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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受命,在长安城里像篦虱子一样搜寻了一遍,妓院、酒馆、赌场、客栈一一寻遍,甚至自欺欺人地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远亲,都没有找到韦华的一点踪迹。最后又找到长安城里寻常专司收容、掩埋无主尸身的人,说了韦华的身形长相,后者说没有这样的尸体。等他完成这些,回去向朱龄石复命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照耀着危机四伏的长安城,而危机之一就是一名高官不知去向。
至此朱龄石只能有两种判断。第一,韦华偷偷溜出长安,躲到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去了;第二。他叛国投敌了。
如果是第一,那就随他去。长安如果不保,损失一个满心仇恨的别驾算不得什么;长安如果能守住,那自然有的是机会将他逮捕归案。
可如果是第二呢?
朱龄石立刻派出两路游骑,一路向东侦察,看匈奴人有没有跟踪追击刘义真的动向;一路去向陈嵩报警。要他提防匈奴人埋伏。同时命令郭旭带人出北门待命,一旦陈嵩有不虞,即刻驰援。
向北去找陈嵩的游骑一路狂奔过去,只来得及看到飞骑队在匈奴大营里制造的熊熊大火,听到那里震天的喊杀声。
消灭匈奴斥候之后。陈嵩带领飞骑一路向北,在东方隐隐发亮的时候,射杀大营门口打盹的岗哨,两千多骑长驱而入。
骑士们在马上扔出火把,把一座座帐篷变成一个个火堆。从帐篷里仓皇跑出的匈奴人被马撞倒,被长槊刺穿,被铁槌敲碎脑袋,被长剑截断。飞骑队弟兄所到之处。制造出烈焰和惨叫,势不可挡地杀向大营纵深。
陈嵩一手持槊,一手挥剑。纵马跑在最前面,身后是隆隆的马蹄声,余光里是被部下射杀的匈奴人。早已想好打法。他要一口气插到匈奴大营中间,找到中军大帐,带领死士击杀敌方大将,以收擒贼擒王之效。如果老天保佑。说不定还有机会斩了赫连勃勃。纵然不能一击必杀,也要让敌军统帅狼狈逃走。一举瓦解匈奴人的士气。他不到半柱香功夫,飞骑矛头已经穿透匈奴大营前半段。赫连勃勃的大帐就在眼前。弟兄们已经扔掉勒在嘴里的木棍,摘掉蒙着马嘴的布,人的喊杀声和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让人热血沸腾。
但一丝不安隐约升上陈嵩心头。
太轻松了!
太轻松就不真实!
匈奴兵是劲敌,绝不是散兵游勇,就算遭到突袭,也应该有像样的反抗,怎么会这么一触即溃?再者说,从营门到中军这段距离,是重兵猬集、拱卫主帅的要地,为什么涌出来的兵丁如此稀薄?
正在此时,朱龄石的游骑到了。后者向陈嵩简要说了韦华失踪的消息,要陈嵩小心匈奴人已经有戒备。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士兵,下巴上的胡子还很幼弱,大冬天的,跑得满脸是汗,但眼光里闪耀着一种青年人常有的热切。陈嵩点点头,说你这就回去禀告朱将军,就说我会小心,要他提防匈奴人乘虚袭击长安。游骑兵举手行礼,调转马头要回去,就在这时候,密集的箭从三个方向射来,其中一支正好贯穿年轻游骑兵的太阳穴,把他猛地推下马。
几乎与此同时,陈嵩的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陈嵩勒紧缰绳伏在马鬃上,没有被掀翻,但他的马紧接着轰然倒下,险些把陈嵩压在身下。陈嵩跳到一边,这才发现马脖子左侧中了一箭。
飞骑队被突如其来的箭雨抹掉一片,剩余的人藏在马镫里,马匹在原地打转。陈嵩跳上被射杀的游骑兵的马匹,大声下令:
“撤!撤出去,全速撤出去!”
活下来的骑士们成散开队形,沿来路向大营外撤。刚才被他们翦屠过的地方,此刻突然冒出重重杀机,匈奴弓箭手从掩饰得很好的壕沟里冒出来,准确射杀飞驰的晋军。
陈嵩一边挥动长剑打落来箭,一边大声叫弟兄们不要停下来还击,跑出去就是胜利。他用余光看到斛律征挂在马肚子下,暗暗羡慕他的身手,恼恨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右耳剧痛,身手一抹,满把都是血。一支箭从后面掠过,把他耳朵的上半截射掉了。几乎同时,小腿肚子一麻,低头一看,一支箭插在上面,血汩汩地冒出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箭插在肉上,没有伤到骨头。
斛律征已经看到陈嵩中箭,立刻翻身上了马鞍,他想招呼弟兄们围拢在陈嵩周围,但立刻意识到弟兄们如果知道主将受伤。怕是会士气摇动,乃策马靠近陈嵩,在奔驰中俯身挥刀砍断箭杆,摘下腰上的酒壶,把酒汩汩地倾倒在陈嵩伤口上。陈嵩试着夹了夹马肚子。发现伤腿还能发力,心里略感安慰。
众人冲到距离营门不远处时,背后和两翼来箭雨停了。
因为他们遇到了一堵厚厚的人墙。
陈嵩听到人墙背后有人在下令:
“赫连璝将军有令,活捉晋军将领者,无论官兵,进爵为千户侯。赏地千亩,牛羊万头!”
郭旭带着五百精锐步兵出了长安北门。朱龄石要给他两千人,被他拒绝了。他需要的是一把短小而锋利的匕首,而不是一把硕大而软弱的扫帚。如果匈奴人真的有埋伏,去的人越多。赔进去的越多;损失的人越多,长安就越没有固守的资本。
他带着五百人一路向北,逐渐远离长安。他的骑兵有二十骑,全部派去打听消息。望着这些忠实部下远去的身影,他暗暗祈祷他们带回来的是陈嵩奇袭得手的捷报而不是被围困的噩耗。但他隐隐觉得情势不妙。人世间的事情,好像总是有一道坎,过了这道坎儿,运势就会逆转。刘裕离开长安。好像就是北伐兵的坎儿,此后王镇恶、沈田子、王修相继不得其死,虽然去年有池水大捷。但人们的心气儿是越来越消沉。郭旭觉得今年和匈奴人交手,怕是不会有去年那样幸运了。大敌当前,别驾失踪,更是让他倍感阴寒沉重。
步兵的校尉过来请示,要不要在这里等骑兵的消息。郭旭摇摇头没说话,没有给马匹任何止步的暗示。他的马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步兵前方。
终于,看见了地平线上升起的浓烟。
这应该是晋军袭击得手了。
他心里略略安生了一点。但马上就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顶头盔,继而是一个人。继而是他的马,而后更多的人浮起来。
亲兵回来了,带着两个身上中箭的人。
那是先前朱龄石派出去的游骑兵,他们只活下来两个。
只言片语,形势已明。
郭旭让两名游骑自己回去向朱龄石报警,下令步兵列阵。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黑烟,回头看了一眼面色严峻的步兵:
“弟兄们,你们已经知道了,陈嵩将军和飞骑队已经困在匈奴大营里了。我们现在可进可退,进退都有道理,你们自己选。陈嵩将军曾在绝境中救过我,现在到该我去救他的时候了。我自己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也不敢保证能把你们都带回长安。你们听清楚了:愿意跟我去救飞骑的,原地不动;愿意回去守长安的,直接转身回长安!”
步兵们静了片刻,开始有人转身,须臾,五百步兵剩下了不到三百人。郭旭暗暗叹息:铁打的北府兵也有生锈的时候!
两百多人重新整队,郭旭再次勒兵:
“弟兄们,这是我个人去救兄弟,不强求你们跟我,你们想清楚。”
士兵们鹄立不动,带队校尉霍然拔出佩刀:
“郭军副,不用多说了,我等从军这么多年,谁没有被兄弟救过!走吧!”
一小队人强行军北去,如离弦之箭,誓不回头。
陈嵩身边的飞骑,算上能打的伤兵,此时勉强一千人。他不能做任何分兵打算,只能并力杀向一个点,撕开豁口冲出敌营。他心里清楚,即便杀出去,也可能会被匈奴人掩杀殆尽,但至少还有一丝幸存的希望。如果在这里转圈厮杀,无论拉上多少垫背的,最终只能是全部拼光。
此时无需任何督阵,所有人都知道情势险恶,只能做决死一搏。飞骑队弓箭功夫弱于匈奴人,但拼杀并不逊色。既然有活捉敌将有重赏的将令,匈奴人就不敢放箭,等到了双方混战时,弓箭更无用武之地,仅靠刀槊搏杀,匈奴人很难吃掉这股晋军。
但毕竟众寡悬殊,陈嵩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斛律征被人刺了一槊,还好他闪得快,只是肋下擦破皮。匈奴人已经看出陈嵩是大将,不断有力士冲过来格杀。他的长槊刺中一个匈奴校尉后留在对方身上,他现在一手持剑,一手舞动一柄抢来的狼牙棒。剑刃上已经有两个缺口了。一个精瘦的匈奴人从马上跳起,落在陈嵩马上,从后面抱住他,想要把他摔下马去。陈嵩的剑太长,刺不到他。情急之下,扔掉长剑,伸手从侧翼一名匈奴骑兵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向脑后猛刺,正好刺中敌人的眼睛,让他惨叫着坠下马去。他闪身避过一柄短槊。一把握住槊杆,顺势一棒将敌人打落马下,而后左槊右棒,纵马杀向赫连璝的旗号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当前匈奴人的后方响起了汉人的喊杀声。
郭旭像一个死神的车轮。抡圆了铁槌和长剑,杀进匈奴大营。他带领的二百多人,抱定必死之心,各个以一当百。匈奴人围剿陈嵩,势如擒虎,已经伤亡疲敝,猛不防有人从背后插一刀,立刻陷入混乱。郭旭看到人堆里赫连璝的旗号。立刻取最短直线,大喊着径直杀过去。他的亲兵跟在他身后,步兵密集结阵跟进。就像开水泼向积雪。
他和陈嵩没有约定,但他们曾经用小股兵力在乱军中取阿薄干首级,都深谙攻击敌人指挥官的妙处。此时两只矛头心有灵犀,从两个方向刺向赫连璝。
假如赫连璝没有被晋军重创过,他也许会安如泰山地立在那里,把自己当成铁砧。调集官兵做铁槌,把杀过来的晋军砸得粉身碎骨。只可惜他是败军之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