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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昭自北疆救驾归来,接获斥候探得的蛛丝马迹,本已起疑,事情就要败露之时。天子却听了荀朗之言,要提前报仇猎狐,处置郑季常。
兵荒马乱中,一切被完美掩盖,鸿昭无暇顾及此事。猎狐一夜被杀,埋在明德台脚下的那些降兵,更完美掩盖了明德暗道的最后的痕迹。
这,只是荀朗“扎根”长安的宏大布局中的小小一笔。他就这样一笔笔细描,一笔笔勾画,苦心经营了六七年,才有了今日所成。帮助他完成这一切的人,正是此刻坐在身前的袅娜天子。
荀朗若是妖王,女帝就是他最好法宝,如果失去法宝,他的妖力也将就此消散了。
荀朗虽能明白鸿煦的话,却仍猜不透底细,便只顺势微微一笑。
“明德清苦,斋宫甚小,实不敢委屈殿下这尊大神。”
“大神。”鸿煦脸上讥讽更重,“陛下‘大行'而去,天台宫里就只能剩下一尊大神。不是我,也不会是你。”
隔着凤翎,二人相视,都指望能从对方眼底看出端倪,可是终究没有结果。
凤翎喃喃自语:“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鸿家一门兄友弟恭?”鸿煦咬紧牙关保持着冷淡的笑容,“陛下觉得兄长当初舍去凤藻,迎立您来继位,只是为了儿女私情?”
凤翎闻言,自嘲地“呵”了一声:“你不必提醒。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他当然要迎我继位,如果凤藻继位,与你齐心协力,只怕他转眼就要失势,此刻主政的大概就会是你嫡公子一支。可叹如今时移世易,我这招牌竟与你这石兽绑到了一辆车上。”
鸿煦仍在微笑,眼中却终究漏出了一点哀伤:“您原来全都明白的。”
废立不合常理,却合乎私欲。废立当然会惹出许多麻烦,却可以真正让鸿家男人坐上皇位,实现几代靖王为之努力却终究不敢实现的梦想。
只是,如果不成功,被推上前台的娃娃将会随着大人的野心一起万劫不复……
炉里的炭火熄了,寒意袭遍了凤翎的身体,冻得她脸发僵,除了笑,再也想不起其他表情。
“哥哥终于也成了行家。想来无论是谁,混久了,便都能成精。”
“本来一切还不会来得这样快。可是今冬天象连现不详,不仅荧惑守心,据说东郡还有些了不得的东西,引得兄长大动干戈,毁灭证据,也将废立一事提前到羲和祭仪之日,以求早早尘埃落定。陛下可知那坠星的故事么?”
“什么坠星?”
凤翎一脸疑惑,荀朗面无表情,鸿煦便知道她不愿让荀朗知道自己已探悉此事。便岔开道:“诚如陛下所言。只要有招牌在,搂钱又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鸿煦低头收拾起案上的卷,再不看天子,“荀子清,祭日之前,送还天子,你还是丞相,我还是帝君。祭日一过,山陵一崩,我一世清修,你……半生徒劳。搂钱?只怕再没有此刻这样便易了吧?”
荀朗默不作声,忽然抬手搂住了天子的腰身,一把将她拖回自己怀里,吓得凤翎慌忙扭头朝他望。
他笑得从容不迫,甚至带了一丝轻蔑。
“我若不送,殿下又当如何?”
鸿煦一愣,旋即微微笑道:“不送么。也好。你不愿按庙堂的规矩办,偏要独占君恩。那么就按照江湖的规矩,请在祭日前设法带着天子与君侯,离开京畿,安安分分做江湖游医,再也不要牵扯进我家的买卖里来。”
“我是走是留,又有何干?难道我走了,殿下就能有其他办法,赖在长安?”
“我这样的人,久居深宫,当然不能学荀相炙手可热。凑不了热闹,又想不被挤兑,就只好……烧冷灶。”
荀朗沉吟片刻,恍然道:“原来如此。陛下远逃,带走皇子,鸿耀之寻不到云中君,自然要重立一个外藩。但不知是……”
鸿煦将两枚银钱揣入怀中,冷冷道:“吴夫子,帐已经算完。你若要走。就再也不要牵扯进我家的买卖里来。”
鸿煦走了。他来得突然,谈得奇怪,走得仓促。
直到鸿煦出门,荀朗才有些想明白今日这一出的用意。无论是真是假,自己都已经着了鸿家兄弟的道。怀里的这只凤凰大概真的要还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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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301章 第 301 章 鲈鱼堪脍(四)()
鸿煦走了。复制址访问 :荀朗却仍是死死搂住凤翎的腰,没有放开。
凤翎也还没有从这场谈话中缓过来,甚至忘了跟上鸿煦,去追问他今日的话里究竟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过了许久,只听见荀朗在她耳边轻轻道。
“莫怕。他不过虚张声势。”
“你如何知道?”
“他说话的语气神情,精明强干,哪有一点往日的模样?”
“说的……说的也是,活像是被附了身。”
“被谁附了身?”他的声音吹到她耳上,又轻又柔,却透着藏不住的寒意,“谁呢?”
凤翎一惊,腰上冒了冷汗。
荀朗终于松开了禁锢。
凤翎扭回头,才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刚才说饿了。我带了家乡土产。你想不想吃?”
……
饭点早就过了。凤翎一点胃口也没有。可是荀朗准备的确实是一道珍馐美馔。
从长安带回的桶里,竟然装了一尾活生生的四鳃白鲈。
白鲈产于崖州锦江,生性娇贵,一旦离开产地,不出三日,必然死亡。
当然,要活鱼入京也不是全无办法,秘传有黑市商人,为谋取暴利,也曾尝试转运。用最快的船昼夜兼程走丰河水路,由行内高手用锦江水精心饲养,每养一尾鱼,要备足七缸水以供更换,如此折腾讲究,十尾中方可有一尾得活。
吃货本性发作,凤翎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活像一只馋嘴狸猫。
荀朗见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大象无形。咱们来个鲈鱼堪脍,不费油盐……好不好?”
凤翎点点头。她执意要帮厨,荀朗拗不过,便吩咐她打了一盆干净的泉水候在一旁。她虽爱吃鱼脍,却也是第一次看荀朗操刀片鱼。
凤翎瞪大眼看荀朗如何料理。
备用的青瓷圆盘放在案边,盘中置了泉水凝成的寒冰。
鲜鱼躺在案板上,活蹦乱跳,垂死挣扎。
荀朗握着一把柳叶小刀,迟迟没有动手。
凤翎等了一会儿,终于心急,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敲死?”
荀相并不领情。
“敲死,肉就腥了。”
凤翎诧异。
鱼跳成这样,不敲死如何能片?
荀朗也不解释,按住鱼身,将刀尖轻轻刺入鱼眼后半寸处。
那鱼受了这一刺,竟然立刻停止了扑腾,直愣愣躺在案板上,大口吐息,再不似方才那般蹦跳。
凤翎瞠目结舌,又现出了童年时的痴相。
荀朗暗自苦笑。
大概在她看来,自己演的这一出,简直像种邪术。
其实鱼和人一样,头上也有死穴。金针入穴,挑断经络即可镇魂麻醉。这在博大精深的荀家医道里不过是个末技。但是末技,也足够吓人了。
天子犹在发愣,荀相已调转刀头,开始片鱼。只七八下,但见细白鳞片纷落如雪,一条光鱼顷刻呈现于刀俎之间。
正如荀朗所料,这样强烈的刺激下,鲈鱼也没半点挣扎,依旧乖乖昏睡在自己散落的鳞片间。
青瓷盘内的寒冰遇上屋内炭气,氤氲蒸腾,衬得这“邪术”越发诡异。
凤翎已经彻底看呆,直到荀朗朝她望,才醒过神,舀起泉水,冲净案板上的鳞片。
利刃再次进入鱼身,这一次更加利落,刀法又细又匀,片下的鱼肉被整齐摆入冰盘中,淡淡绯色,仿若桃李。
“子清,你的左手……”
凤翎显然再一次被震惊了,这一次不只为诡异的料理方式,更是为主厨人娴熟超群的刀法。她不曾想到,不过三四年光景,残了右手的荀朗早已将左手练得出神入化,却直到今日才让她见识到。
荀朗闻言抬头,望了望凤翎,复又低头去解鱼背:“主公容臣做了老饕,食髓知味了这些年。乡野间鲈鱼堪脍,质朴甘美,能尝一回已是人生极乐,何有尖刺卡在肉里?”
凤翎面上微红。
荀朗却面不改色。
他这话是开解她,也是宽慰自己。
云游三年,当日龙门断指之恩犹如尖刺,****扎在她心上。
他当然可以借这一只残手的恩德博取她的愧疚与同情。
可他不愿。
这半生,为了活命,他不只会风流潇洒,更常常哭笑俱全,演出许多丑陋的面目,或者张牙舞爪,或者苟且卑微。别人怎么看他,他并不在乎,反正那些看他演戏的“观众”都不曾驻在他心里。
唯有她,不一样。
她是他养大的凤凰。一生一世都休想飞走。他造就了她,也必需死死压制住她。
他已经习惯了凤翎的仰慕。被她看轻或者可怜,哪怕只是一分一毫,都会叫他难以忍受。
鱼片好了。
刀俎之间没有多少血迹,鲈鱼的背脊却已白骨森森,肚皮上更是只剩下薄薄一层隔膜,隐约能够看见里头的脏器。
一身血肉变成了满盘鱼脍,这尾鲈鱼的嘴竟然犹在张吐。
“它……还不曾死?”凤翎吓掉了手里的水瓢。
“解了穴,放进水里,大概还能游。”
“难道鱼脍都要这样活剐?”
“也不尽然。只是我家从来就是这个做法,这样做是最美味的……”
凤翎看见荀朗说这话时的眼神,悲凉里藏着一丝戏谑。
凤翎想起来了。
他曾用这样的眼睛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