,天子正用异样的眼光死死地盯住他。
鸿昭不知自己又有哪里做错。
忽然,她撇下他,自顾行到墓碑前,理了理衣襟,郑重跪了下来。
鸿昭惊得不知所措,怔愣地望着她。
凤翎冷着脸,自地搁着的壶里斟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着墓碑缓缓道:“朕乃当朝天子,北狩至此,蒙东皇搭救,谒先贤之墓,深谢故靖王夫妇,忠烈仁义,保境安民,鞠躬尽瘁。特敬薄酒一杯,聊表追悼之意。”
凤翎缓缓洒下那一杯酒,拱手行了一礼,重新放好酒杯,又盯着那方无字的墓碑默了好一阵,方面无表情地起身。
“凤翎……”
鸿昭怔怔望着她,只觉有千言万语一齐涌心头。他的嘴张张合合了半天,最后却只挤出了嘶哑的两个字“多谢……”
凤翎侧过头,躲避他的目光。
“鸿昭,你不用谢我。刚才跪下的只是景初天子。她受了你父母的恩惠,理应感激。可是……马夫龙骧的女儿,永远都不会宽恕坟里的杀父仇人,更不会真心实意做鸿家的媳妇。即使……即使……”凤翎扶着小腹,脸色苍白,嘴唇发颤,“我也不会……不会的……你是……奸贼……奸贼……”
天子双手冰凉,已经语无伦次。
她快哭了,可是她不想哭。
鸿昭看懂了,识相地搂住她:“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是有骨气的好女儿,有抱负的好天子。”
“住口……住口……”天子疯了似地不断摇头,厉声截断了他的话,“哪个要你这么聪明?天底下只有你最聪明吗?”
鸿昭默然,不去看她的脸,只是紧紧搂着。
凤翎伏在他肩头,大口喘息,仍是抖个不停。突然,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肩,咬得死死的,咬了许久,仿佛要咬下这个奸贼的一块肉。
经过这一番努力,她眼里的泪珠终于没有掉下来。她松了口,昏昏沉沉,大概那一口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傻妞……”他小声地试探。
“恩……”
她的脑一片空白,趴在他胸前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烈日已经晒来了,我们船吧,奸贼……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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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二七 三天的机会(上)()
荀子清看着远处于飞殿边郁郁葱葱的林木,暗暗感叹,御苑的花草匠人手艺到底高明,短短一年,把新载的桂树养护得十分滋润,再过半月,经历几场秋雨,只怕要开花了吧……
“太师……”
看出荀朗走神,对面的天子蹙眉唤回他。 。me
“哦……”他看着她冷淡的脸孔,轻轻叹了口气,“白芍……姑娘……”
“女帝”白芍今夜穿着层层叠叠的正经袍服,尺寸大得不像话,似乎铁了心要把自己埋进绫罗绸缎里。她颇感不适地拽了拽皱在一起的衣领。
“好好的,太师为什么会想起请我到这里吃点心?”她朝案的糕饼望了望,咬咬唇道。
荀朗没有回答,斟了一杯茶,搁到她的面前。
“陈廷尉可曾送来消息?主公何时能够归京?”
白芍的脸色僵了僵,笑笑道:“还有……七八天吧,不是连金吾慕容都还没回来嘛。”
荀朗深深凝望着她,半晌方缓缓道:“是吗……很好……主公能有姑娘和廷尉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又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
他饮了口茶,自唇角漾出一丝苦笑。
“女帝”一怔,挤出一脸不耐烦,便要起身。
“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不喜欢吃甜食,也没工夫……”
荀朗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隔着层层绫罗也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
荀子清突然明白了什么。沉静的眼陡然闪过一丝惊惶,只维持了一瞬,便又在电光火石间归于平静。
“你……不喜欢吃甜食?”
他用询问的表情望着她。
女帝被吓了一跳,恼怒地甩开他。
“你做什么?”
太师收回的手,恭恭敬敬地拱了一拱。
“朗失礼了,只是……朗今日特地备了这些点心,是为了感谢姑娘。万望姑娘成全。”
看他似乎不肯罢休,女帝蹙着眉,颇为无奈地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在离他更远一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荀朗面无表情夹了一小块粉色的糕饼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玫瑰酥没有放糖,用的是玫瑰花蜜的本味。算姑娘不喜欢甜食,也可以尝试。”
女帝望着那块精致的点心撇撇嘴道:“难不成还是太师你亲自下厨做的?”
荀朗的脸展开温雅动人的笑:“若不如此,又怎能感谢姑娘的深恩厚意。”
女帝冷冷哼了一声:“太师到真是好兴致,叫我不敢领受。岂不闻君子远庖厨。”
“姑娘说过的,我不是君子,只是个自私自利,大奸似忠的人。”荀朗笑得更加温存。
天子一愣,颇感尴尬地举起杯饮了一口:“你倒是很会记仇。”
“不是记仇,是记恩。姑娘当头棒喝,字字珠玑。你骂的都是对的。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经惹她流下过许多眼泪,当真是……该死的……”他定定望着对面自顾喝茶的女帝。
她的脸一红,咬咬牙,又灌了一口,方冷冷笑道:“那个人的花痴病是药石无灵的。可是既然当年安王把她托给了我,我又是她的‘重瞳’,她要花痴一世,我便也只好陪着,这全是命里注定……”
她抬起头,不解地望望对面的荀朗:“倒是你,一直都嫌我多管闲事。如今这样盛情相待又所为何来?要知道,算吃了你的点心,你若不好,我也一样会剁了你。”
荀朗笑对着她的讥诮。
“朗是十分嫉妒姑娘的。大概是妒火烧,才会对姑娘失礼。”
“嫉妒……我?”
白芍简直莫名其妙。
“依姑娘看,今晚的月色为何会如此明亮?”
白神医更加不明所以。
“今日是八月朔望,满月嘛,自是平时亮些。”
“恩……朔望……姑娘可知这皓月的背面又是什么模样?”
白芍冷哼一声:“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够知道这许多。”
“姑娘知道的。”荀朗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月色更加清冷,“在崖州时,主公在朗面前嬉笑怒骂,生机勃勃,好像傻里傻气,与我无所顾忌,可每一回总是点到即止,从不会真正失态。像今晚的皓月,不断散出光芒,却又终究圆满无缺。我一直都在猜测,是否有人可以见到皓月背后的模样,直到姑娘穿着皇袍大摇大摆地从甘泉回来,我才知道,那人……是姑娘。”
白芍定了定,哑然失笑。
“你竟然妒忌这种事。难道你喜欢看她发花痴,喜欢看泼妇的哭天抢地?你知不知道,我和丑八怪陈凌早都受够了她……”
“我……喜欢……”他认真望着她,一字一句截断了她的话,“可是她……不许……从来不许。”
白芍被他这种一本正经,又隐隐藏着怨愤的表情吓住了。尴尬地侧过头:“真是怪人。我可不知道除了我这个没办法的‘重瞳’,还有人会受得了这些。”
荀朗一言不发。
她有些窘迫,便啃了一口玫瑰酥,小心地舔舔唇,回复了冷艳的表情。
“挺好吃的。那个吃货大概会喜欢。她总是说你做的东西好吃。”
荀朗用筷子轻轻拨弄面前的酥饼,随口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如何让她觉得好吃的。”
“难道这也有秘诀?”
“恩……也是个大奸似忠的秘诀。”他轻轻嗤笑。
白芍翻翻眼,觉得这人今天神神叨叨,大概又是嗑了药。便不理睬他。
哪知他却突然抬起头,绽开了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