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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感慨,李奉诫便道,“扬州那里,学生多拜二人,一是曹夫子,这第二嘛,便是陆夫子。”
“缘何?”
“曹夫子博闻强识见多识广,陆夫子天生神人过目不忘又极善阔论,有此二者才能,何等考试不过?”
说着,李奉诫摸起一张牌,很是感慨,“此乃左右二位考神,拜了必过。东风。”
“考神?”
虞昶微微一愣,“东风,如今扬州考试甚多?”
“不拘科举,百业皆考。逢进必考啊……谁叫扬州‘读书人’多呢。那些槽商、盐商、海商,多是人丁兴旺家族,便是女郎,也能识文断字。老李为扬州长史,这教化一事,最是厉害的。西风碰!南风。”
“奉诫是想让我给先生封神?”
老张看着李奉诫,眼睛微微一眯。
李奉诫不会没头没脑突然来这么一句,只是封神这个事情,民间发起的难度极大,官方也就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如今想要靠成就封圣,难度极大,皇帝皇后两人这么折腾,也不敢说死了之后还有圣人待遇。
但封神就不一样了,麦铁杖封神能够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没有当年的仁义之争,没有温彦博这个对手,没有张德雄厚的资金,没有“忠义社”方方面面遍布全国的关系,都很难成功。
铁杖庙、麦公祠,那是二十年的不间断投入,直到前几年,铁杖庙才有了一个朝廷编制,可想而知其中的难度。
“读书人自然有读书人的玩法。”
李奉诫淡然一笑,看着张德,“只看哥哥愿意不愿意就是了。”
。
第五章 忠孝后辈()
有时候封神不过是“约定成俗”的事情,但能够拿官方牌照肯定要更好。两样综合起来,封什么样的神比较划算,大抵上就能画个圈。
老张比较中意的,是“城隍”。
“城隍”本意是护城河,如今苏州新修的环城长渠,就有一点扩大版本护城河的意思。因为和武汉一样,原先的苏州只是“小苏州”,但脱离了城郭之后,城市规模瞬间膨胀五倍十倍,就有的护城河,自然显得有点“小儿科”。
而这条新的“护城河”,就像是一个方块,把苏州几个地区都通过水网联系在了一起,增加的运力,足够让苏州吃上几十年的。
这种大型工程,没有本地名流掏钱出人,很难办成。而掏钱的就是陆德明,带头出人的也是陆氏。
于是原本还没有定夺的河道名称,因为陆德明的去世,因为张德的到来,苏州本地名流,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决定把这条人工河,命名为“陆公渠”。
各分段还有“德明河”“圆朗水”的别名,是不是真心实意不重要,但意义重大。
有了这个物质基础,把陆德明放在“城隍”位子上封王封公,难度就小得多。
只是出了司命司法之外,显然李奉诫考虑的还要更深一些。
别处城隍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功能,但在李奉诫的意思,就是苏州城隍还能帮你攒个考运。
“考神”得有“考神”的样子。
“除陆公之外,怕不是曹夫子也要算计其中?”
虞昶有点羡慕的样子,论江湖地位,其实他老子虞世南也有这个资格。但是很可惜,他老子死得早不说,当年“忠义社”这群小狗的势力还不够,从中央到地方,连能够上台瞎嚷嚷的也没几个。
也就是现在,几十年积累,才有了跟贞观名臣扳手腕的底气。而这些底气,其中不小的来源,还是因为有大量的贞观名臣“反水”。
房谋杜断长孙尉迟……有一个算一个。
“毕竟远离中枢之神人,仅此二者。”
李奉诫看着虞昶,很是平静地说着。悲切什么的,他懒得去装,纵使有,那也没有多么深刻。
到他们如今的身份,私底下没必要挂个面具行事。
“城隍”是有编制的,本身就是《周官》序列,但因为其神职的特殊性,是为数不多地方可以插手的意识形态领域。
简而言之,将来苏州的“城隍”或者武汉的“城隍”,能保佑你什么,能监察你什么,不是孔颖达褚遂良之流说了算,而是一手操办此事的人说了算。
假假的也算是半只脚踩在了“礼”的门槛上,意识形态领域的塑造,远比破坏困难的多。
武汉的狗群在“礼崩乐坏”上可以撒欢可以玩的出神入化,但要说重铸思想领域如何如何,也仅仅是在族群识别上打转转。
文明太早熟,社会太庞大,一条工科狗只能干瞪眼。
一百条还是只能干瞪眼,一万条依旧如是。
“曹夫子还能吃几块红烧肉,我等却在这里想着给他封个‘城隍’,嘿……”
说着说着,老张自己都笑了。
虞昶也是感慨:“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说实话,老夫时时惧怕,当真有一日羽林军锦袍闪现家门,老夫想来也只会两手一摊,无可奈何。”
“怕个甚。”
最看得开的是李奉诫,他拿着茶杯嘬了一口,“现在都是骑虎难下,如今我时常前往京城,南运河往来次数多得数不清。那些个新老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进了‘进奏院’,第一年战战兢兢,第二年如履薄冰,然后……如狼似虎。”
“社稷神器,让人上瘾啊。”
说着,几人又一次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张德。
在他们看来,张德的确是有病的。
“看老夫作甚?”
老张自然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顿了顿,也拿起了茶杯,浅饮一口,这才道,“谁当皇帝我反谁。”
“……”
“……”
“……”
简单粗暴,但该说的都说了。
和虞昶张大安不同,李奉诫却知道张德口中的“皇帝”不是皇帝。
兄弟二人看了一眼,李奉诫笑了笑,老张也坦然,没有解释什么。
现行的官僚资本,本身就是最烂的一条路,也就是比封建皇权好了那么一丁点。
纯属比烂。
小霸王学习机想要从中诞生,难度系数一点都不比李皇帝挥舞榔头去敲打出来小。
“封神事宜,老夫就不掺合。奉诫你看着办。”
“此事不难,有两位世兄关照即可。”
举起茶杯,李奉诫冲着陆飞白和虞昶说道。
二人一愣,旋即拿起茶杯,算是还礼。
外间宾客大多以为陆德明的后辈子侄如何如何的礼数周到,如何如何的悲痛不能自已,却哪里晓得,里间灵前的几人,竟是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如何消费刚死的陆德明。
哪怕是陆老头自己,大概不晓得自己死了之后,跑黄泉边上还能捞个大官当当。
陆老头更加想不到的是,自己神交已久的曹宪,人还没死呢,就被自己棺材旁边守着的几个“忠孝后辈”给惦记上了。
人没死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这大概是相当糟糕的体验。
唯一还算有点良心的,大概就是没有在曹宪面前聊他死了之后怎么卖钱……
陆续前来拜祭的人越来越多,只是这一回,江南江北的读书人却占了主流。不管是有名的没名的,有家世的没家世的,来陆公灵前鞠躬行礼磕头上香,只这“读书人”的场面,就足够让苏州诸多名流与有荣焉。
对知识的敬畏,确实是相当的高大上。
只是江东诸多名流在隔了几天之后,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有些“读书人”对陆德明的尊敬,毫无疑问不是对知识的敬畏,而是一场交易。
“陆公在上,保佑我这一回一定过啊。”
“陆公保佑,此番科举一帆风顺!”
“陆公保佑二郎一考成功。”
……
要说真心,的确真心;要说诚意,的确诚意。
只是这味道,有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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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河中风雪()
哔哔啵啵,营帐中的火盆正烧着枣木枝。在营帐的一侧,还垒砌了冰砖雪墙挡风。墙根有个深坑,表面刚埋了一点点新鲜的沙土,湿气翻滚,却又有浓郁的肉香味从沙土中窜出来。
“将军,肉烤好了。”
“剩下的都提出来,给弟兄们分了。”
“得令!”
披甲的伙夫笑嘻嘻地掀开了门帘,连忙去了深坑旁边,将沙土扫开之后,从深坑中提了五六只烤好的羊羔。
“开伙了!”
“吃饭喽!”
营帐中,正坐的程处弼摇头晃脑地撕扯着羊肉,汁水横飞同时,陶罐中的烈酒也早早地倒满。
案头还放着新传来的消息,不是敦煌宫的,而是来自江东。
吃着吃着,羊油似乎把胡须都浓的脏乱油腻起来,羊肉的鲜香混杂着泪水的咸味,只是刺激着他更加大口地啃食。
正吃得欢实的帐中军将并没有发现他们的主将已经泪流满面,直到安菩从外头掀开帘子进来,大声嚷嚷“多谢将军犒赏”的时候,才发现程处弼已经泪水横飞。
“将军!将军!将军……”
安菩上前,单膝跪地扶着程处弼的胳膊,“将军,怎、怎么了?”
程处弼没有回答他,只是啃着羊肉,拿起酒罐猛喝了一气,单手攥着酒罐冲前方吼道:“吃!”
“谢将军!”
众将士依然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因为酒罐挡住了程处弼的正脸。
安菩扭头看着案头,也不顾规矩,连忙拿起上面不是敦煌宫发来的信件,看过之后,他这才身躯一震:“陆公……竟然去了……”
旧时长安少年,跟陆德明真正有了纠缠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张德,另外一个,就是当年在陆德明面前“出卖”张德的程处弼。
人生难得寂寥,只因人未消。
嘎吱嘎吱……羊脆骨被程处弼混着羊肉吃了个干净,喝的醉醺醺的程处弼没有再废话,倒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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