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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罗建明哭了,就像一个孩子知道自己犯了不会被原谅的错误一样。
“是我把这世界变成现在这样的……那是比天还大的罪过啊。”眼泪顺着他脸部的线条如滚珠般下坠,李筱玲自问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能伤心成这样子,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爱着的人,故亦情不自禁潸然落泪。最后,罗建明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无法继续录制,索性直接停止拍摄,视频亦由此结束。
但很快,第二段视频便接着播放。
“对不起,”罗建明眼有余泪地说,“刚才跑题了。我们说到哪了?啊……对,你的人格改造算是挺成功的,我用‘幕’把你原人格组成的数据全部拦截了,只是中间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不太好口头描述。所以如果你要拆‘幕’,你一定一定要把我录的视频全部看完再作决定。我很抱歉让你在我死了之后才知道这些,但如果你要想找我算账,估计要排很长的队了。就这样吧。”
说着,罗建明就要伸手去关摄像头,却又突然停了手。“对了,如果在你看这个视频的过程中被海婴发现了,你就退出播放,在身份验证那里随便填个名字再让他看,他只会看到一些我平常的无关紧要的日志。等忽悠过去之后你再重新看,别担心系统会把视频删掉,那也是忽悠人的。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发现我在这存储芯片上写了身份验证的程序,还有看完之后,存储芯片必须得毁掉。”
他一面说一面挨个挨个指头去咬指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像是在思忖还有什么需要交代。“对,还有句话我好久没跟你说了。老婆,我爱你。如果可以,我想将这些年欠你的‘我爱你’给补回来……”说着,他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就这样吧。”
罗建明的叮咛及最后的示爱,让李筱玲的心在甜与苦之间被捅得血流如注。她感觉自己终于成为了梦寐以求的新娘,穿着出尘脱俗的婚纱,却在庄严肃穆的追悼会上,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她要悼念的男人。这玩笑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
片刻过后,第三段视频便将她支离破碎的思绪抽回现实。
罗建明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但他的头发并未变成半黑半白,容颜也尚显青葱。李筱玲看了一眼视频录制的时间,是2046年,也就是他们来到蜂巢的第二年。
“太好了。”视频中的他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似乎碰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我的推论果然是真的。”在说话间,他左右顾盼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才对着摄像头继续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全世界恐怕就只有我才知道。而正在看视频的你,将会成为第二个。海婴一直以为,他们的窃脑是将自己的意识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但事实并非如此。说到底,海婴不过一部活生生的大脑刷写设备,他们所谓的窃脑只不过简单地将自己大脑的全部信息拷贝到人类的大脑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被窃脑的人不管从里到外其实还是那个人,只是他受到了海婴信息的干扰,产生了自我认知的偏差,以为自己的海婴,但只要时间一长,他原来作为人类的信息就会间歇性重新作用于大脑,然后他的自我认知就会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就像患了人格分裂一样。这个发现不光让我知道他们的一个大弱点,还让我知道只要为大脑编写入足够多的信息,大脑完全能自我生成与信息相对应的人格。这很重要!这很重要!筱玲的精神问题有救了。”至此,视频结束。
李筱玲愣了,原来所谓的窃脑是这么一回事!其实她早就思考过海婴窃脑的本质问题,只是她不认为意识——或者说人格——是可以编写的信息,竟没想到,意识不是单独编写的,而是由“足够多的信息”支撑生成的。亏自己做了多年脑科学,居然在如此明显的问题上绕了那么多年。
这时候,画面一跳,新的视频又播放起来,时间仍是2046年。
视频中的罗建明看起来十分憔悴,而且还有浓烈的绝望气息。“我低估了所谓‘足够多的信息’,因为那真是太多太多了,我几乎日以继夜地编写了一个多月,都无法让筱玲转变成目标人格。她已经快不行了……精神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不管我如何求她,她都无法从愧疚和自责中摆脱开来。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不测,我也不会独活了。”至此,视频结束。
李筱玲无法想象自己曾经是有多愧疚,她只知道以目前自己的秉性是绝不可能愧疚的。她也同样无法想象罗建明是怎样度过那段日子的,仿佛那些无法言喻的辛酸,统统都融汇到“不会独活”四字当中。
接着,新的视频又再播放,时间依旧是2046年。
“我发现,要重新撰写一个人格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视频中,罗建明摇着酸痛的脖子说,“这可能比开发一个人工智能系统更困难,然而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按我目前编的人格去演,筱玲会变成一部由血肉之躯组成并且十分生硬的‘机器人’,这会引起海婴的怀疑。唉……要是十几年前不是发生了那场‘反对人造灵魂’的民运,我想我现在不会那么被动,起码筱玲的人格可以借个高级的人工智能去暂时代替一下。接下来我只能篡改她一部分记忆,看能不能起到人格转变的效果,但这工程量也是相当巨大。最后,记录一下我最近的发现——
“自从我发现海婴窃脑的本质之后,我就着手研究他们为什么在窃脑之后会出现昏迷的现象。我扫描过他们‘离体’后的大脑,发现他们的脑电波频率要远低于海婴的正常水平,脑部除了植物神经提供的信息之外空空如也,换言之海婴进行窃脑并不是之前认为的那样,将全部信息拷贝到人类大脑,而是剪贴到人类大脑,而海婴本体则因大脑全部信息被剪贴干净而陷入昏迷,就像植物人一样。另外,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海婴对人类窃脑是将信息强制写入人类大脑,从而使人类以为自己是海婴,那么是否等于说,人类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对海婴进行窃脑,让海婴以为自己是人类呢?”
说话间,罗建明目光如炬,可怜的指甲被他咬得跟狗啃似的,仿佛越想越觉得对头。
“这从木马仪的数据处理逻辑可以推断出来,窃脑和归脑其实就是一个信息剪贴传输的过程。木马仪归脑的算法,是在于识别出海婴那些绕过人类海马体直接写入大脑皮层的信息,反剪贴到海婴大脑中,亦因此在海婴归脑后,人类不会记得关于海婴的任何事。倘若在归脑的过程中,木马仪连同人类的数据一并拷贝到海婴大脑里,那么从理论上讲,这个海婴的大脑里就会多了一个人类的人格。然后随着这个海婴扮演的人类身份越多,他大脑里的人格也就越多,并最终导致他患上严重的人格分裂。没错,这理论上是可行的。”
罗建明迅速记录下自己的想法,神情兴奋得像嗑了两管大麻似的。
“正巧他们的酋长要求我改良一下木马仪,要让海婴归脑之后记得他所扮演的人类的记忆(在木马仪改良前,海婴归脑并不携带人类信息,而改良后也只能携带人类的部分记忆),我想我可以利用归脑这个行为对海婴进行更多信息的反刷写。只是若想让海婴形成人类人格,仅靠单纯的人类记忆信息是远远不够的,那必须得将人类整个大脑的信息全部刷写过去。但以目前木马仪的读取和缓存技术,要在人类大脑导出海婴的全信息已经是接近载量的极限,就遑论连人类的全部信息一起导出了。所以我需要更强大的读取和缓存技术,或者要找到压缩人类大脑信息的方法。”至此,视频结束。
(本章完)
第127章 大树与池塘(四)()
这次视频对于李筱玲来说确实是醍醐灌顶。如果换了平时,她会出自本能地反对罗建明的想法和行为——她自认对海婴的忠诚无人能及。但现在,这份忠诚已被仇恨所取代。所以她迫不及待要知道,罗建明的想法是否实现了。如果仍未,这中间还欠些什么?她已暗下决定,要继续完成罗建明来不及完成的事。
然而,接下来的视频画面再不是罗建明。
这个视频其实是蜂房中控厅的监控录像,共分六个画面,每个画面都有一个人,共三男三女,无不被缚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头上接满了大脑刷写设备的信息导管。而视频录制的时间依然是2046年。
正当李筱玲不明所以的时候,视频里有人说话了。
“这是最后六个了。”听嗓音,说话的人应该是个青少年。李筱玲对这嗓音有点模糊的印象,只是一时想不起到底是谁。
“为什么?”提问的是罗建明。
“你知道你用了多少人吗?”青少年说。
“我没什么印象。”罗建明说,“大概有三十来个吧。”
“哈哈!三十来个?”这一笑,李筱玲马上就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那正是哈葛托的第一个人类身份,一名高考失利的学生。只听哈葛托接着说:“仅仅是十位数也不止三十来个了。你已经玩死了一百九十四个,再加上这六个,就足足两百个了。”
“有那么多吗?”罗建明问。
“你少给我装,我就不信你没做实验记录。”哈葛托气愤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要的这些人类资源,我一直是跟上面解释你要研究木马仪的新功能用的。你最好在玩死这最后六个之后给我出一份报告,让我好做交代。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是为了救你老婆而玩死那么资源,他们会将你跟你老婆一起丢进池子里,懂吗?”
“不至于吧。”罗建明说,“我作为你们立宪派最大的功臣,只要了那区区两百号人,就要把我们两口子杀了?这样吧,你就直接跟他们说,我要这些人就是为了救自己老婆的。如果我老婆活不成,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