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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像是个中年书生,肤色白皙,五官平整,头戴方巾,手握折扇,文质彬彬的模样让人颇有好感,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毫无存在感,如一杯白水没滋没味。
“咦?”红衣服的人眉毛浮夸地一挑,亮丽的眉眼就如画卷一般展了开来,抓住他的话头胡搅蛮缠,“我们五个人齐名,你叫宗星宇宗先生,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叫章兄?我哪点不如那个老东西了?”
中年书生模样的人看他眉毛一挑就知道他要说屁话,可惜来不及堵住他嘴,听罢只是一低头,抬手遮眼,一声叹息无声地消失在嘴边。
果不其然,旁边传来一道雷喝,估计因为忍耐太久,听起来更具威力:“路子康!你在这里叽叽歪歪些什么东西!”
路子康一听,更加神气活现了,精致的下巴抬起来,五官都要飞起来一般,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在说什么东西,听到的人都清楚,又何必再多问一句?”他特意咬重了东西二字,小人得志的模样真叫人想打他一拳。
空气变得险恶起来。
宗星宇是什么人?
任何一个对术士世界稍有理解的人被问到脾气最糟糕的术士是谁时,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提起的男人!
这时候他要是还能忍,整个术士界的三观都要被毁干净了。有不少人有先见之明地堵住了耳朵,面露惊恐,还有不少本来在昏昏欲睡的弟子陡然精神起来,眼睛发光地抬头等待。
坐在前排最左侧的秦昭然颇为厌倦地叹了口气,转头熟练地把坐在他下首的林碗耳朵堵住。
“你少玩些文字游戏,同为术士,本就该用实力来见真章。你若有什么好说的,和我出去好好说一说。”宗星宇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漂亮的红衣男子,一字一顿却声如雷鸣,无形的威压好似山岳压来,不久前刚被术士们用神通劈出来的木桌上噼里啪啦地长出许多闪电般的裂痕。
然而那道裂痕行到中途,却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道看不到的力量排除在外一般。
“小苏,你也要反抗我?”宗星宇冷冷地道,看的却不是路子康。
被那杀人般的视线盯着,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客客气气地说道:“宗先生,万事好说,大家出自同宗同源,何必打打杀杀呢?”
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展开,露出了山水图,那墨迹流畅而又玄妙,至简的山水间似隐匿着无穷的力量,朱砂色在山峦间或隐或现,一只小雀停在了朦胧的江水船头,画面为此顿生灵动。
林菀看了一眼,竟觉得那朱砂色如同血管中的血液一般流动,微微的晕眩袭来,她稳住心神,正待细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耳朵上的压力也随之减轻,她听到秦先生清淡的声音对她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莫要看。”
那折扇上的朱砂莫非真是由血画成的?林菀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情况下暗自思索时,路子康那颇具特点、似是唱昆曲般的声音又含笑响起:“宗先生又明知故问了,小苏不帮我又能帮谁呢?”
他顿了顿,又作恍然大悟状,道,“哦是了,宗先生在天子脚下呆久了,就以为万物都是京城的好,我们南方的术士学府合该全都听他指挥——哈,真是我思虑浅,都没想过还会有人想这等美事,让大家见笑了,见谅见谅。”
在“又来了”和“求你少说两句”的气氛里,术士们无力地看着这等级颇低的唇枪舌战出现在站在术士巅峰的宗师间。
这几日的会议全都是这样的情形,面对强势地发表意见的宗星宇,张扬高调的路子康说着不阴不阳的怪话,看似温和低调的苏无也无声地站在了他身旁,秦昭然一直闭目修行视眼前一切为闹剧,一切事项毫无进展。
至于另外一位宗师……他压根就没出现在阿藏山附近,照那位满脸尴尬的学府带头人的说法,那位他……咳,感染风寒了。
宗星宇听到这话,直接狠狠瞪了秦昭然一眼,怒斥一句:“一丘之貉!”便甩袖而走,搞得秦昭然一脸莫名其妙,只有黄韶、林菀及一干皇家侍卫听得懂,彼此互视一眼,决定装聋作哑。
“小苏,便是这样,你也觉得我们是同宗同源?”宗星宇冷笑数声,盯着路子康,口中质问着苏无。
苏无捂住眼睛,头疼。
有个能够把一切简单的事情搅和得复杂的搅屎棍当朋友,当真是平生之耻。
“前几日我都念在学府间相聚不易的份上没有理你,看来一切不过是我顾虑太多。今日你若再多说一句,干脆让我杀了你算了!”宗星宇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寒意森森,脚底竟攀升起寒冷的白气,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低了。
众人知晓这次宗星宇是真的动了杀意了,纷纷变色,两边阵营的人都倏地站了起来,有人甚至按捺不住掏出了武器,对峙的紧张气氛叫还坐着的那些人都绷紧了脸,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破了这紧迫的气氛。
“廿十日乃死期,秦昭然带队包围阿藏山,烽火连三月。”
第192章 万事俱备()
这声音极幽静,如藏在悬崖底部的深潭,安静神秘。
然而这道声音在众人耳中犹如惊雷。
谁敢在这样的宗师之争中插口?
无论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纤瘦的小女孩映入眼帘。
她似乎病着,苍白的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神情抹去了一切人类的情绪,如白板一般。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透露出一种难以想象的庄严,让人在一瞬间以为自己在佛堂寺庙里。
她坐在秦昭然的下首。
人们立刻明白过来,她就是秦昭然的爱徒,也是陛下口中的国师。因着这双重身份,尽管她并非术士,依然得以坐在秦昭然身边、最靠近宗师们的位置,参与会议。
她这几日安安静静的,别人也就把她当做一个吉祥物,除了暗暗感慨秦先生清誉一生却败在过于宠徒一事以外,倒也没人就此有意见。
可她竟然在这里开口了。
她以为她是谁?
苏无讶然看着她,路子康眉头一挑,满脸兴味,而宗星宇锐利的目光看向她,充满了不屑。
这个江湖小骗子,以为能骗过小秦和陛下,就能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了么?这里哪里有她说话的地方!
尽管被诸多目光以及比目光更可怕的术力所围绕,但小女孩的神情却古井无波。
与其说是无所畏惧,倒不如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宗师的威压还是别人可怕的目光全部被她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她缥缈的目光注视着的是更加遥远的地方,让人不自觉地沉默,甚至被她的静谧所吞噬。
“术士的分裂,最后的联结,官府的势大……”
随着她的话语,她的眼珠在微不可查地晃动,若盯得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被她拽进某种空间里的错觉,叫人屏息。
宗星宇气笑了,还在那里演?越说越大了!
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颤,一股看不到的气流从宗星宇周身散发开来,虽未直接朝着林碗袭去,可对于凡人来说,这已足够可怕。她的头发被无形的风吹得飘起,脸色越发苍白,身体如水中的船一般不受控制地飘摇,然而她依旧说了下去,声音波澜不兴,好似这具身躯毫无知觉一般。
“——谢党的勾结。”
她话音一落,抽冷气的声音从房间各个角落里响起。
这种话是能乱说的么?
她的话完全是在拆散这个刚刚成立的松散的全国术士联盟!
不过……若预言是真的呢?
众人下意识地偷偷观察起别的人来,视线游弋,明明是不信的,却又忍不住动摇。
万一……呢?
宗星宇忍无可忍,再顾不上对方是个孩子,怒而一拍桌子,喝道:“稚子无知,竟在这里危言耸听!”
路子康像烦扰苍蝇一般挥了挥手。
苏无眉头微皱,合上扇子,一磕桌角。
可怕而又锐利的气浪绕过了二人,直接朝林碗涌去,大有要将她掀翻扔到墙上的气势。
她眼皮也不抬一下。
千钧一发的时刻,秦昭然一拂衣袖,一股柔和的术力撞上了气浪,它们在空中对峙了数秒后朝上翻涌,发出了轰的一声爆破般的声响。
“我的徒弟自有我来教导,不必师兄费心。”秦昭然缓缓站起,负手而立,轻声说道
“那你倒是教导啊!”宗星宇厉声道,“你既然放任她胡说八道,说不得让我替你教训一二了。凭她是国师还是甚,如此扰乱秩序、挑拨离间的骗子,你不仅不和她断绝关系,竟还留她辱你声誉?你脑子发昏了么!”
“……先生……?”
秦昭然还未开口,他下首传来略带困惑的声音。众人看去,发现她刚刚的那种庄严而又神秘的气质消失了,她此时眉头紧皱,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小手下意识地攥住秦昭然的青色衣袖,惶惑地仰头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她不等回答,已然明白了过来,环视了一周,身体藏在了他身后:“我……我又来了……?”声音里有着极细微的颤抖,隐隐的哭腔叫人心软成一片。
不少人心中不自觉地信了她的话,只觉得宗先生太过武断。
连皇帝和秦先生都信了,他有什么理由不信?
秦昭然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莫怕。”
林碗似乎被他的动作安抚到了,不再紧挨着秦昭然,整个人也表现得放松了许多。
而后秦昭然转向宗星宇,道:“不管师兄信还是不信,锦州府甚至横江省都曾被她所救。若无她在,不知有多少平民会饿死在饥荒的早期里,又有多少人会死在流民暴乱里。”
不少横江省的子弟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