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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重逢,穆鸠平立时精神百倍。“怎么样?我老八说过,咱囫囵着出去,还能囫囵着回来。”穆鸠平说完,大笑起来。
快速上下打量了穆鸠平一眼,戚少商也高兴得放声大笑。“好样儿的!”
形势却一刻也不容乐观,越来越多的金兵聚拢了过来,将二人和几十名宋军团团包围。太原城外有两万金兵,时间拖得越长,越是寸步难行。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个道理,人人使出狠命的招数冒血冲杀。
突然,一声巨响,仿佛一个惊雷在身边炸起,震撼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动。厮杀中的双方都愣怔了片刻,四处寻望。
鹅车!一只正在施工中的鹅车,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塌声中,带着火焰缓缓倒下。
眼见鹅车被毁,金兵军心浮动。但要命的事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一段颀长的鹅颈,竟然在夜空中燃烧着,甩到了另一只鹅车身上,砸得火化迸溅,金兵阵营中立时惊声四起。
“金狗自家后院起火,真是老天助我!”穆鸠平大叫一声好,将手中的枪舞开去。
没想到过不多时,又有接连两声爆炸声传来,如同过年时的双响炮一般。随之,两座鹅车在弥漫的硝烟中燃烧起来。四周缠斗的金兵开始面露惊慌,戚少商也霎时明白,这不是什么天助,而是有人在偷袭鹅车!
鹅车工事屡屡被袭,金人不再像潮水一般一拨一拨地涌上来——他们显然更在意救助和保护这些造价不菲的鹅车。戚少商和穆鸠平二人并肩作战,走一寸杀一寸,步步见血,冲到太原城下。戚少商指挥众人攀索回城,自己却不时回头观望,像是在金兵阵营里寻找什么。很快,他要找的目标跃入眼帘——不远处一小队黑衣战士从金兵阵中浴血而出。
领头的那个身影,果然是他!
见那人安然而归,戚少商心中巨石落地,大喊道:“快回城!”说完纵身过去一把抓住那人手臂,低声责道:“你一个人逞英雄,也不和我商量?”
“嗖——”一支支箭在耳边呼啸而过。金兵在暗夜里难以瞄准,这些箭显然是一通乱放。但对于正在攀城的宋军来说,也是防不胜防。
再有两尺便登上城楼了,城头的士兵已经向他伸出手臂。穆鸠平突然浑身一震,伸出的手无力以继,身体缓缓离开了绳索。
“穆大侠!”左右一片惊呼。
“老八!”戚少商在下方看得明白,一支箭,正插在穆鸠平的后心!戚少商腾身而起,稍稍在绳索上借力,三两下便跃至正在掉落的穆鸠平身旁,一手揽腰,稳稳将穆鸠平托上城楼。
待看到箭伤部位,戚少商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当下用内力将箭迫出体外,又连点了几处|穴位止血。穆鸠平面色灰败,即使在火把照应下也毫无血色;一双惨白的唇,却一张一翕,努力想要说什么。
戚少商心如刀割般痛,两道剑眉都快要拧到一块儿去了。“别说话,撑过去就好了!”说着,运气于掌,却犹疑着迟迟下不去手。这一箭,已伤及心脏,过气给对方,只恐怕穆鸠平要吃不消。
“用。。。不着了。”穆鸠平无力地倚在戚少商身上,艰难地道:“只可惜。。。不能。。。活着看到。。。太原解围。”
一句话几乎要把戚少商的泪催下。戚少商急得抓过穆鸠平的手,暖在掌中。“不许胡说!听着,你要给我挺住!”抬起头来徒劳地叫道:“郎中!快找郎中!”
忽觉掌中的手微微一动,戚少商忙低下头来,只听穆鸠平喃喃:“顾、惜、朝。。。”
顾惜朝一直跟在戚少商身旁,听到穆鸠平呼唤自己的名字,稍觉意外,忙俯身过去。
“等我见到。。。连云的几位寨主。。。告诉他们,我没能。。。杀了顾惜朝,给他们报仇。因为,原来的那个。。。顾惜朝,我找不到。”穆鸠平双瞳中,只余微光若萤,缓缓看向泪眼模糊的戚少商,“大当家的。。。你,没看错人。”断断续续说完这几句话,穆鸠平已经气若游丝。
“老八。。。”顾惜朝轻声道,心中百味杂陈。
“援军到了。圣旨。。。在我。。。怀里。”挣扎着吐出最后几个字,穆鸠平的身子猛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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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金銮殿。
赵构正焦头烂额地踱来踱去。这些日子,白天在朝堂上听那些大臣们唇枪舌战,晚上还要看堆积如山的军情战报。什么时候才是个终了?自己辛苦坐上王位,看到的却是这么个岌岌可危的江山。
一阵疾风袭来,鞭挞得龙桌案上一叠叠的奏折啪啪作响,更有几本随风而起,掀落在地。
一名男子俯身拾起一本。
大殿里何时近来了陌生人,自己竟浑然不觉!赵构退后半步,惊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自烛光暗影中抬起头来,眉目中的威仪却利不可挡,面容俨然便是太祖高皇帝画像上那般。来人厉声喝道:“你割让了河东三镇给金人?!朕三下河东,奋战五年才到手的山河,就这么被你轻轻用笔一挥,勾去了!”
赵构腿一软,扑通跪地:“赵构不肖。。。但那割让旨意早已收回,而且朕已派兵前去解救太原。”
“哈哈。。。”那人突然狂笑不止。
赵构小心地抬起头来。却见面前站着的,竟是身着龙袍的顾惜朝!
赵构起身怒指着顾惜朝吼道:“顾惜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逆造反!”
顾惜朝蔑笑着将赵构的手轻轻抚开。“造反?不敢当。只是黄袍加身,众将领美意,顾某却之不恭。”顾惜朝上前一步,双目中射出灼人的光,逼视着赵构:“不要忘了,我也是皇室贵胄。我抗金得力,由我来掌管赵氏江山,是众望所归!”
赵构一掌劈出,却扑了个空,惊慌无措的喊道:“来人哪!给我拿住这个反贼!来人——”
“皇上!皇上!”一迭声的呼唤,终于令赵构清醒了过来——原来只是噩梦一场!
喝了口太监递上来的茶,赵构渐渐平复了心神。
“把诸葛正我的那份增兵太原的折子给朕找出来。”当初这个诸葛是主战派中最坚决的,在大殿上慷慨陈词太原国之屏障的重要性,引得一班大臣们群情激昂,自己便顺水推舟,把解救太原的任务交给了他。诸葛后来又频频上奏,都被他丢在一旁,懒得过问。
赵构细细读着奏折,心中几分惊诧,几分赞许。没想到诸葛一介文官,竟在短短时间内,招兵募马,筹集粮草,组建起五支军队,总数竟达十几万之多!
“陛下,太原军民英勇抗金,以一座孤城,生生阻了金人雄师八个月。各种故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连奴才们都听说了。”
赵构像被针刺了一下,将奏折摔在地上。“神?!普天之下,只有天子,只有朕,才配得起‘神’这个字!”
那太监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跪下不停自掌嘴巴。
赵构由着那太监一旁折腾,不理不睬。凝神半晌,忽然起身道:“你这就去拟一道旨,连夜送去援救太原的五路人马,就说,这次营救太原,一切都须要听朕的圣旨而行,不见圣旨,不得妄动!”
…
●49。龙城殁,金瓯缺 (下)
拆屋为柴,煮革以食,太原的抵抗,已经到了极限;而穆鸠平带来的消息,有如抛向黑暗深渊中的一缕阳光,让这座城市,重新燃起了希望。如今城中从上到下,人人争相转告朝廷增派五路援军,十日内到达太原的喜讯。
“惜朝,”戚少商固执地把桌上唯一的一碗粥,推向顾惜朝。“领兵辛苦,你多吃点。”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看着眼前这张日渐消瘦的面容,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现在的太原城,食物是最金贵的,也是最匮乏的。每天都有人饿死。七天,还有七天,援军便会到来。只是能够撑得过这七天的,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手下的兵卒们吃的早就是弓弩皮甲,百姓们更是把草根几乎都挖净了。
“我吃好了。”顾惜朝将这碗珍贵的稀粥轻放到戚少商近前。自打老八死去,那人乌黑的瞳中,便似乎多了一抹霜寒。每次吃饭,他都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自己的那份食物让给顾惜朝。
戚少商将碗捧在手里,只觉得那温度一点点流逝,手握得再紧,也拦不住。那个夜里,穆鸠平的身体也是这般,从温热渐渐变得冰凉,任他将人搂得再紧,也暖不热。
开战以来,死亡,就像是个老朋友,每时每刻都可能光顾身边。守城的队伍里,一个个面孔来了,又去了。下至稚气未脱的少年,上至年已花甲的老叟;方才还拍拍肩膀,高声谈笑,转眼就横尸战场。诸如此种残酷,他见得多了。他以为他见得多了。
戚少商低头半晌,突然将顾惜朝揽在怀里,唇在那人颈间摩挲着。我现在好害怕失去,怕失去你。你明白吗?
鹅车被袭后,金兵的攻势不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顾惜朝也趁机休整队伍,只待援兵到来后里应外合。太原城中的百姓,人人扳着指头度日,苦苦等待。然而十天已过,却不见援兵踪影。
第十三天头上,过了午时,天幕仍未放亮,半空中灰蒙蒙混沌一团。从太原城头向天边眺望,众兵将们便看到了一番与往日不同的景象——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起一层黑色波浪,这黑浪缓缓地却是有规律的涌动着,冲着太原城方向铺开。
“是不是援兵到了?”一个孩童模样的兵卒带着欣喜询问左右。
城头上没有人能够作答。但人人的心头都随着那黑浪的推进,堆起了阴云。
这黑色洋流携带着威压,绵延不绝地涌来,似乎永远也没有个尽头。铁蹄动地,车轮隆隆,晨曦中,一支支如楼一般高耸的东西显得格外扎眼。那隆隆声,就是这些东西发出来的。
“鹅车!是金人的鹅车!”那年幼兵卒尖声喊了起来。
没错,这不是全城人都在苦等的宋家援兵。远方飘扬着的旗帜,已经清楚地告诉城楼上的人,宗翰大军,卷土重来了!
鹅车行动迟缓,宗翰似乎也并不急着行军,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六万人马才陆续聚集在太原城外。
“顾将军,多日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