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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声轻笑,西王母玉言飘渺,伴随仙乐琳琅:“如何,木公?我说了,今日会有稀客。”
另一个男声紧跟其后:“应龙神,许久未见了。”
天边霞光失色,雷云落雨,一个高大身影站立云端,声色低沉:“前日冒犯,失仪御前,还望金母不记失智之过。”
“龙神多虑了,”西王母道,“只是那千年牢狱,终究伤了些元气吧。”
应龙挑起嘴角,讥讽一笑,抬腿就往云端下走去。他黑衣宽袍拂过蒸腾的流云水雾,将上面蜜金色的曲水海浪纹拖曳得栩栩如生,行动间风雷有声,暗潮涌动。
纹娥和身后的神人国民面色惊惶,在应帝龙威下步步后退,抖如筛糠。
他们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惧怕如斯,但他们身体中流淌的神人血脉却已经替他们做出了抉择。
纹娥声音嘶哑,勉力嗫嚅道:“你你把王兄”
她想竭力发出质问,但除了她自己,周遭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
首座上的西王母携东王公笑吟吟地等待着应帝落座;席间的仙客道者,部族首领皆态度恭敬,不发一言;殿外眷族也垂首侍立两侧,而她到现在才发现,在一众妖仙异兽里,竟只有以不死民为首的数国神人前来!
瑶池玉宴一般都要大办几月有余,这期间众仙纷纭,车水马龙,奇兽衔花,百鸟噙玉,众神人更是往来络绎不绝现下怎会仅有这寥寥可数的几位?
“应帝为何关押千年,不死国王女难道不记得了?”
“忘性忒大,归西也罢。”
“蠢碌”
“胆子倒不小”
周遭闲言碎语,窃窃密密,纹娥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钉在兄长心头的利箭倏忽化水,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坠在地,伏在血泊中不住抽搐,复又被一拥而上的金甲护卫拖走。
应龙的衣摆簌簌拂过晶莹光润的地面,身后三百伏地行走的蟠龙负宝箱玉匣,姿态威严,吐息沉重。他淬金的瞳孔在那一霎那堪称阴鸷,看向纹川的眼神更是冷厉如刀,透出丝丝痴癫的疯狂。
“王母寿诞,暂且饶你一命,”他低声道,“不死国的神人。”
此时苏雪禅已经呆住了。
无论是声音,还是姿态,举止,苏雪禅都万分眼熟,如遭雷击。
他,他分明是!
是了,他当日分明说自己是出狱的重犯,又问自己为何不猜他就是应帝
苏雪禅震惊地看着应帝迎面向他走来,雾气浮动间,他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能明显感受到他漠视万物的神情。他以为他会转头看自己一眼,可惜没有,应帝连视线都未曾施予他一个,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淹没在了阵阵飞花金粉中。
苏纤纤叼住苏雪禅的袖子,于衣衫的间隙中看见纹娥含着泪水的怨毒目光。
“哥哥,”她压低声音,“那丑八怪脸色不对。”
苏雪禅神思恍惚,只顾凝望着应帝的背影出神。
“兄长,”苏寒波亦道,“不死国不敢找应龙神的麻烦,但与我们的梁子却算是结下了,怎么办?”
“此事”他艰难道,“此由事父亲定夺,回去之后再议。”
“哥哥?”苏惜惜轻轻扒拉一下他的衣摆,“你怎么了?”
他定定心神,勉强笑道:“纹川出言不逊,他就是不找青丘的麻烦,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别担心。”
苏星摇忧虑道:“不死国人人好武,蛮横嗜斗,纹川受了应龙神这一箭,少不得要把帐全都算在我们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此次确是我冲动了”苏雪禅正郁郁间,脑海中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好似有个小灯泡“叮”地一声亮起。
他心头一松,忍不住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露出洁白牙齿:“此事你们无需挂心,我自有办法。”
第8章 八.()
眼见最后一位客人也到了,丝竹弦乐之声齐奏,翩然如蝶的天女在席间穿梭不休,将鲜花的香气飞散四溢。
部族王眷和四海散仙只能坐在次席,苏雪禅将一片如玉交梨夹到苏纤纤的盘子里,颇有食不知味之感。
“阿禅,”耳边忽然传来苏斓姬唤他乳名的声音,“你们可还好?”
苏雪禅精神一振,知是母亲传音入密,不由也低声道:“母亲放心,我们无碍。”
苏斓姬道:“神人蔑视妖族,蛮横无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次遭应帝重伤,他们断不敢再来啰唣,你们无需担心,一切有我们在。”
“母亲可还记得孩儿先前说过的异人?”苏雪禅的语气中难掩惊异,“孩儿方才知道,那就是应龙神!他说欠我一个人情,孩儿完全可以”
“不妥!”苏斓姬轻声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是高高在上的上古龙神,与五方帝君平起平坐,芸芸妖仙皆要恭敬一声应帝,而你只是青丘狐族的一个王裔罢了,如何保证他能记得这个无足轻重的承诺?”
苏雪禅被斥责一番,却不心灰意冷,只是缓声道:“母亲,应帝金口玉言,怎能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话?既然有如此外援,又何必让您与父亲一力承受神人国的压力?我想,瑶池宴毕,孩儿便能去找他说道此事。”
“这”苏斓姬气急,却不防被苏晟在桌案下轻轻按住了手。
“狐王与狐王妃感情亲厚,真是羡煞旁人啊。”一旁有仙捻须笑道。
苏斓姬还未开口回话,侧座钦原王便不阴不阳道:“两位不仅感情亲厚,几位子女亦是良才美玉,确实令人艳羡。”
黎渊轻击玉案的指尖微微一顿。
苏晟不动声色:“说起儿女今日怎么不见钦琛王子?”
钦原王扯了扯嘴角,钦原王妃忙道:“小孩子调皮,一不小心就磕着碰着了,让他在家休养休养也好。”
苏斓姬莞尔一笑:“这倒是,小孩子有时不知克制,确实容易磕碰着。”
那边席上机锋打个不停,这边苏家兄妹也在私下议论纷纷。苏寒波和苏星摇都是少年脾气,苏纤纤和苏惜惜更是家中一对掌上明珠,因此对刚才纹川所说恶言仍心有不甘,忿忿不平。
“兀那鼠辈,说的着实不是什么人话,”苏寒波小心替苏纤纤擦去毛发上沾染的果汁,“活该让应帝一箭穿心。”
苏星摇亦冷笑:“只可惜死不了,平白受罪罢了。”
座下斟酒的鹤童吐吐舌头,悄声插话道:“各位金枝玉叶可是不知道罢,不死国民虽有神异本领,可偏偏惧水。自应帝出世以来,天下雨露润泽,唯他一国愤恨至极,旁的都还好,就是于子嗣上”
“凡天下众生,长生须得靠修习大道,参悟心音,此国人偏生注重子嗣繁衍,当真奇怪。”苏寒波不由皱眉。
“这不奇怪,”苏雪禅摇头,“不死国民得天独厚,无需修习也能与长生无异,自然看重子孙后代。”
小童道:“殿下说得很是,所以此次不死国才要顶风而上,就是为了来来见两位王女一面。”
“见我们?”苏纤纤不屑将一枚枣核吐在案上,“想让我们过去干嘛,给他们生崽?”
“纤纤!”苏雪禅哭笑不得,“小孩子怎能说这种话?”
“不过,那纹娥竟然敢直呼应龙神”
“近百年来,神人国士气骄狂,早已不将一些上古辛密放在眼里了,”苏雪禅苦笑道,“纹娥乃不知者无畏,可以理解。”
说话间,金乌西沉,云霞漫天,已有几位仙人自宴席中告退,另一群来客自云海处遥遥飞来,苏雪禅见云中蟠龙纷纷引颈吐气,便猜是应帝要于此时离席。
他翘首以待,果然于不多时后见到了缓步踏出的黎渊,仙人无拘无束,其间并没有凡人那些引来送往的规矩,所以应帝的离去固然引人注目,但也没有什么人敢如何议论。
苏雪禅心头一紧,急忙站起来道:“应龙神!”
诺大的流水宴席,一时间鸦雀无声,四下寂静。
他的举动无疑是逾越冒犯至极,苏寒波等眼珠子都瞪圆了,但眼看应帝要走,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一撩衣袍,从席间跨出追赶。
黎渊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这只冲他一路跑来的小狐狸,浓黑眉梢一挑,在云雾缭绕间显出自己的真容。
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已经不见了,他的容貌于英俊中带着一丝邪肆的杀意,深邃眉宇下的眼瞳犹如两汪金泉,他淡漠道:“何事?”
殿内仙人神色各异,苏斓姬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举杯欲饮的西王母微微叹息,将杯子里的酒随手泼在了地上。
“既是宴饮,那便让凡间也沾沾这喜气吧。”
而这边的苏雪禅无知无觉,依旧痴痴望着他完好无损的脸庞,脑子里早就混成了一团浆糊,连事先想好的说辞都抛到了爪哇国,良久才磕绊道:“不知,不知应龙神是否还记得当时答允我的”
黎渊点头:“寿诞结束后,你可至东荒海来寻我,报上名字,自有龙仆接引。”
苏雪禅看着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慌乱道:“谢谢您,再再见。”
黎渊漠然转身,三百蟠龙腾云驾雾,自云间拉起应帝的车辇,向着东方呼啸而去。
“你太冒失了!”回到青丘王宫,苏斓姬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知不知道应帝是”
苏晟在一旁轻咳。
苏雪禅低头:“孩儿只是见他要走”
苏斓姬狠狠瞪了一眼苏晟,复又转头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在结束后去东荒海找他,”苏雪禅道,“他记得的。”
苏晟在一旁道:“应帝喜怒无常,向来视天下生灵于蝼蚁尘埃我知你忧心青丘,但阿禅,你这样实在太过冒险。”
“可他既然已经开口,那你现在就去一趟吧,”苏晟叹气,“近来以不死国为首的神人确实动作频发,能有个倚仗,也不是什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