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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4期-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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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伴长叹一声,道:“行了行了。少说些吧,你干啥了干去。少说那混账话。憨头打针吃药,动手术……难道也是我们贪了?”老顺知道老伴被说动了,又说:“其实,那鹰,要好好用,一年也能挣几千块。一年,好些能捉三百只兔子。一只兔子十块,就是三千。我捉,叫猛子和他的那些贼爹爹朋友到城里卖,不信还弄不来几千块钱?” 
  老伴笑了,“行了行了。这账,你算一辈子了,也没见弄来啥钱。” 
  老顺嘿嘿两声,“钱有啥用?吃呀,穿呀,对不?你吃了兔肉,一样,一样呀。活人嘛,抱个金山,也累得慌。还不如我当个穷汉,喊秦腔乱弹开心。” 
  但嘴上轻松,心却沉重。毕竟,是一叠实实在在的厚厚的票子呀,良心呀,道德呀,总不如票子实在。于是,老顺想了许多理由为自己开脱,比如:毛旦骗人呀,“自己勤扫门前雪,管他门外驴踢锅”呀,“下不为例”呀…… 
  但最后,还是祖宗的教诫占了上风。那教诫,其实只有一句话:“缺德事干不得。” 
  可惜归可惜,沉重归沉重。老顺想,那鹰,一定要换回来的。 
   
  4 
   
  老顺老了许多。仅仅一夜,眼泡下,就添了许多皱折。望着那叠儿沉甸甸的钱,心忽儿白了,忽儿黑了,忽然高尚了,忽然卑劣了,像熬板上的饼,翻腾了一夜,就把眼泡儿弄老了。 
  早晨的天却异样灿烂,蓝的是天,白的是云,亮羞羞的是太阳。还有那风,微微地,吹在脸上,很爽。吸一口,胸内也透明了。老顺感到异样轻松。他已打定主意:那昧心钱,使不得。 
  那“海洛因”,听说,比鸦片烟更坏。鸦片烟就够坏了,他老子就抽,把个好大的家业抽穷了。有时,半夜三更,父亲一打哈欠,就打发幼小的“顺娃子”去十里外的铺子里买鸦片烟。一夜,在一个沙洼里,他与狼遇了。月光下,狼睁了绿绿的眼,贪婪地望着这口嫩肉。“顺娃子”突地跪下,边磕头,边祷告:“狼爷爷,瞧,我瘦,你别吃我。你吃了我,就是吃两个人。老爹爹还在屋里等我呢。我一死,他也活不成。再说,我也没有几两肉。明日个,你到羊群里,瞅个肥肥嫩嫩的大羯羊,美美地吃去。”这是祖宗传下的法儿:见了狼,别跑,跪下,祷告一阵,再求土地爷保佑,就能活命。一跑,脚就踏阴司里了。那狼开始蹲着,听了祷告,却突地站起,前行了一步。“顺娃子”脱下皮褂子,扯了两个袖子,张开,若狼前扑,就把皮褂子蒙在狼头上,和它拼。不知是祷告的作用,还是狼正好饱着。狼只是像斗鸡那样龇了龇牙,张开口,“咔咔咔”,磕了三下牙,就转身走了。“顺娃子”唾沫都吓干了,跑回家,就成一摊泥了。爹却接过烟,烫了,滋滋地吸。后来的老顺,一想鸦片烟,就想到“咔咔咔”磕牙的狼。咋能叫比鸦片烟更恶的“白面”去害人? 
  可票老爷是沉甸甸的,家景的局促是活生生的,自己的是非标准是明朗朗的,老顺心里的风雨才啸叫了一夜。 
  现在,想通了:穷了穷些,苦了苦些,活个干净人,不要昧心黑钱。 
  老顺揣了钱,朝大头家走去。地上温漉漉的。半夜里,虽下了雨,却不见积水。走在上面,格外滋润。老顺既然想通了,心境便异样的好。那好的感觉,是沉甸后的突然轻松带来的。 
  凤香和几个女人正在路上议论。老顺怕她们说出难听的话,想快快地绕过去。 
  谁知,凤香却张臂挡了老顺,道:“顺爸,你可是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了。” 
  “屁。屁。”老顺懒得纠缠,斜刺里一蹿,绕过凤香。 
  “顺爸,以后,我们张嘴时,可别推三推四的。哎呀,那些外国人真有钱。”凤香的声音追来。 
  “飞财不福命穷人。人家有,那是人家的。”老顺还了一句。他想,眼热人家做啥?人家外国人有,那是人家苦的。你一天头龇个毛包,谝闲传,捣闲话,不干正事,元宝又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那话儿,本意是说自己。若错解了,倒像是骂凤香命穷。果然,凤香已酸声酸气了:“像你那样命福的,全沙湾有几个?才有了钱,顺爸的心就变了。为富不仁哩。” 
  进了大头家门,老顺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疤鸡”们的新鲜味没了,院里没前几天那么多人。一个“疤鸡”正喂兔鹰,他捻条牛肉,顺进笼里,兔鹰脖子一探,肉就没了。另一个“疤鸡”通过翻译,问大头捉鹰之法。大头照猫画虎地说着,声音很大,口气干脆利落,像是行家。 
  见老顺进来,大头眨眨眼,不好意思了,说:“人家,才是行家哩。我,不过是鹦鹉学舌。” 
  老顺却不理,把那钱包儿取出,给了“疤鸡”。“咋?”大头不解。 
  “这鹰,我不卖了!”老顺干脆地说。 
  “为啥?” 
  “不为啥?我不使昧心钱。” 
  大头笑了,“毛旦胡说哩,你别信。人家开玩笑哩。真是那儿的大官儿买了当玩物。” 
  老顺见那个喂鹰的“疤鸡”阴阴地瞅翻译。翻译慌乱地叽咕。他由此断定:那说法不假。 
  “不行,不行。”翻译过来,把钱包儿塞给老顺,“定好了的,反悔不得。” 
  老顺不语,把钱包儿放翻译脚下,“我可是钱边儿也没动。你数数。”他走过去,提了笼子,好一阵子,才找到门儿。一开笼子门,他才发现鹰脚上的绳子没了。自己来得急,没戴皮手套,但也顾不了许多,伸手入笼。这黄鹰,正是叫兔子蹬破了胆的那只,只缩了身子咕咕叫,却没啄老顺。 
  “疤鸡”们目瞪口呆。翻译叽哩咕噜解释着。“疤鸡”们阴阴地望一眼翻译,又望老顺。 
  老顺环视院里,找了个破纤维袋子,把黄鹰放进袋里。他照例去捉另外两只,却叫鹰狠狠啄了几下。老顺甩甩手,抽几口气,提起笼子,取开笼口,把鹰倒进袋子,提了出门。身后的叽哩咕噜声突地大了,似吵架。 
  老顺心头,一阵轻松。 
  那只叫野兔蹬废的黄鹰,因叫“疤鸡”们喂了带血的生牛肉,野性就活了,他准备再喂几天后放了它。另两个,还要捉兔子。一来,少叫兔子糟害庄稼;二来,叫嘴里添些肉腥味;三来,他想捉些兔子,叫猛子和他的那些活爹爹朋友到城里试一下,看能不能卖得动。猛子的媳妇,是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 
  一想猛子媳妇,老顺心里又毛了。 
  5 
   
  老顺给孟八爷喧了退鹰之事,孟八爷很是赞同,他说:“就是。活人活的是心。穷死也不使昧心钱。” 
  正说着,猛子进来,说:“又来了些外国人,听说,不是买鹰,他们带了网,要抓鹰呢。” 
  孟八爷笑道:“那鹰,又不是鸡娃儿,想抓就能抓住。我插过几次网,白白损失了几个鸡儿。” 
  老顺也笑道:“就是。老先人传下的法儿,也不是他‘疤鸡’们想想就能得到的。随他去吧。” 
  猛子道:“这回来的,是另一泡人,还带了好多东西。听说,人家请数学家算好了角度,鹰咋飞下,吃了诱饵,咋飞上,都算好了,跟你插的一模一样呢。而且,那网,也科学,折叠的,折住,尺把大,取开,嘿,漂亮得很。而且,丝儿线儿也科学得很,鹰只要粘上,休想飞走。” 
  这一说,老顺心里才嘡嘡了。那插网的诀窍,说穿了,就是个角度,叫鹰能飞来,不能飞去。这群“疤鸡”,虽粗糙,看来真摸着了窍门,就对孟八爷说:“走,我们看看去。” 
  大沙河里人很多,都来看稀罕。外国人稀罕,外国人捉鹰,更稀罕。人虽多,却没噪声,也没人唱那个“美国高鼻子”的歌儿,大家都叫“疤鸡”们手中的漂亮网架吸引了。看那外观,真是漂亮,想来是铝合金制的,上了和沙一色的漆,比老顺那木棍扎的好看多了。那网丝儿,几乎看不见,却不知是啥做的,显然比棉线高级,却不知管不管用。 
  但老顺,还是有自惭形秽的感觉了。 
  毛旦说:“顺爸,人说劁猫儿的不骟猪,人家可不,瞧,要撺你的行了。” 
  老顺嗓里发噎,但还是打个哈哈:“撺吧,那兔鹰,又不是我养的,谁有本事谁捉。” 
  北柱问:“顺爸,你瞧这洋鬼子的新鲜玩艺儿管不管用?” 
  老顺噎噎地说:“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先人传下的管用。” 
  却见那新来的“疤鸡”们弄出好些网来,天女撒花似的插了,中间拴个鸽子。老顺知道,用鸡也罢,用鸽子也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网的角度。“疤鸡”们显然也知道这个,正拿个半圆的东西比划着,调整着网的角度。老顺一看,却放心了。因为,那角度,跟老先人传的差太多。照这样子,别说捉鹰,连鹰毛也扯不下一根。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毛旦又笑道:“顺爸,你可别怪我,人家雇我看网呢,一天十块,叫人不到网跟前来。”他抡抡手中的“抛溜子”——一种拴着绳子的皮囊,能发飞石——说:“吃人的饭,忠人的事,也顾不了太多了。等人家清了场子,谁来,谁挨石头。” 
  老顺很想说:“我们的地盘,还由不了我们了?滚!滚出我们的地盘,你们干啥干啥去。”可又怕别人说他霸道。毕竟,人家是自己的行来的,人会说:“瞧,同行真是冤家呀。” 
  却听得孟八爷说了,“毛旦,你个汉奸,你吃里扒外。要是日本鬼子再来,我敢说,你准当汉奸。” 
  毛旦笑道:“我不当成哩,你给我一天十块钱。冬上的煤还没一把呢。去年,差点成冻死鬼。今年,长脖雁叫得欢,又是个冻死驴的天,你叫我挨冻呀?” 
  孟八爷说:“麦秸放多些,炕填烫些,冷啥?” 
  毛旦说:“又叫我在炕上烙饼呀?暖暖前心,再暖暖后心,底下火烧,上头冰盖,那叫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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