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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蔓已经大致明白了双双为什么会这样,却说不出一个字。
两双蓝色的眼睛互相凝视着。
一双极浅而近乎冷寂,一双稍深而犹有泪光。
她无法简单地说出“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她大概明白不了太多高深的道理,只知道因为自己,她的父亲被关进了大牢。
薛砚说:“道歉。”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凭什么要我道歉!”双双说,“二哥你是不是像他们说的一样,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该是她向我道歉!”
依蔓想到了很久之前拾襄岭的那个冬夜。
那个时候的她缩在冰冷的树丛旁,努力在绑匪的手下寻找一线生机。
她又想到了赤暮村的那个正午。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和所有在场的村民一样希望结界能被打破。
思绪又转到了昨天暨纱镇发生的事情。
她想到了绑匪和暨纱镇之间可能存在的交易。
记忆中食人血肉而盛放的花朵依旧如初见般刻骨,每一朵都是罪恶。
柔软的心渐渐变得坚硬。
依蔓说:“可能你现在还不理解,但我还是要说。犯罪伏法,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双双不敢置信一般重复了这几个字。
依蔓没出声,冷静地看着她。
双双没再与依蔓对视。她一甩头,气冲冲地推开身边的薛砚,像一个小炮仗似的横冲直撞地跑开了。
薛砚的脚动了动,终是没有追上去。
小女孩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依蔓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碎掉的玉镯,只觉有点心疼。
她问薛砚:“我刚刚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薛砚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我爹早没了,是不是比关进牢里面好多了?”
双双刚刚那句话终究还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依蔓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她懂事了,就会明白的。”
薛砚不笑了,睫毛垂下来,道:“走吧,去客房。”
依蔓想,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悲伤。
再怎么试图去理解,也无法真真正正地感同身受。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道:“稍等一下。”
“怎么?”薛砚说。
他已经恢复了那股精神气,刚刚瞬间的脆弱已然消失无踪。
依蔓俯身捡起了那断成几截的玉镯,小心地用自己的帕子包裹起来,再揣进怀中。
“有点心疼。这可是我第一次去集市买的首饰,我还是挺喜欢的,回去看看能不能修一下吧。”
薛砚说:“我想起来了!上次你走的时候还说下次见面给我补礼物。现在你都给双双第二个礼物了,我还是没有!”
刚想起来这件事的依蔓:“可是我记得你说,是开玩笑,不用了。”
“我只礼貌地推辞一下,你居然真的不给?”薛砚十分郁卒。
依蔓:“你的头脑里还有‘礼貌’这个词?”
薛砚“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依蔓忽然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试图拉着他往墙的另一边躲。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提着水桶的羸弱少年步伐缓慢地从远处走来。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依蔓和薛砚,朝他们微微地颔首。
墨绿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没有血色的脸颊边晃动,就像春风中摇摆的柳枝。
躲不过了。
依蔓干脆正面迎上,打了个招呼:“晏初阳。”
“依姑娘早上好,”晏初阳朝她颔首,又对薛砚说,“阿砚,你又怎么惹双双生气了?我看她气呼呼地跑了一路,差点撞得我的水都撒了。”
他的音色低而柔,很有几分关切的意味。
“她没摔吧?”薛砚有点紧张。
晏初阳道:“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天天又跑又跳的,机灵得很。”
薛砚:“没事就好,你没摔吧?”
“我哪能那么容易就摔了,”晏初阳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点,“又不是小孩子。”
依蔓觉得,她要是再不说话,薛砚能毫无所觉地在这里和晏初阳这个危险人物扯上一天。
她委实不想和晏初阳谈话,但又存了些试探的心,便问他:“你这是要去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阿砚应该知道我要去哪的。”晏初阳放下水桶,轻柔地笑了起来。
纵然有赤暮村外结界的法术力量强大得过头,也未能掩盖住晏初阳周身属于木华法系的强烈波动。
身体的反应远快于脑海的思绪。
依蔓已经下意识地拉着薛砚,拼命跑向已经近在咫尺的客房。
身后传来晏初阳的声音。
他不紧不慢地说完了下一句话。
第39章 水流与密道()
依蔓想;自己并没有很惊慌。
只是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判断,所以她在拉着薛砚往客房跑。
薛砚反握住她的手;微一使力,两人便停了下来。
“你跑什么,”他扬眉,“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少年的手掌干燥又有力,笑容张扬而肆意。
她的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一个词。
狂骄。
“确实;”晏初阳动都没动,淡定地说,“我并没有做什么,依姑娘太紧张了。”
依蔓冷静下来;便觉得有几分尴尬。
两只手交握着。
来自于少年旺盛生命力的温暖正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有些留恋这种温度,却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依蔓观察着晏初阳的一举一动。
这个羸弱的少年极其淡定地提起了水桶,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身边。
他似乎并不在意依蔓防备的姿态;又问了一遍:“不一起吗?”
依蔓看向薛砚。
虽然薛砚并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他还是做出了回答。
“不。”
“那我就先走了,”晏初阳道;“阿砚你也知道;客房的洒扫向来是我负责的。”
说着;他就转了个方向,想绕过他们向前走。
“拦住他!”依蔓当机立断地喊了一声;转身往客房跑去。
身后传来猛烈的一声“哐当”。
应该是水桶砸到了地上。
依蔓没管薛砚和晏初阳的情况;拼命推着客房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
晏初阳凝望着翻倒在地的水桶;收了笑容。
“阿砚,你”
薛砚早已收回踹飞水桶的脚,敛了所有攻势站在原地,仿佛刚刚忽然发起袭击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把木门推开的蓝发少女,这才转过头摊了摊手,勾起唇角:“初阳,来打一架,我不用火。怎么样,够公平?”
晏初阳没说话,却有锋利的松针突兀地出现在空中,裹挟风雪向薛砚袭来。
依蔓推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攻向晏初阳的薛砚,还是决定相信他。
她冲进客房,匆匆关上木门,开始观察室内的情况。
这里与她上次来时一样阴寒刺骨,而她穿的却是并不厚实的春装。幸好,胸前挂着的黑色石头还在源源不断地发出热量。
屋内的摆设也没什么不同。桌上空无一物,床上春日用的薄衾也叠得整整齐齐,整个屋子看起来空旷又整洁。
依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贴地。
若不是眼前确是房中干燥而整洁的地面,她都怀疑自己摸到的是冰。
地下有一只云翼妖。
这不仅仅是有理有据的推测,更是毫无来由的直觉。
依蔓想,屋子里应该会有某种机关法阵,可以开启通往地下的通道入口。
而且是不会轻易被其他来这里的村民发现的机关。
那就不可能是客人和村民们经常触碰使用的东西,比如柜、床、桌。
可屋里除了这些之外也没有太多摆设。
难道是那个没插花的花瓶?看起来就很廉价的炎灯?或者是床底下别有玄机?
依蔓摆弄了一番花瓶,把炎灯开开关关,又伸手探向空荡荡的床底,把每一处看起来奇怪的地方都按了按,还是一无所获。
无论怎么看,这个房间都正常极了。
越是急迫的时候,越要冷静。
依蔓决定从头开始检查。
她打开柜子,一件一件地翻着里面的物品。
柜子的夹层很多,拥挤地放着很多日常可用的物件,还有因为换季收起的被褥等等。
依蔓觉得自己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来检查这些东西了。
她伸手去拿摆得最近的小木碗,目光忽然扫到了塞在柜子最里的笔墨纸砚。
赤暮村的人估计不怎么需要它们,因为那块墨的分量看上去和依蔓上次使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依蔓拿起木碗端详着,思绪却飘得有点远,远到记忆中她自己第一次磨墨时飞溅的墨汁。
她是凝水,所以就算是显得有些麻烦的磨墨,也似乎比其他人容易一些,因为她可以直接在砚台里凝出水。
等等——水?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碗转身环视整个房间。
干燥,空旷,整洁。
没有水。
晏初阳来的时候,是提着水桶的。
他说自己负责洒扫。
而她第一次见晏初阳,他也提着水。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目的地也是客房。
洒扫是借口。
机关和水有关。
依蔓庆幸自己当初试图帮助晏初阳。那一天,她把晏初阳水桶中的水凝起来,向他证明自己作为凝水法系搬运水很轻松。
桶中的水没有让她感受到任何异常。
是最普通的水。
周围的凝水之力应和着召唤。
悬浮在依蔓手掌之上的水团缓慢旋转着,越来越大,直至有了堪堪装进一个水桶的体积。
依蔓舒了口气,引导着水流缓缓倾向地面,就像它们是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