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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苏雪禅急忙拒绝,“你养伤吧,等我等我变成人身了,我就来照顾你!”
黎渊愕然,手上力道也不由松了些许,苏雪禅抖了抖头上的大叶子,趁机溜之大吉。
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这样,苏雪禅终于不无聊了。
在黎渊的默许下,他尽情放纵自己的根系在宫内到处乱跑,还时不时捡点自己认为的稀奇小东西带到龙宫的主人那去献宝。也许是因为重新投身为树妖的缘故,他的心性也跟着幼态了许多,在青丘宫中,他是温敦仁厚的大王子,是众多弟妹的兄长,但在黎渊这里,他仿佛又变回了昔日那个在桃花林中撒野打滚的小狐狸,就算尽情捣乱,都没有人会来教导他不许做这做那,顶多是黎渊会皱着眉头弹一下他的叶子,还不敢多用力。
“黎渊!”他操纵着树根,举着一颗圆圆的珍珠跑到寝殿窗前,兴高采烈地大喊,“我在水池里发现了一颗这个!”
黎渊坐在玉案后翻过一页,案旁则摆着一个荷叶纹的七彩琉璃大盏,里面全都是各种零碎古怪的玩意儿,一枝半开的花,几片泛着光泽的鳞,一串润泽玉铃,还有数枚看不出形状的金饼,从簪环上掉下来的琐碎宝石林林总总,几乎堆成了小山。黎渊无奈地抬头一看,伸手接过那枚指肚大小的珍珠。
“应该是铺在金簋池里给鲤鱼玩的,结果被曲水冲到了你那里吧。”黎渊道,“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叫人给你那也铺一层,比这个还大,还好看,行吗?”
苏雪禅吃惊道:“可是我在阳光下看这个有七彩的颜色啊,不可能只是普通的珍珠吧?”
应龙神叹了口气,将珍珠在手里滚了一圈,“龙宫里的珍珠,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找到的这枚,应当是西海边的蚌妖所产,西海明月正悬,那里的蚌妖跟随吸收月华,因此产下来的珍珠也能在日光下放射七彩微芒就这样。”
“这样啊”苏雪禅微微失望,“我还以为找到了鲛人珠呢”
黎渊捏着鼻梁,头疼地叹息道:“内室百宝阁,正数第三层,倒数第二个箱子。”
苏雪禅:“啊?”
“里面有一枚密匙,你拿着它去最西边的玲珑塔,打开以后,你想拿多少鲛人珠就拿多少鲛人珠,在里面打滚都没问题,送给你了,去吧。”
苏雪禅将顶头叶子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要!那样就没有找东西的乐趣了!”
说完,继续乐此不疲地在龙宫里到处跑,留下黎渊像个留守老人一样,天天看着手边的琉璃盏又多堆出些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将手里的珍珠放进盏中,卡在没有穗子的玉佩和几颗挤在一处的玉珠上面。
过了一会,没想到苏雪禅去而复返,用树根顶上的叶子轻轻拍着黎渊的手臂,让他低头看他。
黎渊:“?”
“我问你啊,”苏雪禅道,“我这样到处乱跑,你却哪里也不能去,你会不会心里不高兴?”
黎渊:“”
“你现在到处乱跑的地方,是我的龙宫,”黎渊慢吞吞道,“所以我有什么必要嫉妒你可以到处乱跑?”
“也是。”苏雪禅点点头,刚打算再离开,就听黎渊用一把金石般的嗓子沉声道:“不过,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雪禅回过头,就见他认真盯着手中的帛书,复又看向他道:“你觉得什么是夫妻?”
苏雪禅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书上的问题吗?你这几天一直看书,不会就在看这个吧?”
黎渊忽然发现,他在三界内一向是以难以捉摸,喜怒不定的恶名行走招摇的,然而自从心头血落到了面前这个欠收拾的小东西身上,他就总能通过一个刁钻的角度对自己一击即中,他深吸一口气,忍耐道:“快说。”
苏雪禅瞧着他好像快生气了,急忙想了想,道:“我听我听老人说,夫妻就和女娲造人时的泥像差不多吧。”
这个其实是苏斓姬在他小时候说的,但在这个时空,他只是一株天生地养的菩提木罢了,哪里来的爹娘?于是只得改口。
黎渊疑惑:“泥像?”
“啊,是啊。”他甩甩叶子,“女娲造人的时候,大家都是泥地里的土,但是总有泥加多的时候,捏出来的人像就比其他都要高大,女娲就会将这个泥像打碎,再从它身上重新捏出两个人,这就是夫妻了吧。”
“总结一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的。”
黎渊不说话了,只是用幽潭般深邃的眼神盯着他看,苏雪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多待,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
黎渊凝视着那枚在视线内一晃一晃的绿意,半晌,将书帛往玉案上一扔,低声笑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83章 八十三 .()
是夜;月上中天,清辉玉寒。
苏雪禅窝在树心里;仰头看着夜幕中高悬的明月,满树菩提叶沙沙作响。
他想家了。
在千年后无数个月圆的夜晚;全家人会坐在那树永不凋零的天青玉兰下;大瓣白如玉的花朵犹如纷落在人间的雪,而月光仿若纱幕;温柔笼在大地上。
花月掩映;家人们就在一起说很多亲热的话;苏晟指点他们修习上的瓶颈处;苏斓姬则边听边笑,教苏纤纤和苏惜惜一些有趣的小法术。有一次,她们将所有落下的玉兰花瓣都变成了翩翩振翅的雪白蝴蝶,蝴蝶挥洒着梦幻般的光粉,飞向夜空;飞向旷野;飞向清光满溢的月桂蟾宫
而现在;花没了;就连天上这轮月亮;也不是同一轮月亮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里;回到青丘?
“怎么了?”黎渊的声音响起在树下;“心情不好?”
他低头一看;就见黎渊披着外袍;目光中依稀带着温柔;他急忙道:“你还带着伤,就别出来走动了,小心再扯到伤口。”
“我只是受伤了,没废。”黎渊往树下一坐,“为什么不高兴?”
“你在寝殿里,怎么知道我不高兴了?”苏雪禅问道。
黎渊微微一笑:“有红线在,你就是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感觉到。”
“其实也没事,”苏雪禅抱着膝盖,咕哝道,“就是想家了而已。”
黎渊颇觉意外:“想家了?”他以为苏雪禅是想念原先在悬崖边的日子了,不由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也是,你以前待的地方,天高地远,自由无虑,比起现在身处飘无定所的汪洋,确实要好上不少。”
此时一片乌云自天空飘来,不仅遮蔽了满月光辉,也将黎渊的神情遮掩在阴影中,叫人看不分明。苏雪禅正欲说他想岔了,不过转念思量,又想逗他一下,于是便酝酿语气,装出恳求的样子道:“那你能送我回去看一眼吗?”
夜风郁郁吹过,乌云更浓,光线愈暗,黎渊的声音在黑暗中不辨喜怒:“送你回去,然后呢,你打算在那待多久才回来?”
没反应?苏雪禅偷觑着他,决心下点猛料,悄声说:“我也不知道实际上,我其实是不太想住”
话音未落,黎渊瞳孔骤缩,水龙之力怒如波涛,一把攥住了菩提木的树身!
苏雪禅几乎在一瞬间就被他先前压抑的怒火和妒意淹没了,黎渊心头如烈火燃烧,从红线那一头扑过来,连着将这头的苏雪禅逼迫得呼吸不得,他的目光犹如一只被人伤狠了的野兽,咬牙切齿道:“你要说什么?你其实是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和我在一起的,是吗?!”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那一刻,黎渊甚至感受到了被背叛的痛意,毕竟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喜欢,说过要变成人身照顾自己,但他现在却要食言了!
苏雪禅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顺便再试探一下黎渊,不料竟遭到他如此剧烈的怒意,他忍着心头灼烧,大声喊道:“别生气!我就是说着玩的!真的,你冷静一下!”
黎渊一手按住胸口的伤处,喘息声疯狂而急促,水龙之力哗然散去,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等等!”苏雪禅心脏狂跳,他回过神来,急忙伸出枝条,拉住他的衣摆,“你别走!”
黎渊猛地回头,金瞳犹如两捧烈焰,他怒吼道:“很好玩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不是”苏雪禅手足无措,百口莫辩,“我对不起”
这副样子实在难把话说开,他叹了口气,灵体钻出树身,游到黎渊身前,张开双臂虚虚环抱住了他。
“对不起。”他柔声道,“我就是想开个玩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你怎么了,别这样”
他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在黎渊的侧脸亲了一下又一下,“亲一亲就不生气啦,好不好?”
黎渊偏过头去,只是不停喘息,也不说话。
苏雪禅看他似乎平息了一点,于是拉着他在菩提树前坐下。他小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的那些话发火?这完全不像平日里的你,你怎么啦?”
半晌,黎渊方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黎渊按着额头,终于将心情完全平复下来,他低声道:“刚才的情绪好像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我听见你说要走,要离开这里,我一边觉得害怕,一边觉得暴怒”
“是红线影响了你吗?”苏雪禅不敢放开他,仍然将他抱着。
黎渊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半一半吧,既有红线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苏雪禅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无论是命中注定,还是机缘巧合,他们的红线已经是生生世世都拆不开的了,黎渊先前没有爱过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于实力来说,他呼风唤雨,是站在洪荒顶端的强者,可对于情爱而言,他只是一个笨拙摸索的新手,鲁莽稚嫩,在坎坷不平的荒野上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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