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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蓝_简媜-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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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拒绝再往前走的时候,妈妈松了手,放下妹妹,独自朝辽阔的暗海走了几步,浪涛的声音轰然如雷。第一次,她听到妈妈对着海洋喊她的小名:沙沙——沙沙——沙——沙,回来!妈妈是这么喊的。像原野上的大树喊它心爱的叶子,一片榕树叶子跟错了,跟到苹果树那儿去了,所以要借风的声音喊它回来。她站在妈妈背后,拉她的衣角回应着,但掩面啜泣的妈妈竟怕惊动什么似地制止她:“嘘,不要吵!不要吵!” 

海风吹拂,薄盐。她开始感知有一头饿坏了的猛狮冲出童话书悄然随着海风扑来,用利抓掰裂她的胸膛,捧出鲜嫩的心脏,吮吸童女之血。她不再感到惊恐,夜使她超越六岁孩子的视界,向上攀升、盘旋、俯瞰,看到成人世界凌乱不堪的景致;她的感官活络起来,攫住那种近乎绝望的黑、捕获令人有晕眩感的海吼,最后,鲜明地记住一个少妇与双胞胎女儿被不知名的力量扔在黑色海滩的处境。她后来隐约明白,接着发生的事是她自己触动宿命关键,遂使一生无法出脱暗海,注定独自仰望永夜的星空。她记得,她搂着刚睡醒的妹妹,粗沙扎疼妹妹的脚,她一面帮她揉,一面凝肃地看着十步之遥跌坐沙滩的失意妇人,明白她刚才呼唤的是一个与她同名的人,那是另一个故事,另一艘跟跟暴风雨有关的沉船。在忽远忽近的距离感中颠踬,使她无法确定自己与眼前那名少妇的关系,事实上她连自己是什么也无法确定了,只是用一个孩子本有的勇气——似乎可以跟一切恶灵对峙的勇气,走到她身旁,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不要怕,有我在!” 

第二天,妈妈仍是喜欢穿时髦洋装、爱吃蜜饯的老板娘,只花一个下午就让老主顾们当作礼物带走店里的存货、委托代书出售房地产。半条街的女人随着妈妈的指挥陷入恋恋不舍与祝福的情绪里,有的甚至流下眼泪,但他们一致同意,男人经年在外跑船,不像个家,能下定决心回到陆地团圆是喜事。她们抢着挑选免费礼物,无心追问细节,甚至不曾质疑为什么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最后,庆贺与道谢的声浪使所有的人忘记“告别”原是跟丧礼一样纠缠不清的事。妈妈开开心心地吃她的蜜饯。 

在另一个繁华城市,身世有了新版本,渐渐有人知道,这家开幕没多久、生意很好的咖啡厅,老板娘是个寡妇,带着双胞胎女儿到这儿闯活路,丈夫死于船难。 

最后一次见到爸爸——正确地说,看到爸爸的背影,是在咖啡厅开张后的几个月的事。她和妹妹从隔壁巷的钢琴老师家回来,一路猜拳,输的得背对方十步路。妹妹眼尖,老远看见有个男人从家门出来,往前大踏步而去,妹妹追着喊,他没听见,招辆记程车,消失得干干净净。 

家里看不出任何异样,空气中都是妈妈的香气。妹妹很容易满足,哪怕是一个有漏洞的答案。而她觑着妈妈的脸,试图读出蛛丝马迹,妈妈懂她,一把拉入怀里,亲她的小耳朵,说悄悄话:“不懂的就放口袋,左边放满了放右边,等长大喽再拿出来看,一下就懂了。”接着叹一口气,像操劳的家庭主妇抱怨腰酸背痛般不轻不重。她尚未理清楚,妈妈又变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催她们洗澡去,今天是大日子呢,有两只小坏虫要吃生日蛋糕罗。 

那是六足岁生日,在咖啡厅举行,花与蛋糕、礼物堆叠出盛宴气氛,合理鼓噪永不褪色的欢愉。妈妈把妹妹打扮成粉色雷丝洋装小公主,而她穿着一套稍嫌大的蓝色水兵男装、领带象水鬼的舌头湿答答地垂下。衣服上,樟脑丸与麝香香精混杂的气味,令她十分难受。 

“要永远相爱?,跟妈妈勾小指头!” 

当她与妹妹面对镜头,在众人的起哄下露出缺牙的笑靥时;妈妈按下快门,镁光灯闪动,那一刻永远留下了。 

沙沙——沙——沙——原野上一棵孤独的大树喊着,妈妈终于喊回那片遗失的叶子。 

妹 

她怀疑自己容易呛及最近染上的皮肤发痒的毛病,都跟这间潮湿的老屋有关。 

那真是每道理的事,好象喉头上方有个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动不动就趁呼吸与吞咽交接之际滑入气管。她一度听从专家建议,专心训练呼吸与吞咽的动作。可笑的是,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旦执意练习,反而弄得秩序大乱。她尽量不让自己处于急噪、发怒状态,为此还去气功班、禅坐营,学习放松与忘我之道,好象有效又好象无效。最近又来了新节目,没头没脑地身上发痒,像三更半夜前任屋主潜回来翻找什么东西似的,因为不是贼,所以不是撑开大布袋搜刮的那种,是嚼着泡泡糖、晃悠悠地踱到卧房觑两觑又进客厅开橱柜,一面找她的旧物一面欣赏新任屋主的摆设,就这样三房两厅双卫巡来巡去的那种死皮赖脸的痒法,她那搽三种指甲油的手指也就分外忙碌,一会儿挖haagen dazs的冰淇淋吃,一会儿随着那位无赖的步伐在大腿内侧、手肘肩胛、腰背挠抓起来,状甚猥琐。 

有一回,她烦得发脾气,一吧朝落地窗扔正在看的房屋杂志,冲进浴室放满高温热水,整个人浸入浴缸。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不会用发烫的热水对付自己的身体,她烫得尖叫,眼泪也滚出来,咬牙切齿继续用莲蓬头冲洗。热烟使浴室一团白茫,她仿佛站在无边界刑地独自承受永世的鞭笞。 

姐姐敲门,问她怎么了?她牙齿咬得死紧,因这声音猛然回神,那怒气也就找到栖所,“你给我滚远一点!”她吼着。一具肉身烫得发红发肿,渐次膨胀好象快冲破浴室墙壁,奇怪的是竟有轻盈的感觉,痒不见了,代之而起是亿万只煨过火的蜜蜂蛰着。又像沸水里的番茄自动绽皮,轻轻一揭,整张皮旋转而起,露出红通通的果肉。她的快意恩仇远没闹够,水淋淋冲进卧室,拿整瓶含酒精成分的收敛水朝身体乱洒乱抹,好似一具冰尸。等她晕眩而倒在床时,她终于感觉这具身体已不是以前那具,嘴角带笑,眼泪缓缓溢出,她知道,这泪从童年起就长途跋涉一直到现在才抵达海口,那种咸也因此像上古时代的盐。 

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叛逆期来得特别早,跟妈妈有关。 

有一位高挑且漂亮的妈妈,她承认,从小带给她荣耀——应该说,带给她以及大她五分三十秒的姐姐极大到荣耀。她们走到那里都被一群无知麻雀般吱吱喳喳的愚夫愚妇包围,一面比对她们的身高、体重、眼睫毛几根、耳朵形状、头发粗细、手指长短、掌纹……一面发出粗俗不堪的笑声,最后毫不例外地赞美妈妈的生育功力,仿佛她们只是妈妈捏出来的可爱小玩偶。她从小习惯用“我们”,对妈妈、老师、煮饭的欧巴桑说:“我们肚子饿了,我们的膝盖破了……她记得有一回做梦以至于尿床,半夜摇醒妈妈:“我们尿尿在床上!”同卵双生是个艰深的实验,度过人人视为天使娃娃的童年阶段后,开始进入宿命习题;在乱草石砾地翻找“我”的踪迹,自布满尘垢的镜中辨认“我”的容颜,从别人的眼眸里拼凑“我”的存在。她不得不承认这条路的 坑洞特别多,不独别人老是认错她们、叫错名字,当她好不容易暂时忘记姐姐,像个独一无二的人偷偷想做什么时,却发现姐姐正巧也在那儿。她恨这种心有灵犀。如果说姐姐是妈妈的信徒,那她就是逆女。姐姐顺着妈妈指点的路径行走,她宁愿反方向,哪怕必须涉过沼泽。很早便发觉,妈妈看她的眼神是带探针的,不动声色地侦侧她的心眼到底多少个?她擅长伪饰,或者说她充分发扬从妈妈那儿得来的装饰艺术,当妈妈变魔术般从黑帽子里楸出漂亮的故事、最新版本的身世以满足饥渴的人群时,她也本能地躲入浓浓的睡眠,在妈妈窥伺的鼻息下,打起童鼾。 

她相信妈妈说的一切,不,应该说她努力让妈妈相信她从未质疑过她说的故事。然而,伪装成果树并不代表也能在秋季结实,她不得不提早揭开两套记忆上的布幔做选择,一套是妈妈的版本,另一套是她窥伺得来的。 

她从未告诉姐姐,背负两套记忆的痛苦,事实上,因着痛苦令她终于感到与姐姐不同,反而有了私酿之意。她很小的时候便警敏察觉,在妈妈巧手布置的家里,有一个幽灵男童存在,他——接着她知道是个哥哥,时而躲在衣橱底层那口绽皮皮箱内,时而叠影在某个跟随母亲到店里选购衣服的小男生身上,有时候单纯卷缩在妈妈的眼内,朝向遥远 且空茫的地方。 

她没有兴趣追问他的故事,一则缺乏质料与耐性,二来也习于想象他像风一样掠过风铃从窗口飞出。如果不是那个决裂之夜,她不会警觉到那个幽灵哥哥不仅与她们同船公渡,而且只用一根小指头就戳破她们一家四口组成的那张天伦拼图。 

姐姐始终不知道,是船长爸爸遗弃了她们。一个经年出海的行船人在已国神女的跨下尽情嬉戏时,忽然像获得什么启示般,质疑自己妻子的贞洁,连带地怀疑两个女儿的血缘。这没什么道理可言,但很正常。或者,无所谓遗弃,如果真相站在她那边的话。不管怎么说,妈妈是个高傲的说故事能手,有头有尾地用海难埋葬了第二任丈夫。 

当她揭开布幔审视两套记忆,仿佛独自在暗夜墓园颤抖;一套像穿着绣服、头戴鲜花的骷髅,瘦骨上还黏搭着腐肉,另一套是裸女囚,被恶意的力量驱干着,在秽地、兽群之间匍匐,寻觅一个可以帮她解开镣铐的爱人。 

她想恨妈妈,匕首一刺,却刺到了怜悯。 

也许,转捩就是从恨与怜悯交锋的过程中无意发现的吧。她渐渐拉开距离观看妈妈的转变——她想,那时候她与妈妈大概同时趴在地上寻找,一个解拷之钥,一个找出口,所以才心照不宣地仅交换眼神而不交换话语。不明就里的姐姐以为是冷战,数度规劝与妈妈和解。 

在距离之外,她私密地追踪妈妈的情感航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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