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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黄点了点头,正要离去时,忽又回头看着罗建明。“说到排斥,我倒有一个疑问。在那个还没有归脑技术的年代,我们的祖先不是好好的对人类终身窃脑吗?这他……”他本来想说“他妈的”,结果一吐字才发现自己竟在不为意间又要说脏话,于是忙刹住舌头,改口说,“怎么以前就没听说过意识排斥这种事?”
“这恐怕从来就有。”罗建明把黑白分明的头发捋到颅后,“只是一来你们不曾用科学去研究自己的能力,就算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二来当时信息不发达,借用人类身体在人类社会生活的海婴,没有办法向居于深海的族人描述这种事情;三来是你们海婴久居深海,缺乏发明文字的条件,已成为人类的海婴,又因人类身体构造和生活环境的关系,再也说不出你们靠胸腔和鳃颊颤动水流的语言,而人类的语言文字对于未窃入过人类大脑的海婴来说又有如天书,继而让这种缺陷失去文本记载和口耳相传的可能。这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但是,”严黄半眯着眼,颇为怀疑地说,“我们的祖先对人类终身窃脑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你看人类历史中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被我们祖先窃了脑,然后故意为人类社会添乱的。这些人当中,不乏寿终正寝的,有些甚至在老死之前,都不遗余力地破坏人类社会的秩序。这你他妈又如何解释?”
“首先,我向你们没有文字记载而只靠口耳相传,也没有经过史学考证的历史提出质疑。你们的所谓历史就像欧洲中世纪那些吟游诗人讲的故事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人家的故事能被证伪,而你们的历史不能。”罗建明说,“但即便你所说的历史是真的,这也只能说自然界是公平的。”他说话时没有看着严黄,只是低头继续抠他刚才没抠完的指甲。“人类对海婴的意识在一段时间内会产生排斥,同样海婴亦会对人类的意识产生排斥。就拿你的情况来说,如果你不管这种排斥,或许在不久之后,大脑的主导权会回归这胖子的手上,但再过一段时间,你的意识就会成为排斥方,一轮博弈之后,你又会重夺大脑的主导权。如此你方唱罢我登台,却始终没有办法把对方驱逐出去,一辈子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闻言,严黄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本章完)
第99章 种族叛徒(三)()
“然而这实在有点耐人寻味。”罗建明接着说,“自你们窃取人类大脑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能避免要与人类共享你们原有的记忆,你们所记得的一切,亦会为被窃脑者所获悉。在经历多次相互排斥的博弈之后,作为人类的原意识,总会有那么一次半次的机会重新掌管大脑。但他们为什么不趁着这段时间,留下些文献去说明你们这种外族的存在?近来我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但就目前而言,能解释得通的就只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
“要么,就是人类确有记载的,但被同样共享人类记忆的海婴在二次夺权之后毁掉;要么,就是被窃脑的人类大肆向别人宣扬你们的存在,却被人当成是疯子。”说着,罗建明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人类早点知道你们的存在,或许就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严黄冷哼一声,“你这他妈算是在为人类哀悼吗?”
“没什么哀悼不哀悼的。”罗建明笑言,“物竞天择这东西,谁都说不准,你就别为这种事劳心费神了,还是赶快去归脑吧。”
严黄觉得他言之有理,旋即问道:“我的身体在哪里?”罗建明没有回应他,只对着触控仪板戳了两下,冷淡地呼唤着,“李筱玲。”这个李筱玲就是之前为汤兰编造一系列噩梦的李主任。
过了片刻,仪板有了回应。“我在这。”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激昂,显然非常欢喜,“罗博士,你找我吗?”
罗建明说:“安排一下……”他思考了半晌,转而看向严黄,“你是叫哈噶托是吧?”见严黄点了点头,才又对着仪板说,“安排一下哈噶托到HC317处归脑。”他说的这串编号,其实就是蜂巢中的一个摘灵厅的编号,而“HC”就是蜂房英语“Honeyb”的缩写。
李筱玲高兴地说:“好的,我马上安排。还有别的事吗?”听语气,她是非常希望罗建明还有别的事找她,而且最好是私事。
然而罗建明连回应都没有就切断了双方通话,转而跟严黄说:“要我陪你过去吗?”严黄说:“不用了。你留下看着吕湘英的情况,如果还是不行……”他忽然沉吟起来,似乎在挣扎些什么,过了半晌才说,“就处理掉吧。”
“还有那个肥婆,”罗建明又说,“如果她一直表现出异于常人的镇定和思维清晰,你们强行窃脑我担心会被她反过来制约住。”
“女人现在可是一种珍贵的资源啊。”严黄颇为感慨地说,“如果她也不行,就先留着吧。”说着,他竟然又发起了脾气,“我这趟带了五个人类出来,我自己杀了一个,其余四个当中又有一个被那姓梁的给做了,剩下三个又有两个是硬骨头,操他娘的就只有那姓潘的能用,这他妈难道就是我险些死在地铁隧道里的回报?而且,我刚刚收到莫桑和基夸索的消息,说我们在人民广场站的圈养区被宗氏派的右翼分子普勒巫给一锅端了。我他妈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把我们预定捕获人类的地点泄露给宗氏派,还让图卡牧亲自出马。那家伙本来就老谋深算,窃过人类大脑之后就更甚。真他妈没想到,我们在人类圈子里像间谍一样潜伏多年,却让宗氏派的人反过来潜伏了。”
罗建明一面抠着指甲,一面听着严黄发牢骚。但当他听到“姓梁的”三个字后,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这个“姓梁的”他知道是谁,却从来没有见过面,只知道他是目前在上海最活跃的反海婴人士。他每次闹出些什么动静,总会唯恐别人不知地留下自己的名字,久而久之,这人的名声就连如来佛拿五行山来压也压不住。
而后,他又听到“莫桑”和“基夸索”两个名字。——日月可鉴,这些来自海婴语的发音,绕口且不知其意的名字,罗建明可是用大脑刷写技术把自己扎得满头是洞才勉强记住,一切都只因为可恨的大脑具备着遗忘的功能,他甚至怀疑自己那半头白发,其中有一大部分是为了记下这些名字而得来的。
谁叫海婴语是一种必须透过他们独特的嗓音配合水流颤动方能发音标准的语言,若是在陆地上说海婴语,别说人类不知所云,哪怕是同氏族关系的海婴,也只会是驴唇不对马嘴,更别提海婴有着超过百余种族语方言。要弄清他们的语言体系,无异于徒手登天,能勉强音译出他们的名字,便该叩谢祖宗当年发明了如此丰富的文字。所以就连海婴族自己,在陆地上也放弃了使用自己的语言而改用被窃脑者的惯用语。
罗建明既然为了记住这些名字而死了一大堆脑细胞,自然知道莫桑和基夸索是谁。这两名海婴是人民广场站圈养区外派特勤兵,归哈葛托指挥,前者的人类身份是尤凤仪,后者则先是孙祖灯,再转为洪旭。在罗建明的印象中,莫桑是个心机重重的雌性海婴,行事喜欢走一步算三步;而基夸索却是个憨直寡言的雄性海婴,但对扮演人类很有一套,是个天生的演员。所以,若说心计,十个基夸索恐怕比不上一个莫桑,但若论扮演人类的本领,只怕暴露一百个莫桑,也暴露不了一个基夸索。
至于“图卡牧”和“普勒巫”,就是立宪派的敌对派系——宗氏派——的核心成员。据闻二人是长官与下属的关系,同属宗氏派右翼势力,那是一群主张把异见者赶尽杀绝的极端分子。罗建明曾在各种小道消息中得知,宗氏派中最强大的氏族就是原居于西太平洋与北冰洋衔接海域的冰岩氏族,而位高权重的图卡牧就是冰岩氏族的万夫长,据说深得其酋长的信任。
早在海婴清算人类之前,整个西太平洋至印度洋海域中的大大小小海婴氏族,无不对冰岩氏族马首是瞻——这自然包括严黄隶属的听涛氏族。形象地说,冰岩氏族就像一个海底王朝,而其他小氏族只是他的附属国。
冰岩氏族所执行的政制是酋长集权制,与君主集权制并无多大区别。他们与西半球的大型氏族合谋,策划了2045年的人类社会清算战,并负责指挥东半球战区。他们本拟定在攻陷人类社会后,在陆地上建立相同的政体,让原本臣服于他们的各个海婴氏族继续万国来朝。谁知他们的如意算盘却让人类小小的大脑所打碎。
事情起因于归脑技术问世之前,也就是木马仪被发明之前。在当时,海婴一族执行人类窃脑的任务可谓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这种虽然被视为无上荣光却又形同自杀的任务,自然不会落到处于社会上层的冰岩氏族的族人头上——尽管海婴从来不理解自杀的意义,但他们起码明白什么叫有去无回。所以,对人类进行窃脑的任务一向是由地位较低的海婴氏族派遣族人担当。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竟然为海婴族内讧埋下巨大的伏笔。
罗建明知道,海婴的大脑是一个不完全自由的大脑,他们有很多事情即使终其一生都不会想到,甚至不会思考其中意义,就如“饿虎不食儿,蝼蚁不轻生”。这并不是什么道德观念或是法律规则束缚着他们,而是他们的大脑对某些领域的想法完全处于绝缘封闭状态。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众说纷纭,有说这是海婴天生有缺陷,有说这是造物主的安排,但罗建明认为,这可能与他们长期以来生活在深海有关。然而不管原因是什么,海婴的大脑相对于人类而言确实缺乏自由。这也是为什么在他们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以下犯上、意识形态分歧和阶级斗争等对抗性事件——当然,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