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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麓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
底下一帮人抻着脖子,个个都是望眼欲穿,显然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下面的故事。
然而苏麓远却微微闭上双眼,在这紧要关头神游物外,看着实在有点欠揍。
虽如此,看官们却没有鼓噪,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多少明白这位苏先生的脾气。他想说的时候,你不要打扰,他不想说的时候,你催也没用,还可能让他直接走人。这人年纪不大,却有一股子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臭脾气,说书仿佛只是他的兴趣,而非生计,一言不合就会撂挑子。
无疑是很折磨人的,有人甚至怀疑这位说书人是不是睡了过去。
于是有人很客气地问道:“苏先生,接下来呢?”
苏麓远缓缓睁开双眼,语调清冷地说道:“李存冕当时还不是靖国公,就算他身居国公,也不可能取代苏秉烛的地位。当时的秦军中,吴王声望无人可及,这是一场场恶战厮杀出来的,哪怕是圣人亲临,在军中将士心中,他也只能和吴王并肩。所以当时李存冕携带圣人中旨,来到龙蟠关后趁吴王,强命众将坑杀魏军,然后屠城。”
“几度夕阳红,风波江不平,当年的风风雨雨,如今早就湮没在江河之中,还有几人记得?龙蟠关一夜成为人间地狱,破家灭门者不计其数,只听惨叫哀嚎音,哪闻人间鸟语声?但世人心中认定,这一场灾难是吴王的命令,所以世人只恨苏秉烛,不知李存冕。”
苏麓远缓缓说着,从他的表情里看不见复杂的情绪,似乎他只是在讲述一段平淡的往事。
他之前几日讲的也是七国之战时的故事,但都是一些很吸引人却不犯忌讳的往事,大多赞扬秦军气势,所以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掌柜的也是眉开眼笑,不担心会犯忌。然而今天这一段故事,却有点超出界限,众人听得心里发痒,但又有点害怕,毕竟这段书事关王朝皇族,说不定就会引来什么祸事。
掌柜的脸上笑容消失不见,暗暗有些发憷,很想找个由头让这位说书人换个话题,可又怕得罪对方,这个赚钱的宝贝可就没了,顿时百般纠结,只盼苏麓远能自己警觉一些,不要招惹灾祸。
酒楼靠窗一角的桌上,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砸砸嘴,笑道:“小家伙,这说书人的话是真是假?”
小王爷苏柯一身贵公子装扮,吃着碗里的粥,不耐烦地道:“我怎么知道。”
跟他说话的人自然是师叔宋天,小王爷这次按照宗门惯例下山游历,便把宋天拉了出来,不为别的,只为这么一个高手不用也是浪费,还不如拉着当自己的护卫。
席上还有一人,十五六岁稚气满满的林燃,也被苏柯带了出来,算是提前感受一下宗门的任务。
林燃面对这两位没个正型的前辈,哪里有说话的机会,只能乖乖地在一旁吃饭倾听。
宋天调侃道:“想不到你们王朝内部还有这么多故事,我感觉这个说书人很有意思呢。”
苏柯淡淡地反讽了一句:“说得好像无量山内部没故事一样。”
但他的眼神还是停留在那个说书人身上。
苏麓远说了起来:“吴王苏秉烛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枭雄,那时他之所以龙蟠关,是因为……”
他才起了一个话头,酒楼里忽然响起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放屁!你这厮胡说八道什么,那个苏秉烛就是一个残忍暴虐的吃人恶魔!”
第二卷开始啦!
第078章 说书人()
青州人历来胆气豪壮,只因这里被纳入大秦版图的时间最晚,如今又是王朝边境,多少有些天高皇帝远的意思,民风开放无忌。所以在这酒楼里,苏麓远才能讲七国之战的故事,看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掌柜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这要是放在上京,恐怕苏麓远一开口,太史台阁的密探就抓人了,毕竟那位藏在黑暗中的左令斗沈默云维护王朝声誉,一贯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但那剽悍男人一嗓子吼出来,酒楼众看客纷纷侧目。
无论如何,青州毕竟是大秦疆土,天沧江沿岸驻扎的十万水师和城外的七万飞象军代表着王朝的脸面,像这汉子开口就骂吴王是个恶魔,也实在太过胆大。
这说话的男人身高九尺,体型魁梧,宛若深山里跑出来的野兽。他那双眼睛如铜铃般,脸上横肉阵阵,看起来很不好惹。酒楼内众看客虽然诧异,但面对这样一个凶悍的猛士,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掌柜的怕事情闹大,刚站出来笑着打个圆场,那壮汉“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上,吓得他肝儿颤,连忙缩了回去。
苏麓远面色平静,迎着那壮汉愤怒的眼神,淡淡反问道:“阁下说吴王乃是吃人恶魔,不知有何证据?”
“你还敢替他说话?”壮汉一声怒吼,震得大堂里灰尘阵阵,紧接着高声痛斥道,“七国之战时死在这个苏秉烛手上的人有多少?六**士,各国皇族,再加上普通百姓,足有数十万之巨,说他一声吃人恶魔,有何使不得?”
苏麓远不慌不忙地道:“那照阁下的说法,前楚冼春秋,大魏赵奢,卫国陆姬昌,哪个不是杀人狂魔?他们与苏秉烛之间的区别,不过是前者败了,后者胜了,本质上有何区别?从上古至今战事无数,哪个名将爬上来的路不是万骨铺就?与其说是这些将领残暴,不如说是战争本就不该发生,对不对?”
他说的那些名字,无一不是泛着熠熠光辉、七国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当世名将。
那壮汉要斗嘴皮子,怎么可能是说书人的对手,当下面红耳赤,一掌就将榆木桌子拍碎,吼道:“老子懒得跟你废话,今儿你要是给那个苏秉烛说好话,老子这双拳头可不认得你!”
宋天早就看戏模式,此刻低声微笑道:“苏柯,你还不出手?”
小王爷不紧不慢地喝完碗里的粥,皱眉道:“出什么手?”
宋天指着苏麓远说道:“这个说书人可是在帮你父亲说话,瞧他那孱弱的身板,都不是那壮汉一拳之敌,你要不出手,我看他今天肯定要倒霉。”
林燃望着苏柯,眼神中充满跃跃欲试。
苏柯示意他不要冲动,缓缓道:“再看看。”
苏麓远安稳地坐在桌边,不再理会这个壮汉,说道:“各位看官可能不明白,吴王苏秉烛为什么会在战事吃紧的时候离开龙蟠关,那是因为李存冕从上京带回一封口信,所以他当夜就离开了。这封口信涉及到一个人,也就是去向不明的吴王妃。吴王妃在七国之战前就人间蒸发,如今的人都以为她已经过世,但事实是,吴王妃只是在一个晚上离开了王府,从此不再出现。吴王得到的那封口信,便和消失的吴王妃有关,所以他才将军权暂时交在李存冕手中。这才有了秦军屠城三日,魏国举国哀鸣的龙蟠关血案……”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显然没有想到这里面竟然如此错综复杂。
当苏麓远说到“吴王妃”这三个字的时候,苏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目光遥遥锁定在这个说书人身上。
那壮汉见苏麓远还在为吴王当年的屠城恶名开脱,不禁勃然大怒,大步朝苏麓远走了过去。
“莽汉子,你要做什么?”人群中站出来一个偏瘦的男子,显然是苏麓远的忠实听众,下意识地就想要拦住这个四肢发达的家伙。
壮汉蒲扇一般的巴掌直接扇了过去,嘴里骂道:“给我滚开!”
那男子手无缚鸡之力,被这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原地转了三圈。
等他定下神,壮汉已经冲到苏麓远的身前。
“让你再胡说八道,老子今天扇肿你的嘴巴!”他恶狠狠地说着。
酒楼掌柜倒是有心帮忙,可和银子比起来,自己的小命更,好在他不是那么绝情,连忙让小二去衙门报案。
林燃有些着急地望着苏柯,这孩子心地善良,颇有古风,哪怕对方只是一个陌生的说书人,也不想看见这人被壮汉按在地上猛揍。但苏柯没有说话,他也不敢擅自行动。
壮汉一脚将苏麓远面前的桌子踢翻,右手紧握成拳,呼啸着砸了下去。
苏麓远抬眼看着来到面前的硕大拳头,依旧没有避让。
凭空中忽然多出来一只白皙手掌,姿态轻盈地拦住壮汉的拳头,然后手腕一翻,径直拍在壮汉的胸口。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说书人身前忽然多出来一个苗条身影,一掌拍得壮汉连连后退,紧接着蹂身而上,使出一套极为精巧的短打功夫,眨眼间就将壮汉逼得怒吼连连又无可奈何,直接退到了大堂门口。
宋天赞许地看着苏柯,道:“你小子进步不少,竟然能感知到还有一个高手藏在暗处。”
苏柯此时自然也看清楚那个苗条身影是个十**岁的女孩,摇头道:“我不知道。”
宋天奇道:“那你还坐得这么安稳?看在你老爹的面上,怎么也要出手帮一帮嘛。”
苏柯打个哈欠道:“这家伙明知道对方要动手,还能这么淡然,当然是有后手,否则岂不是装逼不成反被打脸?你瞧他那脾气,像是那种蠢人?既然他有恃无恐,我为什么要出面?拜托师叔你搞清楚,我是大秦世子,不是街头混混,随随便便就出手,对手还是这种莽汉,岂不是太丢脸了?”
苏麓远望着那个苗条身影,眼神中头次有些无奈。
少女将壮汉逼到门口,灵巧地一个翻身,双脚踢出,将壮汉直接踹到了门外。安稳落地之后,她拍了拍手掌,声音极为轻灵地说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欺负人,哼!赶紧走,要不然姑奶奶可不客气了!”
壮汉本来就只有一身蛮力,哪里是这少女对手,此时颜面全无,又无可奈何,只得恨恨离去。
少女无视酒楼里众人的惊讶目光,蹦蹦跳跳地来到苏麓远身前,微笑道:“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