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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太子在赵简子的军队的簇拥下,意气洋洋地渡过了黄河。终于踏上卫国的土地了。然而,刚到戚地,他们就发现已经不可能再向东前进一步了。他们遇上了前来阻止太子入国的新卫侯的军队。就连进入戚的城池,也是用为父吊丧的名义,披麻戴孝,讨好当地民众才办到的。意外的现实令人愤怒,然而无法可想。他只能在刚刚踏进故国半步的地方慢慢等待时机到来。并且,出乎他的意料,一等就是十三年。
曾经爱自己的儿子辄已经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夺走自己应有的地位、并且顽固地阻止自己回国、贪婪而可憎的青年卫侯。以前自己曾经关照过的大夫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肯来问一声安否。所有人,都在年轻傲慢的卫侯和辅佐他的上卿、貌似道貌岸然实则老奸巨滑的孔叔圉(身为自己姐夫的糟老头子)手下,好像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剻聩这个名字似的,自得其乐地活着。
十几年每天从早到晚看着黄河水生活的日子里,不知从何时起,从前那个任性浮躁的白面贵公子,变成了一个刻薄乖僻、饱尝艰辛的中年汉子。
荒凉生活中唯一的慰藉,是儿子公子疾。疾和现在的卫侯辄是异母兄弟,在剻聩刚进入戚地时就和母亲一起赶到父亲身边,从此生活在当地。剻聩曾经对自己发誓,如能得志一定立此子为太子。
除了儿子,他还在斗鸡中找到了宣泄自己绝望般热情的出口。这既是寻求赌徒心性和嗜虐心性的满足,同时也是出于对雄鸡那雄美姿态的沉迷。在并不宽裕的生活中,他拨出巨额费用修建了富丽堂皇的鸡舍,饲养了大量雄壮健美的斗鸡。
孔叔圉死去后,他的未亡人、剻聩的姐姐伯姬大权独揽,使儿子悝形同虚设。卫国都城的气象渐渐对亡命太子好转起来。伯姬的情夫浑良夫成了使者,几次三番往返于都城与戚地之间。太子与浑良夫相约:“一旦得志即封汝为大夫,并赦免三次死罪。”随即以其为左膀右臂,秘密运谋。
周敬王四十年闰十二月某日,剻聩在浑良夫的接应下,长驱直入都城。薄暮时分,扮女装潜入孔氏宅邸,与姐姐伯姬和浑良夫一起,挟持身兼孔氏族长及卫国上卿的外甥孔悝(对伯姬来说则是儿子),发动了政变。做儿子的卫侯即刻出逃,做父亲的太子取而代之,此即卫庄公。从被南子放逐国外时算起,这已是第十七个年头了。
庄公即位之后首先想做的事,既不是调整外交,也不是振兴内治。那其实是对自己虚度的过去的补偿,或者说对过去的复仇。在不遇时代未能尝到的快乐,如今必须在短时间内十二分地得到满足。不遇时代惨遭践踏的自尊心,如今必须迅速并倨傲地膨胀起来。对不遇时污辱过自己的人必须处以极刑,蔑视过自己的人必须进行惩戒,没有向自己表示过同情的人必须给予冷遇。
造成自己亡命原因的先君夫人南子已于前一年去世,在他是最大的恨事。因为他在亡命时代做过的最愉快的梦就是抓住那个奸妇,在施加给她所有的凌辱刑罚之后再处以极刑。面对以前对自己漠不关心的群臣,他这样说道:“寡人多年来饱尝流离之苦。诸卿若偶尔尝尝这味道,不亦良药乎?”因为这句话,立刻逃往国外的大夫也不止是两三个人。
对姐姐伯姬和外甥孔悝,他自然厚赠有加,但某夜,他将二人召来赴宴并灌至酩酊大醉后,命人将二人装入马车,让御者将车一径赶出国境去了。
当上卫侯的头一年,几乎每天都是恶鬼附体一般复仇的日子。为了填补在寂寞的流离生活中失掉的青春,他还到处渔猎都下美女充实后宫,自然无须赘言。
按照夙愿,即位后他立刻将与自己共度逃亡之苦的公子疾立为太子。一直以为还只是少年的这个儿子,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仪表堂堂的青年,也许是从小处于不遇的境况看惯了人心的黑暗面吧,时而会流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说目瘫 S啄晔钡哪绨缃窕鞫拥牟谎泛透盖椎娜貌剑诟鞲龅胤蕉剂粝铝撕奂!Nǘ涝谡飧龆用媲埃龈盖椎幕岜硐殖鲆恢峙匀瞬豢衫斫獾娜砣酢U馕惶蛹埠蜕瘟舜蠓虻幕肓挤颍褪亲鲇械男母沽恕�
某晚,庄公向浑良夫提到此前的卫侯辄在逃亡时将累代国宝携去一空的事,询问有无计策可以把宝物追回。
浑良夫将秉烛的侍者屏退,自己手执烛台,靠近庄公低声说道:“现在亡命的前卫侯也和太子一样是您的儿子,当初越过您即位也并非全都出自本意。不如趁此时将他召回,与太子一较才干,将优胜者重新立为太子如何?如果他果然不才,到时再只将宝物留下则可……”
在这房间的某个地方也许曾经藏有密探。谨慎地屏退了左右的这次密谈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太子耳朵里。
次日一早,太子疾勃然作色,带着五名手提白刃的壮士闯入了父亲卧室。庄公吓得脸色苍白,非但没有斥骂太子无礼,唯知周身战栗而已。
太子命令手下将带来的公猪砍死,逼着父亲歃血为盟,保证自己身为太子的地位,并且逼迫道:“浑良夫这样的奸臣应立即诛之。”
庄公勉强说道:“可是我已经有约在先,饶他三次死罪。”
“那么,”太子威胁般地追问,“到犯下第四次死罪时可是必斩无疑的了?”已经被彻底压垮的庄公只唯唯答了一声“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翌年春,庄公在郊外名胜籍园盖起一亭,屏风、器具、缎帐等一色饰以老虎图案。落成当天,庄公召开华宴,卫国名流皆遍身绫罗,在此汇聚一堂。
从微贱起家的浑良夫是个讲究排场的时髦家伙,这天他在紫袍外裹着狐裘,架着两匹骏马拉的豪华马车前来赴宴。因为是不拘常礼的欢宴,他没有摘剑就进入酒席,吃到一半热起来时,又顺手脱掉了裘衣。
看到这副情景,太子一跃而起,抓住胸口将他拖出席外,把白刃搁在了他的鼻尖上:“你仗着君宠胡作非为也得有个界限!今天我就替王上杀了你。”
自知力不能敌的浑良夫没有强作挣扎,而是把哀求的目光投向庄公,叫道:“以前主公曾许诺饶我三次不死。即便此刻我有何罪,太子也不可加刃与我。”
“三次不死?且听我替你数来。你今天身穿国君服色的紫衣,其罪一。乘坐天子上卿的两骊马车,其罪二。在王上面前脱裘、不释剑而食,其罪三。”
“这也才只有三件。太子还是不能杀我。”浑良夫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大叫。
“不,此外还有。你可不要忘了,那天晚上,你对王上说了些什么?你这离间君侯父子的佞臣!”
浑良夫的脸色霎时变得纸一样白。
“加上这件,你的罪正好四件——”,话音未落,浑良夫的身子忽然无力地向前栽倒,刺绣着金色猛虎的黑色缎帐上逬溅了一摊鲜血。
庄公脸色苍白地看着儿子的举动,始终默然未语。
从晋国赵简子那里向庄公派来的使者,带来大意如下的口信:“在卫侯亡命之际,不才虽力量微薄也曾忝加援手。但您归国之后,一向未有消息。如果您自身有所不便的话,至少希望由太子代替前来,向晋侯聊加问候。”
面对这颇为傲慢的词句,庄公又一次回想起自己悲惨的过去,感到自尊心深受伤害。他姑且打发使者,送去了“由于国内纷争未定之故,还望暂时宽限”的答复。
但与他的使者一前一后,卫国太子的密使也到了晋国。遣使的内容是:“我父亲卫侯的答复不过遁词而已。其实是嫌以前曾经屡蒙恩惠的晋国多事,在故意拖延。还请不要上当。”这明明是想早日取代父亲而想出的计策,就连赵简子也颇为感到不快,但另一方面他又想,卫侯的忘恩负义也是必须加以惩戒的。
这一年秋天的某个晚上,庄公做了一个怪梦。
在荒凉的旷野里,耸立着一座颓瓦残垣的古老楼台。一个男人登上那里,披头散发地大喊着:“看到了。看到了。瓜,满地的瓜呀。”这地方似乎颇为眼熟,原来却是古代昆吾氏的废墟,果然到处长着累累的西瓜。“是谁把小瓜养到了这么大?又是谁把可怜的流亡者扶植成了当今显赫的卫侯?”在楼上如同疯子一样捶胸顿足嘶喊着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耳熟。心里想着奇怪啊,再侧耳听去,这下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耳朵里来。“我是浑良夫。我有什么罪!我有什么罪!”
庄公冒出一身冷汗,从梦里醒了过来。整个心情十分不快。为了驱散不快,他走到露台上。正是晚升的月亮从田野尽头升起的时候。近乎赤铜色的、混浊的红月亮。庄公好像看到不吉利的东西似的拧紧眉头,再次走进室内,信手在灯下拿起了筮竹。
翌晨,召来筮师解卦。答曰无伤。公大悦,赐下领邑作为奖赏,然而筮师从庄公面前退下后,立刻仓皇逃到了国外。如果按照卦面照实解释定会蒙罪,所以在庄公面前暂且以假话敷衍,随即就逃之夭夭了。
庄公又卜了一卦。卦兆的辞面如下:“鱼儿疲病,曳赤尾横中流,如迷水边。大国灭之,将亡。闭城门及水门,乃自后逾。”所谓大国,应该是晋国吧,但其他的意思都茫然不可解。不管怎样,前途黯淡这一点是肯定的,他想。
领悟到残年急景的庄公没有断然采取对抗晋国压迫和太子专横的对策,而是焦躁地只顾在阴暗的预言实现之前尽量贪享更多快乐。
不断的大兴土木与强制超负荷劳动,使石匠工匠们的怨嗟之声充斥了大街小巷。对一段时间里几乎忘记的斗鸡又重新沉迷起来。与雌伏时代不同,如今他可以痛痛快快地阔绰地沉溺于这项娱乐。挥洒金钱与权势之下,国内外优秀的斗鸡被悉数收集。尤其是从鲁国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