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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1期-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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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你是亲伯伯呢,你别恨他。她小声说。 
  我哭泣着就更加伤心了。 
  大娘给我抹眼泪,揩鼻涕,她的动作明显的有些慌乱,好像很害怕我这样哭,怕别的人都围过来问这问那,也可能是怕我爹过来。我爹正在耕地,像牛一样埋着个葫芦大脑壳,像是根本没听见我在哭。大娘小声喊着,春仔啊,春仔啊,你莫哭了啊,莫哭了啊。大娘念念叨叨地叹息。这时我爹忽然猛喊一声,还哭?再哭我打断你的筋! 
  我慌乱地抹了一把泪,不敢再哭。 
  大娘给我抹了眼泪鼻涕,又赶紧下了田埂,叶四海正鼓起眼睛像老虎一样盯着她哩。大娘捉住锄头又开始干活了,我还听见叶四海在田里大声凶她。大娘朝他笑着,是那种讨好的巴结人的笑。大娘干的是男人的活儿,一田的男人堆里,只有她是个女人。她抡着锄头,要把去冬就翻耕过的坚硬土块捶碎。大娘握在手里的那把锄头,不是锄田草用的,柄短,脑壳大,很笨重,一锄头砸下去,就像砸在石块上,火星四溅。田里的水虽然放干了,可还到处都是冰碴子,大娘挽着裤腿,腿上到处是冰凌划出来的血道。这真不是女人干的活,也看不出大娘是一个女人了。只在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时才知道,那一大堆男人中,还有我大娘这个唯一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风太大了,把田里细碎的土渣儿不断地吹过来。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像这样的笨重活,别说女人,对男人也是异常残忍的,只能使牲口。让牲口拖着一种叫耙的农具,人站在耙上,把那坚硬的土块轧碎。可生产队里的耕牛太金贵,队长叶四海怕伤了牛,就让人先把最难啃的地方啃松了,才使牛。那时候就是这样,人还不如牲口啊。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这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天空飘动的云开始变得明朗而干爽。自从那天我被大伯掐过之后,大娘便不敢把我放在家里了,每天都带着我下地,和她一起早出晚归。水乡。田土多,一眼望开去。旷远得让人心里充满了惶恐和绝望,这么多的田地,哪辈子才种得完哪,日子长得没有尽头。然而在我那孩子气的单纯明净的眼里,一切都是美好的,也真是美。秧苗都栽下去了,油菜开始着花,田埂上,垄沟里,河床上,那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都不管不顾的,拼着精神开在这个季节,都开出血丝了。太阳也是香的。那股好闻的太阳气味总让我情不自禁地嗅个不停。牲口们也都兴奋起来,家伙们都腿儿噔噔地有劲着呢,丢人现眼地干起了那没脸没皮的事。哪怕是两只公狗斗架时,那东西也会硬起来,跟木橛儿似的。 
  叶四海总是唆使我看。这穿着对襟汗褂儿的汉子,手臂上长满了浓密的汗毛,满脸横肉,像个剽悍的土匪。可这会儿他却笑眯眯的,那乌黑的大鼻孔,像狗鼻子一样闪着湿润的光。 
  好看哩,好看哩。他慈祥地抚摸着我的头。 
  他还唆使我去爬那条小母狗的背,好耍哩,好耍哩。 
  那时我还无法辨别他这样是对我好,还是在使坏,但我真的感到特好奇。无意间,我抬起头瞥了叶四海一眼,我看见他眼里闪着灼热的光。 
  大娘不让我看。看了眼睛会长挑针的!她威胁我。我却发现她在偷偷地觑那只趴在一起的山羊。她看得正入迷呢,我突然恶狠狠地说,看了眼睛要长挑针的!大娘扑哧一笑,扑过来捶我,你这个坏小子,她在我的屁股蛋上,在我小小的身体上一顿乱捶,旋即又把我搂紧了,我感觉到了她胸口那两个兴致勃勃的野兽般的东西,热烈地冲撞着我。她脸上也满是快活得意。我的大娘,很少有这样快乐的时刻,可笑着笑着,她又突然哭了。在我那时懵懂的意识里,我只觉得娘儿们真个古怪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大娘把我松开了。大娘示威似的朝我挥了挥拳头,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可不准乱说啊。但那怒容只一闪,便又化作了羞涩的笑容,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姑娘似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红晕。春天的阳光照在这个乡下女人红润健康的脸上,我感觉到她从没有这样美丽过。 
  吃完晚饭,大娘还要下地去,她还有一份活要干呢。夜里她不让我出去,怕蛇咬我。我一个人睡在小厢房里,月光从窗洞子里深深地射进来,那样静,有一种完全不受打扰的宁静。大娘细碎的脚步声已经很远了,远得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仿佛梦中的身影,悄然遁去。我想大娘现在该走到了那片吐出了花穗的稻田里了吧。禾苗长得真快啊,日子却过得这样慢。我不禁有点儿伤感,想起另一个家来。在这个最美的季节里,从那个家里传来的都是坏消息。娘的肚子里不知长了个什么东西,送到县里去开刀了。连着几天,也没看见我爹下地,大概去了县里,也不知我那些弟妹是怎么过的。 
  晚风吹拂,月光如水,我那小小的心灵竟也生了几分人世间的渺茫与惆怅之感。这时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正在悄悄挨近我,我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一只冰冷的手滑到我的喉咙上时,我才反应过来,毛骨悚然地开始尖叫。别叫,再叫我掐死你!是大伯。我赶紧不叫了,惊恐地看着他。被月光一照,他好像只剩下一张空空的薄薄的皮了,脸自得像死人。可他还能动,他用瘦成了骨头的手在我的脖子上摸来摸去,好像挺好玩的。他说,小兔崽子,我不掐你,你要跟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他要我说什么实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你大娘这些天是不是跟叶四海在一起? 
  我老老实实地说,是。 
  大伯倏地盯了我一眼,声音比刚才狠了,厉声问,她和叶四海很亲热,是不是?叶四海摸了她的奶子,还摸了她的屁股,是不是? 我,我没看见……我结结巴巴,上牙碰着下牙。我瑟缩成一团了。可我真的没看见大伯问的这些事,我还告诉大伯,叶四海老是要我看狗拉纤,大娘不让我看,可叶四海要我看,说好看呢,细伢子看了就长得快呢,个子长得高呢…… 
  大伯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这个流氓。 
  大伯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那个骚货! 
  他没再问什么,就出去了,手里拄着一根长烟杆,当作拐棍。听见门吱呀一响,我知道他走了,赶紧把被子一扯,扯得把整个身体都盖住了。我的心在被子里跳得更响了,跳了好一阵。后来又慢慢地平息下来,慢慢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又被一种挣扎声和喘息声惊醒了。我猛地一下子,就彻底醒了,隔壁屋里,大伯正在打大娘,我听见了大娘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大伯肯定又掐住了她的喉咙了。想到大娘马上就要被大伯掐死了,我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勇气,从被窝里一下蹦了出来,又用肩膀使劲一撞,哐当一声把那扇门撞开了。 
  大娘,大娘!我不是在叫,像是一头小狼崽子在嗥叫。 
  大伯把大娘压在身子底下,但并没掐她,只像推磨似的,他那古怪的动作让我有点儿惊讶。我看见了大娘光溜溜的身子,听见了她的叫唤声,快乐的叫唤声。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看见过的那些牲口,脸一红,赶紧退出来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人为什么也要干畜牲才干的事呢。 
  四 
   
  从那个夜晚开始,大伯的病竟然好了起来。 
  对于大人们的事我还不太懂,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感到难以理喻,就像我后来长大了之后,进了城之后,他们对我也难以理喻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自从看见了我不该看见的东西,我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那是一种预感。每次大娘往那河边上一走,我就喉咙发紧。 
  我大娘在她年轻时曾经走进这条河。那时她还是我二娘,她的丈夫是我二伯,而不是现在这活死人一样的大伯。 
  我祖父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老二了。老二与其说是他儿子,不如说是他的一条牛。耕田,推磨,背纤,没老二,他这个家就转不动了。他到死都还在念叨的是那个抽壮丁抽走了的老二。为此,祖父一辈子恨死了我大伯,他l临死时,还操着一杆火铳,一直把我大伯追到了河岸上,要把他给铳了。我大伯哭得像小孩,威胁我祖父,再追他就要跳河。祖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你跳啊,你要不跳你就是狗日的! 
  也难怪祖父如此生气,当年抽壮丁,一开始抽的是我大伯。大伯虽是个酒鬼,人却异常聪明,每次被抓走之后,很快就会逃回来。有一次实在逃不掉了,他偷偷喝下了一大盆生猪血。在队伍开赴前线时,他一路上不停地吐血。他走得越来越慢,他向长官乞求放了他时,长官狠狠地抽了他一马鞭。我大伯身子猛地一挺,喷出一大口热血。长官这才有点慌了,吐血症是可以传染的,长官不想让自己的一整支队伍在开赴战场之时全都变成痨病鬼。长官低声对他说,滚吧,别让后边的人看见了。 
  大伯回到谷花洲时浑身血淋淋的。一看见我祖父,他又哇哇地吐了两口。我祖父看了看那两口暗红色的血,又抬头看了他老大一眼。这还能骗得了他,不用看他就闻到了一股猪潲味。祖父说,还有没有?都吐了吧,吐了跟我去见保长。我大伯带着悲愤的腔调喊,你就这么嫌弃我?就不能让老二也去一次?祖父略怔了一下,似有些心软。但他的神色很快变得十分坚决了,老大,不是我不心疼你,老二心眼太实,一去就是死,你脑子活泛,总有办法逃回来,下次你要逃,就逃得远远的,随便找个地方弄块荒地种上,就不会饿死了。 
  我大伯咬牙说,你到底还是心疼老二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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