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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军溃散40多里,辎重、御物、符策、典籍,这些维系政权运行的物资,全被丢掉,扔满一路。伏寿跟在刘协后面,跌跌撞撞地向前逃。堂堂大汉皇后,这一刻面临被乱兵强暴的危险。
逃到陕县,大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就是滔滔黄河。
熟悉地形的李乐去找船只了。大家坐在黑夜的露珠上,讨论下一步向哪里去。被西凉军阀蹂躏这么久,大家太想东还洛阳了,都说还是浮河东下吧。
太尉杨彪反对,说:“我就是这里的人,从这里向东,黄河有三十六险滩,舟破人亡,自古为患,圣上不能东下啊!”
侍中刘艾接着说:“我在陕县做过县令,知道这里危险。有军队保护尚且有船只倾覆的危险,何况现在没有军队保护呢!太尉大人所言极是。”
那就只有北渡了。
这时,虎贲营、羽林军合起来也不到一百人,李傕、郭氾的士兵就在周围,要不是夜色作掩护,大家早就暴露了。
逃!快逃!
逃跑路上,车辆早就舍弃了,刘协作为万乘之躯,只能在黑夜里步行,狼狈地赶往黄河岸。伏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刘协。甚至,她还很感激,因为刘协没舍弃她和父亲。有资格和刘协一起北渡的,只有她和父亲伏完、哥哥伏德、杨彪、董承、宋贵人、董贵人等数十人。其余的人,自生自灭吧。
这时正是寒冬腊月,刘协一行顶着凛冽的朔风,狼狈地跋涉在荒野里,向黄河岸边逃命。
可是,经验丰富的杨彪和刘艾让皇后的哥哥伏德带上十匹绢。这是逃命去,带这些奢侈品有什么用?杨彪说,很快这些绢绸就能用得上。
这样逃亡,金枝玉叶的伏寿怎能忍受得了如此颠簸!她是多么想刘协能拉住她的手一起走啊,哪怕下一步就一起死掉。可是,刘协在护卫们的搀扶下,拼命向前奔窜,忘记了世上还有一个她。她不抱怨,因为他是皇帝。
这时,一双大手搀住了她,扶着她向前走。哥哥伏德及时出现了。莫非,后天产生的男女之情不如先天的骨肉之情靠得住吗?
哥哥一手扶着她向前走,一手挟着十匹绢,十分吃力。她从哥哥手里接过几匹绢,帮他分担一些。可是,她的这一举动却差点儿招来杀身之祸。
一把刀横在眼前,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她站住,看到符节令孙徽挡在前面。伏德呵斥:“大逆不道的家伙,竟敢阻挡皇后,想谋反吗?”
孙徽不慌不忙地说:“在下奉董将军之令,要皇后交出绢!”
忠诚的侍卫上前,护卫皇后。谁知孙徽真的动刀了,鲜血溅满伏寿的衣服。孙徽人单力薄,很快败退。
董承要对她下手,这是意料之中的,只是想不到他要的只是几匹绢。可是,在这生死逃亡时刻,只要是董承来抢的,肯定是万分珍贵的东西。伏寿这样想着,把绢抱得更紧了。
终于来到了黄河岸上,震耳欲聋的涛声就在脚下震荡。大家一看,都傻眼了:黄河大堤太高了,无法下去。
这时,有人取来马笼头,用伏德冒着生命危险带来的绢,把马笼头捆扎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龙辇”。行军校尉尚弘是个大力士,他背着刘协坐在“龙辇”里,然后大家用绢绑住“龙辇”,一点点地往下放。就这样,刘协极其惊险地落到地上,登上了船。
其余的人,把剩下的绢结起来,陆陆续续一点点地坠落。很多人排不上号,匍匐在岸上,试探着向下爬,天黑,地势不明,运气不佳的话就掉下去摔死了。反正是一死,那就来个痛快的,有人就直接跳了下去——万一正好跳到船上去呢。
因为哥哥手中的绢,伏寿幸运地下去了,上了船。
原来,董承派人夺绢,是夺命。虽然这不是在宫里,但是宫斗的阴险与残酷无刻不在。
李乐找来的船只太少了。没挤上船的人,不顾寒冷,跳进黄河,抓住船舷,不让船启动。船上的人就用刀用棍砍断那些求生的手指,溅落在船里的断指多得一伸手就可以捧起来。
李傕看到这边有火光,就派侦察兵过来打探。李傕的侦察兵赶过来,看到岸下人影晃动,黑暗里也不敢近前,远远地高喊:“你们要带天子离开吗?”
董承带头向声音来处射箭,贼兵回射。“看我护驾!”董承找了条被子,扯起来,为皇帝抵挡岸上射来的飞矢。
船开动了,大家惊心动魄地渡到北岸,来到李乐营中栖身。董承向伏完炫耀:“全亏我护驾!”伏完谦卑地说:“将军有功!”
伏寿知道,只要是她做皇后,董承就会极力压过父亲的。宫斗真的没有章法,有的女人因为自己受宠而让父兄得势,有的女人则是因为父兄得势而使自己受宠。董贵人显然是想走后一条路。
摆脱了李傕和郭氾的追击,算是暂时安全了。伏寿和刘协被安置在一个农户家。女主人出出入入,忙忙碌碌,在他和她面前无比卑微。可是,伏寿却把握不准自己是否真的比这位农妇幸福。
皇帝和皇后遇到了任何一个人都会遇到的难题:吃饭。一路逃亡,哪里顾得上带粮食呢?今年大旱,到处歉收,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一粒粮食。
伏寿指着刘协笑:“你看你穿的,哪里像一个皇帝,简直就是一个叫花子啊。”
刘协叹口气说:“唉,还不如叫花子呢,叫花子还能要来饭吃呢!”
《后汉书》记载,这时的皇帝和皇后,“唯以枣栗为粮”。伏寿在皇后的位置上,却不能领略皇后的风光。可是,刘协嚼着干瘪的枣核,坚定地对伏寿说:“我会给你应该得到的一切。”伏寿感动地点了点头,也许她在乎的不是他能不能做到,而是他能够为她许诺。
看起来,刘协并不是单纯为了讨好伏寿而空头许诺。很快,河内太守张杨带领数千人赶来,背着米赶来进贡,这一下有吃的了。河东太守王邑也前来进贡绵帛,这一下有穿的了。
在张杨和王邑的赞助下,皇帝和皇后坐着牛车,来到安邑县,把这里作为临时首都,有了住的地方。安邑也叫禹王城,据说是大禹定都于此,魏国也定都于此,大汉把这里作为临时首都,也不算多么掉价儿。
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刘协在伏寿面前又神采飞扬起来。可是,坐在牛车上,伏寿总是感觉不到开心。
按照礼仪,皇帝皇后坐的车是有讲究的,庆典、视察、郊游、赴宴、射猎……不同的场合乘坐不同的车,有乘舆、金根、安车、立车。每种车也不是随便从胡同里找人拼一辆就可以的,而是有专门的形制。无论哪一种车,车轮外周饰红色花纹,轮毂贴金箔做成的龙,轼为虎形,轭为龙形,辕立金鸟,盖覆绿孔雀羽毛,上树旆旗,旗上有十二道垂条,上画日月升龙。而且,这样的车也不是随随便便的牛呀驴呀骡子呀骆驼呀就能拉的,必须是齐整整的六匹马,要么一色黑,要么一色白。皇后乘坐的车为副车,除了拉车的马少了两匹之外,与皇帝乘坐的车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可是,她和他是乘坐牛车到达安邑的。这是辆破破烂烂的农家牛车,顶上盖着秸篾编织的席子,车辕上捆着草绳,车扶手上还有一摊冒着热气的鸡粪。拉车的老牛,皮毛斑一块秃一片的,露着白癣,牛缓慢地抬起蹄,身上簌簌地掉落泥土和草芥。
然而,他的好心情似乎没有被牛车破坏。很快就过年了,凄惶惊恐的一年总算是过去了。
她暗暗祈祷:但愿来年诸事皆顺。
帝临中坛,四方承宇,绳绳意变,备得其所。清和六合,制数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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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正月初七,安邑郊外,郊祀歌响起来。汉献帝在举行郊祀大典,按照习惯演唱的郊祀歌十九章,由李延年谱曲,由司马相如作词,由汉武帝定稿,是汉朝最强盛时期的声音。
新的一年,刘协和伏寿都长了一岁。虚岁十六的刘协,在大年初七就兴冲冲地驾临城外举行郊祀。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皇帝是天子,受上天之命统治天下,独自拥有沟通天意的能力。汉献帝举行郊祀,是向天下宣告他才是受命于天的君主。这是一个皇帝尊严的苏醒,也是男人意识的萌动。从七年前登基开始,汉献帝一直是军事大佬手中的一道牌,现在刘协十六岁了,青春叛逆意识空前觉醒,他要像男人一样坐在龙椅上,活出皇帝样儿!
郊祀的当天,刘协宣布改元为建安。建安,天下从此安定,伏寿痴痴地想。这一年的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最喜欢幻想,最容易向往。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是一个衰老腐朽王朝的皇帝和皇后。往上走的人生,往下走的时代,注定了他和她的悲剧。
刘协说:“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伏寿的父亲伏完果真被拜为辅国将军,虽然是杂号将军,但是仪比三公。
可是,要活出个皇帝样儿来,谈何容易!最起码一点,他得带她回家。对中国人来说,有祖坟的地方,才是家,皇室刘家的祖坟祖庙都在洛阳,刘协的家在洛阳。带着老婆回家,这是一个男人最起码应该做到的。可是献帝现在流落到安邑,连祖坟都不能打扫,连祖庙都不能祭拜,连一个男人都不算,更不用说算是一个皇帝了。
带着伏寿回家,是刘协在建安元年的第一个任务。
要是他不是皇帝,她不是皇后,两个人包袱一卷,手拉着手就踏上回家的路了。可是,他是皇帝,她是皇后,身后是大汉朝廷,回家的路就变得艰难了。一个又一个野心家,无不打着控制皇帝的算盘,做着让皇帝做自己代言人的美梦。必须有一个能够慑服所有野心家的人出头护送,他和她才能回家。
找吕布!
献帝第一个想到了这个民谣“马中有赤兔,人中有吕布”中的英雄。吕布是天下闻名的武将,是包括献帝在内的万千男孩心目中的偶像,而且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