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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朗闻见她身上的女儿香,情不自禁微微眯起了眼。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温暖的,细密的,瞬间侵占了他每一根血脉。
他治住自己的心魔,悠悠道:“君子远庖厨,我要谨遵先贤的教诲,不再烹调食物。”
“可是母亲曾经关照你要好好照顾我。”
她气鼓鼓咬着唇。
“我对你……照顾得还不好吗?”他抚上她的桃花面,想起那晚她命悬一线,花容憔悴的模样,手指微微发颤,笑容更加温柔,“凤翎,不要再病了……很吓人的。”
凤翎一怔,旋即绽开了爽朗的笑容:“不会了,不会了。我皮糙肉厚哪里会再病啊。”
“那就好……”
“可我喜欢美食。不管你用什么材料,都是香甜的。”她拉过他的手,看见掌心中那一道飞龙剑留下的伤疤,蹙眉道,“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愿意……愿意吃你做的东西。”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雾气,轻轻捏紧拳,藏好疤痕。
“主公,白姑娘说得对,你还真是……像头笨猪。”
“是啊,我就是又蠢又笨。”她伸出指头,戳戳他的胸口,摆出副无赖嘴脸,“丞相大人你有意见么?”
“不敢……我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笨猪……”
他笑眯眯的,声音却已经转哑,一语说毕,默默望向那盘糕饼,半晌无言。
凤翎讪讪坐回自己的席位,噙了口茶道:“子清,你可知我为何想起要你做骅儿的相父?”
荀朗蹙眉,疑惑地望向天子。
“你可听说过夏睿?”
“哪个夏睿?”
“就是夏玄的嫡子,那个乾国的小世子啊。”
荀朗想了想,似乎是回忆起来了。
“哦……是他。据说夏玄的嫡子已经死在了天枢宫……”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长安。”凤翎看见荀朗惊讶的表情笑道,“难以置信吧?我也被吓了一跳的。那小子命还真大。要不是月前,他乔装改扮投身廷尉府,我也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荀朗没有做声,默默看着她,似乎尚未从震惊中回过味儿来。
凤翎挠挠鼻子,有些讪讪:“对不起,我没有及时同你说。”
“夏翊才刚归降。你却接见世子……”荀相眼中透出忧虑。
“没事,没事,很秘密的,除了陈凌和我,你是第三个知道的人。我会很小心的。”
荀朗沉吟了片刻道:“恩。这便好。他既然还活着,就当个闲棋养起来也是好的,乾国剩下的二州依然纷乱,说不定能让他派上用场。”
“我就是这么做的。”
“学生”凤翎一脸寻求表扬的得意笑容,荀相也满意地点头赞许。
“不过……子清,你知道我从那小子嘴里听说了什么?”
“什么?”他不动声色,低头吃茶。
“他说天枢宫变时,夏翊之所以会突然发难,是因为鸿昭与他有约定,还许了他三道诏命。”
凤翎面色转冷,仿佛十分紧张,荀朗却不以为然:“这不就是我们定好的计划吗?让耀之出面,由邹禁搭桥,离间夏家父子,赚夏翊……”
“你没听明白,夏翊得到的诏命不是两道,而是三道,多出来的那一道……是遗诏。”
“遗诏?谁的遗诏?”
“你说是谁的?”
荀朗望见她阴沉的目光,也敛了容:“写的什么?”
“皇父辅政,嗣皇帝继位。”
“你是说他擅自……矫诏。”
“不,子清……”她顿了顿,方一字一句道,“鸿昭手里的遗诏是真的。”
“真的?”
荀朗的眼睛瞪大了,甚至差一点撒出杯中的茶水。
他很吃惊,这一回,是真的吃惊。
“遗诏是我在摩云岭给他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不能脱身。便不想给夏玄要挟的机会,用衣带写了诏。趁他来救我时,给了他。”凤翎仍要继续述说,却发现对面的荀朗眼神游移,竟有些发愣,“子清?”
“哦。不曾料到,你思虑得到很周全……很周全……”荀朗回神,重新盯住天子,“那么这一回,你是怀疑他要……”
凤翎叹了一声,愁眉深蹙。
“勾结外藩,图谋另立,一直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我不就是这么被拱上宝座的吗?你可还记得那天,我去丹穴山前,与你说过,鸿昭他要的是什么?”
忆起丹穴山夺妻之恨,荀朗如玉的脸蒙上了冰霜。
“你说……东皇只是空名,并不能成为他权力的保障。鸿昭是个务实的人。如果,女帝做他的情妇,甚至珠胎暗结生下他的子嗣,他才会真正安心。”
“如今一切都成了现实。自从听说这个消息,我便一直忧虑。他回来了,又一次带回平定西北的不世之功,还让夏翊做了蕃王,我就更加……”她默了片刻,忽然拉住荀朗的手,深深望着他,“子清,我不想凤家再出现一次丹穴宫变,更怕我父亲的悲剧重演,所以必需要有一个强力的后援为我辅佐云中君,牵制住这个皇父。”
荀朗望着她盈盈的眼睛,唇上泛出一丝苦笑。
事到如今,她对他真的还能全心信任吗?
人日那天的情形不就是一场有头无尾的宫变吗?
若不是他及时阻止,他的羽林就要与她藏在城北的虎豹骑厮杀,那样的话,他将永远失去她,彻底变成他们的刀剑与她缠斗……
只差一步,一步……
他真的害怕极了。
“主公,臣知你视云中君更胜于自身性命,你确认要把他托付给臣……?”
“若不求你,还能信谁?”她攥紧了手,答得十分肯定,“只有你,子清,只有你。你的才华十倍于鸿昭。即使他要挟持皇子,与他的父亲一样,仗着皇父的身份弹压群臣,屠戮后宫,你也必能除权奸,安天下,定大事。”
荀朗沉着脸,没有答话,凤翎小心看了他一阵,忽又苦笑着缓缓道:“此外……若我中寿而亡,嗣子不能任事,还可请君……自取之。”
一句话如同雷电,震得荀朗呆呆望向她,哑口无言。
忽然,他笑起来,摊开手掌望着手里的伤痕叹道:“果然我是白挨了帝君的一剑。”
“子清,你莫恼。我只是做个假设。如果我没有寿数,只有将山河托付给你,九泉之下,我再见父母、姐姐和荀家满门忠良时,才能抬头挺胸,无愧于心。”
“山河……”他望着手掌,没有理会天子的表白,只是喃喃自语,“满目山河……满目山河空念远……”
“你……不喜欢这个假设?”凤翎小心地蹙起眉。
荀朗没有言语。
“那么……我们换个假设”痴儿重又绽开笑容,“请你护着我,让我不会变成惠帝那样的天子。他们说我是天狗,是祸害,就请丞相辅佐着我和骅儿无病无灾,祸害千年。可好?”
荀朗凝望着痴儿天子好一阵,微微笑道:“好……祸害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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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197章 第 197 章 鼎足(八)()
荀朗没有见到天子,便离了明轩,步入院中寻找,月影婆娑,暗香浮动间,只听有人在轻轻吟唱。
歌声清甜,柔糯动人,竟是……凤翎?
荀朗不禁莞尔,这种宫妃勾引帝王的老套段子引得他浮想联翩,她不是他的妃子,她高高在上,是他不可侵犯的“主公”。可这并不能剥夺他妄想的权力。
重檐宫阙中,他只当他的“宫妃”在悠悠唱着歌,等着他去临幸……
荀朗站在树影后,屏息凝神,偷偷欣赏起来。
透过斑驳花枝,但见皓月之下,女天子已经散开了绛紫衣袍,露出里头的藕荷春衫,坐在一方青石上,背后一树垂丝海棠随着夜风零零落落,不断散下芳华。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幽怨苍凉的诗句经这痴儿一唱,竟又多了一重慷慨潇洒。
一曲唱罢,边上的宫女白芍笑道。
“我从不知道,主公会吟诗。”
凤翎也笑了。
“我怎么会?这是昨日远之制的新诗,正好也是五言,我便配着《飞鹄行》的曲子乱唱几句。你听着可还好吗?”
“不错。”
“若是不错,我明日便唱与他听。成姬夫人刚刚断七,我看他一直愁眉不展的。”她叹了一声,“可惜我不能还给他一个母亲。只好戏彩耍宝,为君解忧罢了。”
“帝君殿下确是才高,只是太文弱,不能谙熟乱世之道,才会被欺负成这样。”
凤翎听了,轻轻摇头。
“我到觉得,远之他才是真正看透了乱世。比我,比外朝那些英杰们看得都透。这几天,颠来倒去,哭哭笑笑的,弄得我头都大了。”凤翎晃着脚,一边轻轻踢着青石,一边小声抱怨:“薛公琰已经暴毙,陈文珪告老还乡,邹禁又再伏法,也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很该消停一段日子了。烦死了。”
白芍看她那副顽劣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跌在这么个狼窝里,真是为难你了,笨猪主公。”
凤翎愤愤剜他一眼,默了一阵道:“你觉得……鸿昭他……真能为我舍下凉州么?”
“我看那位生父大人,还算有些见识,当会体谅主公的一番苦心,不会逼人太甚。”
“我的苦心……”凤翎撇撇嘴,自嘲地哼了一声,“我虽帮他除了邹禁,却要了他的凉州牧,又让骅儿认子清做相父,也不算吃亏。更何况我投桃,并不为求他报李。只希望他能小心一些,不要让我再捉到把柄,败了兴致。”
“你的意思是不想再查……”见到天子摆手,白芍诧异道,“为什么不把事情弄清楚?”
“我……离不了他。说来好笑,他走的这四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他,想得都快发了疯。”凤翎仰头,翻翻眼,顿了顿道:“大概是因为他在榻上侍寝时让我玩得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