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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回,荀朗无法拒绝“点绛唇”的命令。
因为祭时就快过去了,他不能让英气了一辈子的主公苍白着一张脸去见凤家祖宗。
更因为,提出这个请求的人,是他偷偷恋慕了十年的野狸猫。
大家都知道他喜欢凤鸣笑盈盈傲视天下的英姿,却并不知道,他更痴迷凤翎泪盈盈乱七八糟的媚态,尽管那媚态只是出现在他的少年春梦里。
他不想做一尊神,只想做个可以纵情恣肆的人。
可这,却是对谁也不能说的致命隐秘……
此刻她正一身孝服,面向夜空,背对灵台,端端正正跪在门外,等他完成仪式……
荀朗看懂了,凤翎是在请求他,也是在命令他。
荀朗从没有见过她这样冷静而又决绝的姿态。仿佛是鸣公主上了身。
不对,她下令的方式,柔中带刚,挟制臣子的本事竟比鸣公主还要厉害……
是啊,他该醒醒了。
凤鸣死了,野狸猫变成了新主公。
主公,是他荀朗不得弄脏的人。
主公有命,荀朗该怎么办?
除了从命,别无选择。
轻叹一声,羊毫落下,一点桃花红在凤鸣的唇瓣上渐渐晕开。透过笔端,荀朗清楚地感觉到安王虽死,双唇竟却还是柔软的。“凤君”的性命不像他想得那样顽强。
那年仲春时节,“凤君荀郎”的传说还没有开始,他们要来崖州筹划“大事”。临行前,他在丰河津渡与送别的鸿昭喝了一整夜梨花陈酿。
回到船舱,舟子解缆放舟,顺流东下,凤鸣问他同鸿昭说了什么。
他说:“我告诉他:‘帝都的天气不好,风云变幻,叫山水也带了戾气。富贵繁华终归流水。君愿驰骋天下,我自安乐崖州。’。”
凤鸣听了,哈哈大笑:“你们这一夜竟是拿鬼话下的酒?”
荀朗也笑,笑过之后,二人相对,久久无言。
船出了京畿地界,荀朗才说:“主公,其实有时候,鬼话……也可当真。”
凤鸣闻言,沉了脸。
“你到心大,能忘记族灭之仇。我却是睚眦必报,不能咽下十多年来所受的屈辱。我姐妹如履薄冰,几度险遭不测。天子宠幸奸贼,没有半点骨肉恩义。我父君死得不明不白。还有……还有……”
她咬了牙,不说话,荀朗却已会意:“还有……您说过,您的意中人也是死在鸿家刀下……”
凤鸣红了脸,微微点头:“不得天下,不灭鸿家。如何能除心头之恨?子清,你说……是不是呢?”
她说的对。字字句句都中了他的心怀。但是看见主公哀伤的双眼,荀朗的心口还是有些发闷。
像祖父计划的那样,仇恨最能打磨人的心性,让这对姐妹和他一样变得坚强有用。可是天子默认祖父的计划,不让一双庶女了解她的苦衷,却不只是为了让她们变强,更是为了她们的安全。
母亲的宠爱会害死庶公主。她们必需割断与天子的所有关系,落魄到底,才能像垃圾一样和荀朗一起被扫出京畿,逃过鸿烈的刀锋。
荀朗当然不能坏了事,说破玄机,却也想让这位与自己一起陷入仇恨的同袍得到一点安慰。
“我一直不知,主公心意所属的究竟是哪位公子?兴许他还有亲友留在京畿。等我们根基稳固后,不妨将他们悄悄寻来,加以保护,免遭鸿贼毒手。”
荀朗思虑十分周全,凤鸣却仿佛并不喜欢他的主意。她听了这话,惊讶地看着他,一脸委屈,似哭似笑。
“子清……你不必知道。是哪个都一样。反正他已经活不过来。但愿我们能早日报仇雪恨,完成大愿吧。”
荀朗不明白凤鸣的表情,到今天也不大明白。可他却记住了她的话,一直记到了今天。
点唇已毕,他轻轻盖上胭脂盒。
“你放心。我们定能报仇雪恨,完成大愿。”
他走到门边,请凤翎回来验看。
“神砂虽不曾点上,我却已将其掺入香里焚了,先主公必然能与各位圣祖神魂相通。”
凤翎扭回头,望着他,眼中的情绪难以名状。
“呵……相通。难道你真不明白?姐姐她才不想和他们相通。她只想……”
她咬了牙,住了口,携剑起身。待看见凤鸣的脸容,方满意道:“真好看。谢谢你,子清。”
荀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却已经将手里的湛卢剑送到他眼前。
怎么?
难道是想让他自刎殉葬?
有可能的。
列国时代信义全无,所以才特别崇奉信义,造就了主公死后,家臣门客殉葬的传统。
如今虽不是列国,可信义一样是尊贵的。
更要紧的是,她太稚嫩了,军功单薄,人望不高,凤鸣一死,只怕挟制不了他……
荀朗接过剑,缓缓抽出。
凤翎一惊:“子清要……做什么?”
他轻轻道声“要遵命”,将剑架上自己的脖子。
凤翎抢步上前,扯过剑把,死死盯着他,片刻,才发现自己竟把人家的手也攥红了,她讪讪收了手。
“这剑你收下。崖州……也还你。”看见荀朗惊诧的神色,她垂了眼帘,“她说了。亲口说的……就在……临走之前。”
荀朗却没有信这话,缓缓点破了她的谎言:“我可不信她会是这样的……‘孬种‘。她应该只会说:‘我的东西,就是砸碎了,也不能便宜旁人’。”
“你……”
凤翎没有想到,荀朗竟是姐姐真正的知己。就连口气也能猜得半点不差。
“主公。”
荀子清收剑回鞘,弯腰奉剑。
“你不要?”凤翎没有接剑,“可是我也不要。不想要,要不起……”
荀朗听明白了,他恭恭敬敬跪倒她面前,将那宝剑挂到她腰上。
一双修长的手在她腰间轻轻舞动,一下下都撞到了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凤翎窘得满脸通红,心跳如鼓,却勉力做出了一副严正的表情。
不能露怯,不能。
她咬牙告诉自己。
一旦露怯,她便做不成他的新主公。如果做不成,今日这湛卢剑上就得染上一人的鲜血。
不是她,就是他。
她怕死,她不想辜负姐姐,她也不想失掉荀子清。
姐姐用心良苦,步步为营,只为保全她的性命。
可是姐姐不知道,如果湛卢宝剑一定要被使用,那么她宁愿血溅当场的那一个是她自己。
“此剑名曰湛卢,价值千金,却不过生铁一块。我持此剑又能有何用处呢?”
她
凤翎咬牙克制自己的恐惧,语调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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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第295章 第 295 章 君王之爱(三)()
荀朗沉默着,小心系好了宝剑,也想好了应对的话,然后抬起头,缓缓道:“先主公持此剑,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w w wnbsp;。 。 c o m一用,则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命者。”
“我知道,姐姐已然运用娴熟。我问的是,我持此剑又能如何?”
荀朗起身,退了半步,复又整理衣冠,重新跪下,对着凤翎行朝见至尊之礼,礼毕言道:“主公持此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则……匡诸侯,天下服矣。”
他咬牙说完了这番话,面不改色,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不能露怯,不能。
一旦露怯,他就会心软。
一旦心软,她便做不成他的新主公。如果做不成,今日这湛卢剑上就得染上一人的鲜血。
是她,只会是她。
她是他家养的凤凰,吃人的凤凰。为了养大它,他家喂了一百多条性命。
就是弄死了,也不能便宜旁人的……
可如果她死了,他又将何以苟活?
凤翎脸色苍白,她并不知道荀子清此刻内心的紧张,却已经听明白了,原来在荀家的计划里,湛卢不只是一把“服四封”的诸侯之剑,更要变成一把“匡诸侯”的天子之剑。
她行到凤鸣身边,看着她明艳的遗容,惨然一笑:“姐姐,你听,原来我这么厉害。你说的对,死人不问……果然我是不要……也不能够了……”
更鼓声声传入堂中,君臣二人颓然无语。
荀朗以为自己永远也等不来她的回应。
或许就这样,一起跪死在凤鸣灵前也是个圆满结局,至少她不用为他握起那把要人命的“天子剑”,至少……
“也罢。家姐新丧,四封之内必然云扰不休,方才已经接到南郡急报。就烦请长史领兵,重整旧部,肃清边患。孤在此间,等待卿班师奏凯。”
她的下令突然而又坚决。
原来,野狸猫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果断。
她没有胡闹,乖乖认命,还做足主公的派头,这到让荀子清愣在当场。
凤翎没有理会他的惊愕,已经坐到那一边榻上,面无表情,缓缓剥起案上的花生。
君臣名分已定。他们都不用再死。至于谁是君,谁是臣,管他呢,这只有别人觉得要紧罢了。
荀朗想要的只是——他们都不用再死。
他暗自苦笑,道声“遵命”,叩头准备离去。
“子清,”她突然又叫住他,“你大概何时能回来?”
“短则三日,长则七日。”
“我等你。”
荀朗扭头望向她。
她的脸上竟然绽放着明媚的笑容:“我们在这里等你。你要回来呀。”
荀朗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不知不觉间,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孝服,剥着花生的人已经变成了凤鸣。他慌忙朝灵台望,躺在那里的果然是凤翎的死尸。
他惊骇非常,全身血液犹如凝固一般,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