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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动着身子,想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仔细看看这场争斗,想把这时的一切都印记在脑海之中。这是他稀里糊涂和镇上帮派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场,自己最好的弟兄们都在殊死搏斗,他们中间必定有许多人身负重伤,可能一个月也爬不起床。季风会的势力,在这一仗注定要丧失殆尽。没有想到自己制定的攻击计划这样草率愚蠢,要是早征求一下小昼的意见就好了,都怪自己这些日子忙着打仗,根本没有去关心他……
金见到自己被打得这样凄惨的样子,应该会十分失望吧,她肯定会厌弃我。我知道,在她心中,我或许已经算是英雄了,她一直那么对我那样崇敬,我在她心中肯定是高大而不可动摇的地位。但是现在一败涂地,估计镇子上没有女生会喜欢自己了,无法想象金用鄙视的目光扫射自己,还会冷笑着说:大慕,我觉得自己看错人了,你原来是一个脓包而已。
父亲会怎么看自己呢?自己一直是他引以为豪的儿子。他曾经说过,我自己的成就会超过他。可是现在,自己给驺家丢人了,给打了一辈子架从没有失手过的父亲丢人了……
驺慕宜猛然大叫一声,甩得头上的污泥横飞。他像一只受伤的狮子弹了出去,捡起来地上的一根抽杆,“啪”的一声打到了一个敌人的头骨上,那个人连哼声都没有出来就一头栽倒在地。抽杆被震裂成两截,击飞的那一半像箭一般反弹出去,正插到另一个敌人的脖子上,他惨叫一声,扔下木杆,捂着脖子上涌出的鲜血,一路哀号的朝家跑去。
大慕的苏醒让更多的人包围了上来,他毫无畏惧的也迎头冲上去,把手中剩下的半截抽杆插进了一个人的小腹里,我和屠芙又听到一声尖叫,她兴奋的吧唧起嘴来:“啧啧,你兄弟,太他妈牛了!”
二十多个人的抽杆几乎同时对着驺慕宜举起来,手无寸铁的他用两只沙钵大的拳头左击右挡,双手顿时血肉模糊了起来。
“要他的命!”我听到下面不远的地方,一个膀大腰圆,丑陋不堪,站在圈外叉腰立定的观战者厉声吩咐道。
“妈的,那个人就是你姘头的哥哥,”屠芙继续用最恶毒的语言撩拨着我,“干,二十多个打一个人,还算不算玩打架!镇上的规矩,打架是打架,不能要命的!”
二十多只抽杆又纷纷举了起来,驺慕宜摇晃了一下,使尽全力站在那边。
他忽然声嘶力竭地喊道:“小昼,爸爸,金!你们忘了我吧!”
他再度迎头冲上去,用双臂抡开砸过来的棍棒,把自己已经皮开肉绽的手指捅进一个敌人的嘴里。
我感到自己的眼角泛出来什么热热的东西,那是我几十年没有感觉到的泪液。
“还他妈等什么?冲啊!”屠芙腾的站起来,一把拉扯起我,跃下高坡,朝着驺慕宜的方向狂奔过去。
我们借着从高地俯冲下来的冲击力,一脚踹开两个正在举棒殴打的敌人,我扑到已经头破血流的驺慕宜身上,护住他的身体。屠芙睚眦尽张,从敌人手中劈手夺下一根抽杆,跳起来杵在他们头上。
会里面其他的勇士们见自己的头头受伤,早就向这边靠拢过来,我们的冲击使东北两派的敌人刹那间有些措手不及。季风会余留下来的弟兄趁机保护住我们,我背起驺慕宜,向场外撤去。
“出场勿追”是镇上的规矩,东部黄云派和北部白木组地看见敌人已败,都收住脚步,恣情的放声欢呼起来。
我们继续冒雨往镇上的医院跑去,驺慕宜的血不停的流着,从我的眼前滴下来,溅到下面雨水里,绛红的血滴很快被泥泞的雨水吞没,再也寻不见踪迹。
“小昼,是你么?”我听见背上的驺慕宜在浑浊不清问。
“嗯,大慕,放心,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小昼,我对不起你,这些天忙着打架,都没有跟你好好说过一句话。”
“别乱想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
“小昼,你知道,我偷看金送给你的书了——虽然我不懂——但是我记住了一句诗——‘与君世世为兄弟’……”
我感到自己的肩头剧烈的抽搐起来,泪水夺眶而出。我停住脚步,托紧背在自己身后的驺慕宜,像被遗弃在荒野上的无助孤儿一样,放声大哭。
十七、
“他是中毒了,他的心太新鲜,受不了这个岛上的冷毒。”
这是我的神志逐渐恢复的过程中,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不会死吧?他要是死了,我要你的命,靠!”
我用力张开眼,从喉咙里勉强吐出一句话来:“谁说我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咖啡女孩看到我苏醒过来,激动的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终于活过来了!我以为自己生意做不成,又要破费一笔安葬费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这种无稽的语气,丝毫没有以前的厌烦感,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春天的细雨般,那么的温和亲切。
我想对她微笑,但是脸上的肌肉都被冻僵了一样,怎么也做不出一个动作。
“第一句话说出来之后,离第二句可能要一段时间,因为声带需要复苏——你需要休息,没有关系,过一天就好了,不过,外面的工作还是不要做了。”园艺女工给我拿来一杯冲好的药茶,给我喂了下去,那药味凉的发苦,如果我还能有力气的话,我会一股脑儿的从胃里把那些液体抖落出来。
“如果能在这里呆着也可以,屋子里面是没有毒的。”
“你为什么把这么漂亮的地方搞得像毒气室一样?”咖啡女孩忿忿地说。
“那样不会有虫子和鸟,不喜欢活着的东西。”
“靠,那你自己不怕中毒么?”
园艺女工忽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生长出来表情,虽然这表情转瞬即逝,但是我还是捕捉出来一丝人的气息。
她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我每天都在中毒。”
我的心忽然剧烈的疼痛起来,是不可描述的那种麻木痹痛——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我在另一个世界上得不到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也将同样失去。怀着这样的念想,我悲哀的几乎再度昏厥过去。
爱这个人,快爱这个人吧,没有时间了……心在不停地说着。
园艺女工刚安顿好我,转身就走出木屋,继续侍弄外面的那些花草树木。况且方才咖啡女孩把东边环岛用水龙头浇得一塌糊涂,恐怕得有好长时间修整了。
咖啡女孩看着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我,一直紧皱着眉头在想着什么。
我张张嘴,但是声带好像被冻僵了一样,依然发不出声音来,只好驰骋自己还能够自由的目光,认真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住人的东西,一切都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甚至没有一丝特殊的颜色来装饰,爱斯基摩人的冰雪小屋,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唯一引起我注意的,却是落满灰尘的橱柜上一个很大磨砂玻璃花瓶,花瓶口被一个木塞紧紧封住。橱柜和瓶子都在瑟缩在偏僻地方,仿佛被忘记扔掉的垃圾一样随意丢在那里,可是在这种干净简练的屋子里面,它们却莫名其妙的显得不协调起来。
那里面有什么呢?能让她这种整洁的人都不愿触动?
咖啡女孩忽然从冥想中抽身出来,伸出她纤长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把眼睛的视线转到她脸的方向,以示意自己依然活着。
她如释重负地坐在我床前的凳子上,手托腮盯着我的脸说:“靠,你还不能讲话么?”
我眨眨眼表示如此。
她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自己的某些压力释放出来似的。
“喂,搞成现在这种样子,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的忠告,非得要到这里来。”
我把眼珠转了一转,以示否定。
“靠,死不悔改呢!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再看看把我搞的,工作都要没有了,要多惨有多惨,啧啧!不过呢,为了那目前看来越来越遥不可及的八十万,我还是暂时迁就你一些……喂,真爱那个女工?”
我相信我的眼神有些虚惘,这必定逃不过她的眼睛。
“依我说,人呢,总不要过于迁就外界,对不对?该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自己,你总认为这样做不辜负这个,那样做不辜负那个,其实呢,累积累积,会有一天因为囤攒过多,一下子崩溃掉的。想知道我的故事,嗯?”
我放亮自己的目光,表示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我以前有抑郁症来着,能看得出来?哈哈,知道你就会十分惊讶,得了这种病根本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心里面越压抑,表面上越会表现的兴高采烈,装出一副完完全全乐天派的傻样儿,傻的自己都觉得可笑。后来病基本上好了,但是装疯卖傻的毛病却落下了。”
我要是能够笑,必定鼓掌赞叹一番,“装疯卖傻”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简直太贴切了。
她把手伸进河马胃中,摸索出一支烟来:“靠,一回忆这些个事情就想吸烟,不会被那个洁癖狂发现吧?管它呢,先偷偷吸一支再说——”
她把烟叼上,摸出打火机,刚要点着,却停了下来想了想,然后认认真真地把烟又塞回了盒内。
“我也跟你学学,勉强一下自己,看看不抽烟能不能有条理地把这件事情讲出来——想一想那还是我刚上大学的事情,你可不知道,在这之前呢,虽然我有些叛逆吧,但总体来说就是一个乖乖宝呢。老师啊,同学啊甚至都对我没有什么印象,因为我实在是太乖了,太平凡了,除了胆子大一些,实在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你想想能让一个女生体现出胆量的机会才能有几次?不过我当时也挺乐得于这种被忽视的感觉的,反正从小呢,就被忽视惯了……
“本来以为这辈子就会一直这样平凡下去——即使站在舞台中央,把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向我,也不会有人想,哇,这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呢!而我呢,那时候也甘心于这种平凡,自己一个人,逍逍遥遥的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日子忽然被改变了,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