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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我爸不会是你爸那种人,我爸是共产党员。季小南说,真的,他不会是那种人。
季小南,你无论如何不算是个真正的刑警。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很认真地问。
我说,真正的刑警眼里只有嫌疑人和非嫌疑人,而没有共产党员和非共产党员。事实是判断的惟一基础,而法律又是认定事实的准绳。懂吗?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像一颗很近的星星。
季小南说,不许抽烟。
我又抽了一口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罪犯,包括你父亲。
季小南喊,宁五原,难道你爸是犯罪嫌疑人,那我爸爸也应该是呀!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那幅字是你父亲写的?
对。
你爸爸也爱喝信阳毛尖?
对。那又说明什么?
你爸爸和我爸张宝林认识很久?
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知道了,你想想,一个贩毒制毒集团的首犯和一个政法委书记是朋友,这说明了什么……
我不听……季小南双手捂住耳朵,宁五原,我不听……
你可以不听,但事实摆在这里,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说着,同时也被自己所描述的东西惊呆了……这一切可能吗?不可能。这也太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了……我不说了……
突然,季小南抓住我的手说,五原,你在逗我吧……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我眼前又出现了妈苗月歌。她说,五原,又较劲了吧。
我说,妈妈,我为什么是警察?你们含辛茹苦让我上公安大学,就是为了今天吗?
妈苗月歌含笑看着我一言不发。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呀。季小南摇我。妈苗月歌一下不见了……我甩开季小南,你让我想想……不能因为是警察就什么都怀疑。可我是警察,为什么不能什么都怀疑呢?我在问自己。
这时,季小南拉开车门下车,在夜色中沿着街心公园向远处走去。我也下车,跑过去追上她,抱住她的肩膀,小南,你要去哪儿?
她推开我,说,你管不着,我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她继续往前走。我绕到她面前说,我不是随便说说嘛,瞧你这么大的气!
宁五原,这种话是你能随便说说的吗?季小南很激动,她年轻蓬勃的胸脯也随之一起一伏,她的声音也变得尖厉,你不能因为你的养父被列为犯罪嫌疑人就看谁的父亲都像犯罪嫌疑人,我真不知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怀疑,只是简单地推理……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不仅仅因为你无端地怀疑我的父亲,而且我不喜欢甚至厌恶你这种凌驾于人的工作方式。
我的工作方式不对吗?
季小南冷笑着,看来,我应该给你这个刑侦大队长上一堂课了。
我说,我洗耳恭听。
季小南说,在发生一个案子之后,你会根据勘查现场的所有疑点判断出侦查的范围和人,被你圈定的这些人都可能犯罪,于是你就把他们定为犯罪嫌疑人。对吧?
我说,你继续说……
但所有的犯罪嫌疑人又都可能不是罪犯……
等等,我有精神了。我说,所有的犯罪嫌疑人又都有可能是罪犯。
你说得对。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关键是,你如何认定所有的犯罪嫌疑人是有罪还是无罪的呢?
在没有证据说明他无罪的时候,他当然是有罪的。这难道有错误吗?
季小南还是冷笑,宁五原,我与你相反。所有的嫌疑人都是无罪的,即使你有他有罪的证据,在法院认定他有罪之前,他是无罪的。但我和你说的不是这些。我和你说的是,在案发后,你圈定的嫌疑人在我眼里他们只是证人,证明自己无罪的人或证明他人有可能犯罪的个人。一个好的刑事警察就是试图用自己的智慧和技术证明你怀疑的人无罪,只是这样的时候,有罪的人才会暴露。因为,警察在中国不仅是破案,更重要的是保护人民。保护不是抽象的。就刑警来说,就是侦破刑事案件中保护每一个证人,不能为抓一个罪犯而伤害一批好人,不能为破一个案子而制造更多的案子。警察是服务社会的,而不是统治人民的,懂吗?
季小南洋洋洒洒的一番话是我认识她以来她说话最多的一次,也是最有可听性最有可想性的一次。我承认她说得不无道理,但与我所理解的和日常执行的工作方式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错还是她对?严格地讲这种错与对,是一种质的颠覆。为什么她以前不讲这些,为什么在我对她父亲产生怀疑后才讲这些?任何一种法律都可能是执法者掩饰错误或徇私枉法的最好武器。这是马中华对我说的,我一直记着。
季小南对自己的讲话很满意,而我的沉默更令她以为我理屈词穷。她说,我该走了,再见。
多有礼貌呀。变化万千的女人不得不让我拿出点智慧对付她。我说,再见。
我说完转身向我的车走去,我的步伐坚定目标准确,我的鞋子与便道上的瓷砖接触发出通通的声音,我的双臂摆动的幅度很大,准确地说我此刻更像一个战士。
我失算了。
我走进车里,通过后视镜看,只看见空空荡荡的马路,季小南呢?她居然如此坚强?
我在等待她的出现。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单芹。这段时间,她和她的同事带着苏铃在转北京的各种零售店,他们外乡人的口音和典型的少数民族容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单芹告诉我,她们刚认识的一个零售店的女老板请她们到阳光歌舞厅玩,问我来不来。我说我当然去。我明白一定是单芹发现了什么。
我的手表是夜里十一点三十三分。
季小南恐怕是走了,我决定不等她了。我掉转车头向阳光歌舞厅进发,就在我准备提速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是季小南。
她疯了吗?
我刹住车。我在距离她半尺的地方刹住车,我的脸撞在前挡风玻璃上,我的鼻腔一酸,热血流了下来……我看见季小南趴在车头。她看见我血流满面的样子,不由惊叫一声,人也慢慢滑落在地上……
小南……我喊……我冲出车……我心酸得像浸在醋中……我抱起她喊,小南……小南……她软软的身子在我的喊声中有劲了,她睁开了眼睛……小南,你没事吧……
她笑了,伸手摸我的脸,是你吗?宁五原……我点头说,我是宁五原……我是……
她说,把头抬起来……
我把头抬起来。
她用纸巾搓成卷塞进我的鼻孔,血不流了,我要低头她不让,她说多抬一会儿会好得快一点……我头顶上是朗朗夜空,每颗星星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千百年来它们就没有变化吗?有,大自然的变化不是凡人能察觉……如果爱情像这星空一样永不变该有多好……
好啦,低头吧。季小南的手在拍我的头。
我为什么要低头,我是一个从不低头的警察。我依旧抬着头,我喜欢这夜空……两只温暖的手臂攀围着我的脖颈,慢慢地让我低头,我看见季小南清纯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爱的光线……她用手轻轻擦拭着我脸上的血迹……我闭上了眼……我觉得她高了……她的脸与我的脸平行,我觉得有一条蚯蚓在我脸上缓缓爬行……在我的双唇边停留,我的口腔里那只不安静的舌头想走出来,想……我咬紧牙关,我的上下牙齿发出嘎嘎的动静……
我紧紧地抱住她,我抬起她的头,她眼睛是睁开的,看着我,小南……我低下头……我突然又看见妈苗月歌,她来干什么?
我顿时全身软弱无力。妈,你总是来得不是时候。季小南抱紧我说,五原……亲我一下,好吗?
我何尝不想呢。我望着闭着眼睛的季小南,最后用滚烫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光洁的额头上有一抹红印,那是我的血迹……
电话响了……
我和季小南走进阳光歌舞厅的大西洋包房,我看见了一群五颜六色的头发在随着劲曲摇动,像一群丑态万端的小丑。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宁哥……随着声音一个染着红头发穿着肚脐装的女孩冲了上来双手环绕在我的脖子上,嗲嗲地说,怎么才来呀,宁哥……
我听出来了,这是单芹,我也看出来了,这是单芹。她温热的身子紧贴着我,嘴凑在我耳边说,放松点。说着咬住我的耳朵发出含混的声音,宁哥,我要……
季小南显然没认出单芹,自然也没有认出混在人群中的刘飞和鲁南。她对单芹的行为极为厌恶,她伸手推了一把单芹,你干吗?
单芹依旧抱着我说,我干吗你管得着吗?我告诉你,这地方不许吃醋……说着亲了我一口……季小南被单芹的行为惹火了,她冲上去抓住单芹的手腕一个反手,又跟着一脚,单芹顺势一个侧翻,人离开我站在茶几上,茶几上的酒水、果盘飞了起来。单芹喊,来真的?季小南还要冲,被我抱住,我低声说,那是单芹。
季小南瞪着红红的眼睛说,爱谁谁!她又要冲,这时,屋里其他人见状喊将起来……屋里顿时乱做一团。
我报了警。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和单芹设计好的。我事先没有告诉季小南,我想一个刑警在那种时候会知道自己如何去做,但我忘了季小南还是个女人,作为女人,她的表现我是满意的。
段勇着装整齐地走过来说,宁队,这次一共抓获了十四名吸毒和贩毒人员,缴获K粉共一百零三包。这帮小子没以为是扫毒,还以为是打架斗殴进来的。
我说,他们都卸妆了吗?
段勇说,应该差不多了。
正说着,单芹与刘飞和鲁南从派出所的小浴室里出来,单芹的红发不见了,刚洗过的黑发湿淋淋,样子十分妩媚。我与她相视无言。我不由摸了一下耳朵,我觉得耳朵很烫……季小南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的衣服都脏了,是段勇找来所里女民警的衣服。衣服小点,穿在季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