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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情连安娜塔西娅都感到蹊跷,因为她非常确定自己带着的这队执行秘密指令的黑骑士连王宫的门槛都没摸进去过。更何况这在道理上根本说不通,倘若生者和亡者之间能够诞下新的生命,她早就一脚踹开无所作为的克里亚苏斯,找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结婚了,毕竟凝固了青春的骑士长大人在帝国内还是有着不少追求者的。她对女王的秘密十分好奇,就在半夜偷偷溜进囚禁女王的高塔里,想得知事情的真相。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这是个针对王位的阴谋。希尔德三世借机将女王开除教籍,宣布她的继承权为非法,倘若她坐上王位,天下所有人均可讨伐。公正者爱德蒙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因此王位就落到了爱德蒙的妹妹埃法的儿子,也就是欧洛斯王朝的狮鹫公爵莫蒂默身上。当年屠龙者莱昂纳尔一跃从欧洛斯的公爵成为了凯索林格的国王,这让莱昂纳尔本应侍奉的君主吉贝尔感到如坐针毡,为了安抚吉贝尔的蠢蠢欲动,莱昂纳尔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吉贝尔的二儿子厄德,以象征着两国结为同盟,短期内井水不犯河水。吉贝尔也从善如流,将厄德封为狮鹫公爵,管理西海岸附近的一片商贸繁荣的领地。
然而莫蒂默的野心却不仅仅在于成为一方领主,他想要的是纵横天下的霸业。因此很早以前,他就暗中结交凯索林格王朝的上层贵族,并且殚精竭虑地以西海岸为基础大力发展海军。如今这些当年埋下的棋子都被他发掘出来,让女王退位只是他的第一步,下一步就是用出兵天堂海为筹码交换到教皇的支持,宣判女王通敌,处死她和她的儿子,再用罗织好的罪名指责女王的丈夫是敌方派来的卧底,将其斩草除根,以免猎鹰帝国以此为借口插手到凯索林格的王位继承问题上。再过几天,教廷就要公开处死女王一家,那时候莫蒂默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当上国王了。
那时候一直被克里亚苏斯保护得很好的安娜塔西娅从来没接触过权力斗争的诡谲阴暗,听到这样的说法不禁有些同情女王,便提出要救她出去。然而女王拒绝了,只请求安娜塔西娅将她的孩子救走,并告知了打开王宫秘库的方式,说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定要由她的孩子来继承,不能留给野心勃勃的莫蒂默,其中一样就是由爱德蒙主持编纂的历史集,里面记载了从精灵入主银月岛开始至公正者年代的全部大小事件,包括未经考证的神话与传说。女王希望她的孩子长大后能够不要忘记自己出身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尽管她并不希望她的孩子回来夺取王位。
虽然对于不能带女王一起离开有些遗憾,安娜塔西娅还是尊重了女王的意愿。当夜,她就潜入王宫盗走了三样东西,但女王的孩子却被教廷之人看管着,似乎是想研究出孩子身上的秘密,其防守之严密,远超过关押女王的高塔。安娜塔西娅只得放弃独自行动的计划,准备在审判日的那天率领黑骑士队伍明抢婴儿。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莫蒂默已经在贵族和廷臣的拥簇下坐在了国王的宝座上,王廷附近有通往大海的河流经过,地势又高,远远地还可以望见水面上成片的战船上绣着狮鹫的金红旗帜迎风招展。广场上竖着的火刑柱上绑着的是几天来遭受各种酷刑拷问、此时已经无力挣扎的女王的丈夫,以及其他誓死扞卫女王的大臣和侍卫们,他们都被教廷判决为异端。广场的另一头则是临时搭建起的高台,铅黑色的斩首台沉默地躺在杂乱无章的稻草之中,被群众愤怒的呐喊所包围。
戴着王冠的莫蒂默抬起了手臂,广场肃穆了片刻,教廷的发言人开始公告罪行,火焰在柱子下堆得像小山的薪柴上不断蔓延,凄厉的惨叫令闻者心惊。女王和她的侍女们被卫兵们带了上来,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穿上了绣着精美蕾丝的洁白雪纺长裙,高贵端庄得不可方物,典狱长在她的双眼上蒙了白布,更让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的女王看上去无比的纯洁,与无辜,让所有无知者都停止了口中的谩骂。典狱长扶着女王走上了高台,空气中只剩下了柴火燃烧的哔啵声与萦绕不去的临死前的绝望呼喊,但女王不为所动,她蒙着的双眼似乎在广场上梭巡了一圈,像是最后一次检阅她的子民与大臣,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在典狱长的搀扶下跪在了准备好的软垫,纤细的、未曾做过任何重活的精致双手在粗糙的稻草间摸索着找到了刑台。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留在台下的侍女放声大哭起来,倒不像是为女主人的命运而哀恸,而像是在沉重的、无可避免的宿命面前感受到了彻骨的绝望,以及灵魂一败涂地后的崩溃。那哭声没有让女王惊惧或慌乱,而是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镇定,没有丝毫颤抖地将头颅放置其上。刽子手举其了斧子,在一旁等待多时的安娜塔西娅便意识到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十三匹来自地狱的战马披着漆黑的铠甲踏着永不熄灭的赤焰冲进了刑场,全身披挂重甲的散发着不祥的亡者气息的骑士平举着三米长枪,排成了整齐的两列,略微下放的枪尖在光线的照耀下反射着森冷的银辉。人们惊叫着四散离开,国王怒喝着要继续行刑,但连他身后的大臣都两股战战,以忠诚和勇敢着称的近卫军丢掉手中的武器转身就逃,连捧着婴儿准备将其丢入火堆的主教也一下子瘫软在地。在飞溅的鲜血中,安娜塔西娅放低了枪尖,驾着马从主教身旁经过时挑起了包裹着婴儿的天鹅绒,襁褓高高飞起又稳稳地落入她的怀中,那男孩尚在熟睡,浑然不知片刻之前的变故。
他的养母在讲述这一段过往时说道,这个孩子改变了她的整个人生,原本她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从这一天起却必须学会成为一个母亲。从此以后她所害怕的,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倘若她的爱不足以让那个孩子获得一切其他孩子能从他们的母亲那里获得的,那么她的歉疚与后悔会将自己彻底淹没。她一直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他的生母是那么地爱他,尽管命运将他们分离,而日积月累所产生的感情又让她患得患失,担心那个无论年纪多大在她眼中始终是个孩子的男人会无法承受事情的真相。而他当时只是沉默。
愤怒几乎摧垮了他的理智,他痛恨生母的愚蠢与软弱,那个女人永远也想不到有一天整个大陆都会因为她的儿子的驾临而战栗不已,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将死亡播撒到大陆的任意一个角落,无论是世俗的国王还是掌握着神授之力的教皇,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他征服了时间,征服了死亡,他的征途远在凡人所无法想像的世界彼岸,而他的生母竟然任由一群蝼蚁剥夺走自己的生命。而他更痛恨的是自己的犹豫与徘徊,无数次燃起过对真相的好奇,却又因为害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而不愿开口询问,以至于时隔一百二十余年后,真相才姗姗来迟。
满月如同一片广阔无际的银白幕墙,艰难而沉重地从海上升起。他坐在船舷上,朽旧的木头随着海浪的起伏有节奏地吱嘎吱嘎地响着,海雾在月光的照耀下洁白如同少女的裙摆在风中摇曳,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支象牙雕刻的短笛,摩挲着那光滑莹润的表面。一百二十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月色如水,也是在这美得不似凡间的天堂海,凯索林格的新国王意气风发地率领着上百艘战船组成的舰队,朝着他来的方向进发,却有人吹响了这支魔笛,让沉睡水底的海怪们伸出了触须,将整支舰队尽数吞没,无人生还。
此刻他是那么地渴望再次让单薄稀疏却富有魔力的笛声飘荡在海面,号令那些依旧眷恋着陆地的海怪们掀起滔天巨浪,将整个银月岛沉入海下,就像千年以前精灵沉没陆桥那样。人们会在无可匹敌的力量下奔走呼号,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充分意识到他们在更强大的存在面前渺小如同尘埃,他们所能做的一切只是祈祷,祈祷另一个超凡者来掌控他们的命运,赐予他们以希望,然而无论他们怎样祈祷,最终能够收获的都是绝望,他意图带给他们的绝望。然而这场晚了一百多年的复仇未免迟得太过可笑,以至于如今的他,竟然提不起半分兴趣去宣泄蚕食着他的灵魂的仇恨。
有些时候他也会犯傻地想到,他可以公开自己的身份,夺回本应属于自己的王位,为他的母亲平反和正名,凭借他现在所掌握的势力,这易如反掌。然而这样愚蠢的念头甚至无法在他的脑海里多盘桓一秒,公正是弱者对强权无助而绝望的乞求,是强权与强权之间变幻莫测的游戏规则,而他所拥有的力量凌驾一切强权之上,公正于他,不过是个不值一哂的笑话。
他还是会前往银月岛,但是以另一种身份。
第二章(6)
风渐渐息了,他站了起来,望着丝丝缕缕的雾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游荡着汇聚成了一条满载着月光的小溪,那银色的绸带从船的前方飘过,又从后来绕了回来,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圈。他感到了有些不寻常,守夜的水手高声叫喊着,一面拽着绳子,一面跑过甲板,乒乒乓乓地拍打着门板,唤醒那些沉浸在睡梦中的同僚。外面的雾更浓了,这并不符合自然规律,那不像是雾了,倒像是云,还是仲夏那种胖乎乎的好像绵羊的云,盘旋的风好比老练的技工,唰唰地将羊毛剪下,抽成细密整齐的毛线,缠绕在纺锤上,而他们就在纺锤里面,望着那云越垒越高,越积越厚,最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们关在了里面。
船长站在一堆货物上焦躁地呵斥着,水手们好像一团遭了火灾的蚂蚁,在船上爬上爬下,一刻不停地忙活着。静止如同一潭死水的海面让龙鲸又开始发困,呵欠连篇地将附近的海域冰封,比之前在岸边时来得更快,更猛烈,以至于船员的尖头镐和绳索根本无法阻止冰封的蔓延。大副似乎全然绝望了,又被船长连踹带打地赶去工作,他站在高处俯视着那些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