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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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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唯有坐以待缚。除非趁今夜闯出重围,各自作鸟兽散,其中或许有人能抵达边塞,向天子报告军情。算起来如今的位置应该在鞮汗山北部的山地,距离居延还有几天路程,成败与否实难预料。然而既已如此,哪还有第二条路呢?”

   众幕僚点头称是。于是向全军将士每人发下二升干粮与一块冰片,下达了只管朝着遮虏鄣方向快跑的命令。同时把汉阵的旌旗全部砍倒埋入地下,会被敌人利用的武器兵车也悉数击毁。夜半时分,鸣鼓走兵。军鼓的声音也惨伤不振。李陵与韩延年跨在马上,带领十余名壮士率先冲出。打算冲破今天被敌军赶入的峡谷的东口,从那里上平地向南方疾走。

   早升的月亮已经落下。由于冲胡虏之不备,全军有三分之二按预定计划冲出了峡谷东口。但敌军骑兵立刻追击上来,徒步奔跑的汉兵大都被杀死或被俘虏了。然而其中也有数十人趁混战夺得敌人马匹,鞭打着胡马向南方跑去了。

   李陵立马计算着摆脱敌人追击,在夜色中微白的平沙上疾驰而去的部下的数目。确信已超过百人后,他重又回到了峡谷入口处的修罗场。他身受数创,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将戎衣浸得又湿又重;和他并肩作战的韩延年已经战死了。既失部下,且失全军,已无面目再见天子。他手握长戟,再次冲进了乱军中。在几乎难辨敌友的暗夜混战中,李陵的坐骑似乎中了流矢,呼的一下向前栽去。几乎与此同时,正挥戈砍向面前敌人的李陵在后脑上挨了重重一击,顿时失去了意识。

   跌落在马下的他的身上,争相生擒立功的胡兵重重叠叠地压了上来。
   二

   九月北上的五千汉军,进入十一月后,化作伤病疲惫、彷徨无主的四百残兵回到了边塞。败讯立刻通过驿马飞报到了长安。

   武帝出人意料并没有发怒。连主力部队李广利的大军都遭到惨败,对不过一支分队的李陵的寡师原本就没有寄予太大的期待。此外武帝也以为,李陵必定是战死无疑了。只是早先李陵派回的使者,从漠北带回“战线无异状,士气颇为旺盛”捷讯的陈步乐——他作为捷报使受到嘉赏,封郎并留在了京中——照目前的情况只能自杀了。虽然可哀,但只得如此。

   到了第二年,天汉三年春,李陵并未战死,而是被俘降敌的确报传回,武帝始作雷霆之怒。

   在位四十余年的武帝如今已年近六十,然而气象之猛烈比起壮时有增无减。由于好神仙之说,信方士巫师之言,迄今为止他已经被自己深信不疑的方士们欺骗了数次。这位值汉朝国威绝顶之际君临天下达五十余年的大皇帝,从中年以后,逐渐被一种对灵魂世界不安的好奇牢牢纠缠住了。正因为此,这方面的失望对他形成了巨大的打击。原本生性阔达的他在这些打击之下,内心中逐年滋生着对群臣阴湿的猜疑。李蔡、青翟、赵周等几位丞相接连被赐死罪。如今担任丞相的公孙贺,在拜受帝命时因为担忧自己的命运竟然在皇帝面前哭了出来。硬骨汉汲黯去朝之后,环绕在武帝身边的,非佞臣则为酷吏了。

   武帝召集诸重臣商议对李陵的处置。李陵人虽然不在京城,但衡量罪情之后,他的妻子眷属家财等将依律受到处分。某廷尉素有酷吏之名,极擅长窥伺武帝脸色,通过合法的方式枉法以迎合帝意。曾经有人用法律的权威诘问他。这位廷尉回答:“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除了当朝君主的好恶,哪里还有法呢?”群臣也都是这位廷尉的同类。自丞相公孙贺、御史大夫杜周、太常赵第起,没有一人甘愿冒武帝盛怒为李陵辩护。他们极口痛骂李陵的卖国行为,争相表示曾与李陵这样的变节汉同朝为臣如今想起就觉得惭愧,一致同意李陵平时一言一行尽多可疑之处。就连李陵的堂弟李敢依仗太子宠幸骄恣无行等事,这时也成了诽谤李陵的种子。缄口不发表意见,就是对李陵最大的好意了,然而就连这样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唯独一个男子,在一旁表情苦涩地看着这一切。如今极口诬陷李陵的,不正是几个月前李陵辞京时举盏为他壮行的人们吗?当来自漠北的使者传回陵军健在的消息时,不正是这些人竞相称赞李陵孤军奋战、不愧为名将李广之孙的吗?在这个男子眼里,恬然貌似不记得过去这一切的显官们,还有聪明得足以看破他们的谄谀却仍然厌听真话的君主,都显得是那么不可思议。不,并非不可思议。人本来就是这样,对此自己早就了解到了腻烦的程度。可虽然如此,这种不快感却依然无法改变。

   作为一名下大夫列朝的这位男子也被征询了意见。这时,他毫不踌躇地称赞了李陵,说道:“试观李陵平生,事亲孝,与士交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诚有国士之风。今不幸事破,唯念全躯保妻子之君侧佞人借李陵此一失,夸大歪曲,欲蒙蔽圣主明鉴,遗憾莫过于此。且陵此次率区区五千士卒,深入敌地,令匈奴数万之师疲于奔命。转战千里,矢尽道穷,犹张空弩,冒白刃与敌死斗。能使部下归心,尽其死力,虽古之名将莫及。虽然军败,然其善战之功正足以彰显天下。念之,陵之不死降虏,岂非潜于彼地,欲期有以报汉者乎?……”

   列座的群臣都惊讶了,世上竟然有敢于说出这种话的男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眼观望武帝抽搐着嘴角的面孔,想象着竟敢称自己为“全躯保妻子之臣”的此人今后的命运,暗自微笑了。

   这名不知瞻前顾后的男子——太史令司马迁从御前退下后,立刻有一名“全躯保妻子之臣”向武帝汇报了司马迁和李陵的亲密关系。接着又有人进言,指出太史令因故与贰师将军有隙,之所以盛赞李陵,无非是想借此机会陷先于李陵出塞但无功而返的贰师将军于不利。总之,众人一致认为,作为区区一名以掌管星历卜祝为职的太史令,其态度过于不逊。

   离奇的是,比起李陵的家族,司马迁先被问罪了。第二天他就被廷尉拘捕,判处宫刑。

   在中国,自古以来沿用的肉体刑罚主要有黥、劓、劊⒐闹帧N涞鄣淖娓肝牡墼谖皇保铣怂闹中谭V械娜郑ǘ辣A袅斯獭K焦蹋幌稻褪前涯腥吮涞貌皇悄腥说墓殴中谭āK殖聘蹋腥怂凳窃底源纯诜⒊龈舻脑倒剩灿腥怂凳窃涤诟静簧档谋扔鳌J芄诵痰娜怂壮蒲巳耍⒅械幕鹿俅蠖嘤纱硕础�

   司马迁受到的偏偏就是这种刑罚。对后世的我们来说,《史记》的作者司马迁是一个无比响亮的名字,然而在当时,太史令司马迁不过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文笔吏罢了。在周围人眼里,他只是个不善与人交往,就算头脑明晰也对其头脑过于自信,并且在辩论时绝不肯输给任何人的我行我素的怪人。没有人会因为他受了宫刑而觉得特别意外。

   司马氏原本是周朝的史官。周亡后入晋、仕秦,至汉代时,第四代司马谈在武帝治下于建元年间出任太史令。谈就是迁的父亲。他除律、历、易等专攻外,精研道家教义,博采儒、墨、法、名诸家学说,并将它们融汇贯通,独成一家之见。司马谈对自己的头脑和精神力量有着高度自矜,这一点也被儿子司马迁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他对儿子最大的教育,是在传授完诸家学说后,让迁在海内纵横旅行。这在当时称得上罕见的教育方法,但无疑对后来的历史学家司马迁所资甚厚。

   元丰元年,武帝东临泰山举行祭天大典时,热血汉司马谈不巧正卧病在周南(洛阳)。他由于慨叹在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这样的盛事时,唯独自己不能追随其侧,竟愤而死去。司马谈一生的愿望是编述古今一贯的通史,结果只来得及搜集到大部分资料。临终的光景通过儿子司马迁的笔致详细描写在《史记》最后一章。据该处记载,谈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后把迁唤至面前,拉着他的手恳言修史的必要,并慨叹自己身为太史未能完成此事,徒令贤君忠臣的事迹空埋地下,以至于泣下。司马谈道:“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余所欲论著矣。”并再三叮咛此乃孝之大者,不可或忘。司马迁俯首流涕,发誓不违父命。

   父亲死后两年,司马迁果然继承了太史令一职。他本想利用父亲搜集的资料与宫庭收藏的秘册,立即投入到修史这一父子相传的天职中,但就任后他首先被委派了修订历法的重任。埋头这项工作整整四年。太初元年,历法终于完成,他立刻开始了《史记》的编纂。司马迁时年四十二岁。

   腹稿早已经有了。腹稿中构思的史书和以往任何一本史书的形式都不相同。在展示道义批评的准则方面,他首推《春秋》,但在传达事实方面,每本史书都令他觉得不尽如意。需要更多的事实。比起教义来,更需要事实。不错,《左传》和《国语》中的确有事实,尤其是《左传》巧妙的叙事令人叹服。但是,在那里看不到对创造事实的个人的探究。人们在事件中的身姿虽然被描绘得很鲜明,但是对导致做出那些事件的他们每一个人自我的诠索却不够,这一点最令司马迁感到不满。此外,过去的史书似乎全都过于注重向当代人告知从前,以致忽略了让将来的人了解当代。一言以蔽之,司马迁所想要的,在既往的史书中未能找到。

   究竟是在哪一点对以前的史书不满,连他自己也只有到把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之后才会知道。在他胸中,郁积着一团模糊的东西,在要求获得表现。这是在批判过去的史书之前就已经产生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批判只有通过主动创造新的东西才能表达。长期以来在自己脑海中描画的构想到底能不能称为“史”,他自己也没有信心。但不管能不能称为“史”,总之这样的东西最应该被写出来(对世人,对后代,尤其对自己),这一点他是有自信的。他效仿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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