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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风鸾法师知道我在想什么?孙苏合登时脸上一红,有种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起来发言的感觉,他尴尬地笑了笑:“众生平等,不分高低贵贱,参禅礼佛更应该是这样吧,嘿,我不通佛理胡说八道,大师不要见怪。”
风鸾法师微笑不答,双爪在胸前合十,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四周景物骤然巨变,孙苏合惊愕地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深山的古庙中,庙外是月夜,凉风,枯叶萧萧,似是秋天模样,风鸾法师仍在对面端坐,口中诵经不止,自己手里还捧着温热的茶碗,可是刚才的茶室却已不见了半点踪影。
古庙庭中,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迎着秋夜冷风翩翩起舞,口中欢喜叹道:“哎呀,真是万分感谢,连我等女人,无情草木之类,得闻此经,也可成佛。”
孙苏合顿时被她吸引,紧接着又听风鸾法师宝相庄严且吟且唱:“你可曾好好听闻乎?即使只是一念随喜的信①,即使一切非情草木之类,也可成佛,何须疑乎?”
风中美人身姿优雅边舞边唱:“若果真如此,那更是感谢万分,此草木成佛的因,请开示。”
法师道:“《药草喻品》②有明示,草木国土有情无情,皆诸法实相。”
美人道:“峰之岚呀。”
法师道:“谷之水音。”
合而唱道:“皆是佛事修行。柳绿,花红,草木原有之色香,也是成佛之国土,应是成佛之国土。”
美人唱罢,芳踪杳然,庭中秋风瑟瑟,只余一树芭蕉。
风鸾法师人立而起,一振袈裟:“南无阿弥陀佛,苏合先生,此曲改编自金春禅竹所作谣曲《芭蕉》,阐释《妙法莲华经》中草木国土悉皆成佛的义理。觉悟成佛并非人类独享的特权,草木国土,悉皆成佛,何况是‘灵’呢?”
孙苏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曲中深意,但却被一种浓烈的情感触动,眼角不自觉地流下一滴泪来,他深深体会个中宏大的气魄,与之相比,人与灵之间的紧张微妙,方外之人对俗人的自高一等,以及俗人之间无处不在的相互蔑视通通都显得无聊可笑。
风鸾法师望着孙苏合大觉惊讶,长长的白眉轻轻一挑,叹道:“苏合先生,你和其他人类很不一样呢,难怪一向对人类没好脸色的狸华居然肯为你……苏合先生,你和狸华是怎么相识的呢?愚僧很是好奇。”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让我好好跟你说一说。”孙苏合捧起茶碗喝了一口,正准备润润嗓子从头说起。
可是茶汤入喉,那股理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又再度出现,到底是什么……孙苏合悚然一惊,似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划过,这茶,不是真的!
孙苏合跟在艾丽丝身边耳濡目染,对于茶道有着不浅的认识,一杯上等茶汤不但需要好茶、好水、好器具恰逢其会,更需要茶道高手以绝妙手法精心调制,正因为心血所系,其中必定蕴含一股触动人心的鲜活气韵,道理虽然玄妙,但感受却极其真切,孙苏合曾经品过艾丽丝亲手煮的茶,感触尤其深刻。
手中这碗茶虽然滋味绝佳,但却少了那份感动,得其形而失其神。我明明看见那位少女亲手沏茶,怎么会这样?如果这茶不是真的,那我……
等等,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明明……明明什么来着?
对了,我和谢依从战场脱身之后坐地铁到了一处建在地下岩层中的寺庙,然后在一间禅房见到风鸾法师,之后,之后我就晕倒了。
孙苏合的思绪迅速清明起来,心中一时掀起轩然大波。茶碗拿捏不稳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茶碗滚动,嗡嗡作响,在这深山古庙之中格外刺耳。
“梦里不知身是客,我是在梦里?”孙苏合的眼神骤然一厉,直直逼视着风鸾法师,怒声喝问道。要说和狸华老爷的相识,必然避不开小熊,这是孙苏合心中最大的秘密之一,可刚才几乎顺着对方话头和盘托出,而且丝毫没有觉得不妥,明明为了小熊的安全,自己还特意请狸华老爷对这段记忆施展了防备探查的封印……
我怎么会对一个初见者这样毫无防备,孙苏合越想越是心中后怕,越想越是惊怒交加,庞然剑意如潮如涌冲霄而起,剑气雪花飘然散落,古庙不堪重负,瞬间千疮百孔。
瓦片木块零落如雨,纷扬的尘土之中,风鸾法师眉头微皱:“醒觉得好快!”他冷笑一声,一爪指天,一爪指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话音未落,宏大的梵唱响彻虚空,荒山崩裂,无穷无尽的业火从地下喷涌而出,古庙坍塌,天空中光明万丈,一记大逾山岳的手印从天而降压向孙苏合,酷烈而决绝。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我非我,乃是真我佛性。而孙苏合赫然成了玷污佛性觉悟的执着和罪孽,上天已是无路,入地更是无门,整片天地都容他不得。
要是死在这里,恐怕真就死了,强烈的直觉狠狠地冲击着孙苏合的神经,可是,他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可以从这最恶的噩梦中脱身而出。
。
第四百三十七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3)()
巨响轰鸣不断,山体崩塌陷落,孙苏合立足不稳,来不及挣扎就被山石泥沙裹挟着从荒山坠下。业火炽盛,山下已是一片火海,火舌吞吐之间,千斤巨石瞬间消融,业火过处,吞噬万物,焚尽罪业,孙苏合还在空中就已经感到浑身灼痛,炽热难当,身上皮肉发出难闻的焦臭,勉强睁着的双眼隐约看到支离破碎的荒山宛若浴血一般,一道道殷红的火舌喷涌袭来,避无可避。
若说天地之间还有一点救赎可言,那就是无穷无量的佛光中无情压下的巨大手印,方才还在天际,此刻已似近在眼前,来势刚猛,迅如雷霆。就这样投入佛光之中,在巨大手印下灰飞烟灭,也好过坠落火狱,忍受业火焚身之苦,或许这也是一种慈悲吧。孙苏合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但是这个念头刚一泛起就被他自己硬生生地斩灭,孙苏合目中闪过清凛的神光,就这样收我性命?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左手翠芒涌动勾勒出魔法书模样,右手一挥,法杖瞬间成型。
“笑我晚学仙,随命掌龙泉,太上,五贼,天干,序七,太白带煞而含凶,欲得常清静,杀气赫长虹。”
白虹倏忽一闪,而后斑斓佛光撞入殷红业火之中,天地两极两股无比威严的力量霎时间磨灭了一切,白虹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彻底消逝在冲击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万年,当佛光与业火自这片天地中悄然退去,风鸾法师白眉一挑,只见已然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一道人影踏空而立,夷然无损。
孙苏合睁开双眼环目四顾,心中不禁喜忧交集。方才那一瞬实在是险到了极点,好个风鸾法师,说翻脸就翻脸,一出手便是辣手无情直取性命,孙苏合身陷梦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很清楚自己绝无可能抵挡得了这等凌厉的杀招,但也正因为身在梦中,既然已经窥破了这个最大的玄机,孙苏合登时抓住了直指本质的一点灵光,不论佛光业火如何凌厉,终究都是梦中幻象,与其同幻象争锋斗法作注定无用的垂死挣扎,不如行险一试釜底抽薪。
与其斩人,不如斩我。
孙苏合抢在佛光业火之前断然祭出白虹杀剑,纵使他深知自己所陷的梦境玄妙非凡,引剑斩向自己,是福是祸,后果难料,搞不好一剑斩下,自己真就在现实中一命呜呼了,这也是大有可能的事情,但是千钧一发之际,他已别无选择,古有曹孟德梦中杀人,今有老子我梦中自杀,哈,倒也值得一哂,一笑间,白虹电闪,斩尽虚妄,若得清净无碍,自然万法不侵。
只可惜,逃得脱佛光业火,却仍是逃不脱这方梦境,孙苏合昂首看向空中,只见风鸾法师长身人立,居高临下,正面无表情地凝望自己,两只前爪举在胸前,倏分倏合,扣扣摸摸,不知是在结手印还是掐手诀。
孙苏合不禁心中一叹,方才一招斗法,自己看似从容化解,隐然略胜半筹,但实际上境况并没有半点好转,只要一刻没有从梦境中挣脱出来,自己就仍是瓮中之鳖,对方不知还有多少高招秘术可以从容招呼过来,而自己已是黔驴技穷,如果连刚才那样破釜沉舟的一剑都不能助自己从梦中脱身的话,孙苏合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想。
“所谓诗情才气就是以传世的诗词名篇为核心凝聚而成的神奇力量,不但各具神妙,而且享有同等条件之下超胜一切道术的赞誉。”
孙苏合想起当日陆微霜谈论诗情才气时的话来,心底不由无奈苦笑,哎,想我自己依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力,欺负人家不识其中神妙,招摇撞骗……呃,不对不对,偶尔装装腔唬唬人而已,混个逢凶化吉,那是屡试不爽,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易位而处,遭了人家以诗情才气施展的道术,境况竟是这样难堪。
梦里不知身是客。
哈,真是好词!
慢着,诗情才气?那这样如何!
孙苏合骤然法杖疾挥,稀薄的墨色丝丝缕缕自杖尖流出,如浮云缥缈,在他身边环绕飘飞。孙苏合心中一喜,方才他刚一醒悟自己身陷梦境就立刻试着在心象空间中沟通茅哥求他相助,可是无论如何尝试,都完全感应不到茅哥的所在,好在孙苏合如今单凭自己就已经能驾驭些许《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力量,此时成功引动,他立刻配合着法诀一变,口中吟道:
“百炼为绕指,玄发转垂丝。迹超尘网三千剑,有蛟龙处斩蛟龙。”
一道两道,百道千道,纤长的银白光痕自孙苏合发丝间悄然生出,原本的黑色短发刹那间转为一头银白长发,无风自动,披散飞舞。每一道光痕都是一道挥洒随心的剑气,起于发丝,而后隐去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