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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4期-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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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方秋凝神对着冬云。她脸上过去所见的几点雀斑,显得很明显,点点都染着了暗色。额头眉角上有一细凹点,她的眼无力地垂着,但感觉正对着他。而这一刻他也真正地感觉着她。这一瞬间感觉靠得很近。 
  周方秋有点恍惚,冬云的形象在他的眼中,有着一种不真实感。他弄不清楚她是不是原来那个总在他记忆中的冬云。一时想来,他又似乎从没有很清楚地看过她。使他内心疼痛过思念过的,也就是眼前这张脸,她并没有变。那么他对她的感觉都到哪儿去了?失落在哪里了?一时他很想离开这个靠他近又觉得远的女人。有好多年,他的思想都和她连着,在他心情不愉快的时候和心情最愉快的时候,他的心中便浮起她的形象来,给他的人生添出一点怅然若失的美感,现在一切都飘逝了。 
  周方秋看到那个年轻女人把尿盆端进来,她走得旁若无人。她的脸有点宽,侧面不大好看,只是年轻生动的神态,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他的感觉。他不由地转了一下身子,碰着了一根木柱子吊架,上面的吊液晃动了一下。周方秋赶紧扶着,另一只手伸过去按着冬云吊着液的手,他做了一个手忙脚乱却又显得敏捷的动作。这个突兀的动作触动他嘴里的一句话:“我留下来吧,我来……护理……你……” 
  周方秋端着搪瓷扁尿盆,搪瓷的感觉在他的捏着的手指边上,含着一点凉与温。凉是搪瓷的,温是接触了皮肤的。他已经见多了污污的灰白的颜色,被这颜色洇久了的皮肤,没有了色彩,连暖意也带着了一点污污的熏人的感觉,随着盆里晃动着的带点红红的液体的气息,传递开来。他尽量放松自己的呼吸,怕呼吸因不自然闭住了,接着深吸一口,会将那气息一直吸到深深的肺腑中去,染成了一片内在的污迹。意识到他的呼吸,呼吸变得长长短短,让他觉得自己身体内部,慢慢化成污污的暗白色。 
  走廊里走着几个戴着白帽子的女护理人员。值班的护士办公室里,坐在当中的一个小小巧巧的护士低着头,而站着的瘦长女护士的眼光,把他和尿盆一起包围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厌腻和鄙夷。他一个大男人端着这么一个便盆,大概是人生最无奈的情景吧。他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地,从这一头的病室走到那一头的厕所去。 
  厕所里越发地溢着了浓浓的气息。他把尿液倒进池里,随后开了水龙头,侧着盆冲水洗着,自来水在盆中发着哗哗的冲刷声,飞溅出水珠来。周方秋抿紧着嘴,他还是感觉到嘴唇处似乎溅着了一点异味。关了龙头,他吐出几口口水,重新走回躺着好几个男人和女人的病室里,走到她的床边去,把盆放到床下铅丝编的架子上。他弯身子的时候,嗅着了她床下一块块污污的纱布味。抬起身子来,他看到她的病号服散开了,露着里面皱皱的暗灰皮肤。她用眼神指挥他,让他给她翻动身子。他的手触着她随意露在病号服外的身子和腿的皮肤时,心里产生出一种颤颤的感觉,忍不住要奔出去想吐一下…… 
  周方秋睁开眼来,他靠坐在沙发上,前面是一点污污的墨水痕,一本书在他的面前翻着。从医院回来有好几天了,他还总感觉着医院里的一切,往往坐下来的时候,便会有污污的医院气息跟着他,染在他的内心里。他以前去医院,从来没有像这一次的印象深刻。医院里的感受在他的想象中浮现,他任由自己自虐般地展示着那种想象,以至自己嗅觉听觉味觉视觉,都充溢着真切的体味。 
  过去的冬云是周方秋的邻居,他曾经插队做过乡下人,她却一直是城里人。周方秋记忆中连着冬云的,是一片片平房的瓦顶,一条条细长的小巷。周方秋常在乡间的梦中,感觉高高低低连着挨着的房顶,感觉前前后后串着通着的巷子。周方秋家的后门斜对着冬云家的前门,记忆中常有滴着雨的感觉,雨之中一片明亮的橙黄的光亮,冬云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女单纯的神情,明快清丽,一双睁大了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的身子裸露出来的肤色是白晰的,映着了背影中门洞里的昏暗。在她的上面,一片低低的房檐下是小阁楼的方方正正的小木栅窗,积木似地悬搭在她的头顶上。他坐在后门这一边,读书做笔记,他的心没往书里去。他几乎没有正面凝神地看过她,一旦她的眼光飘来,他便把头低下去了。他肯定和她说过话,但说的是什么,他记不得了,大概都是临时想起来的无关紧要的话。伴着他的不自然和他心跳的感觉。 
   
  她留给他的印象是清爽与鲜亮。只要他面对着她,他的感觉中是一片透亮的。 
  多少日子中,他只要在后门口坐下来,她就会出现在前门口。他们对坐着,偶尔抬起头来对视一眼,眼光交流融合,感觉在一片绿水之上,飘着他与她的一条船,他与她都只想这么飘下去。能想到要吃饭,很难想到要方便;能想到有细雨,很难想到有狂风;能想到雪,很难想到冰。那条船永远地飘下去,只有他与她。 
  到他结束插队,进了大学重新回到城里,冬云已经有了男朋友,并且很快就结婚了。他参加了她的婚礼,在婚礼上敬了她的酒,并祝了词。他做得很正常,她在整个过程中也没有不自然。他并没有太多的感伤,他正开始着他的历史研究。 
  周方秋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中年,常会回忆到与冬云一起时的感觉。他的人生中接触过一些女人,在乡村和在大学,每个生活阶段都接触过。男女之间没有肌肤相亲,而感受刻骨铭心,那只是年轻时才会有的浪漫,不应该是周方秋这个年龄有的了。周方秋有时也会意识到,记忆中的那点感觉,只是人生某一处刻舟求剑般的自欺。人生梦一般,“我”只存在于一个个瞬间的组合中,而一些所谓感伤的深刻记忆,也只是努力对“我”的一种确定,岁月愈流去,愈想把握住一点东西,给自己做一点标记罢了。 
  周方秋想起来,他曾把自己与冬云的事告诉过妻子。是他们从各方面确定了关系的时候。他带着一种蜜意,想对将要共同生活一辈子的女人,坦诚地倾诉他的一切。在没有装入很多家具的新居,他对她说了他的初恋,他的初恋的感觉。她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那点笑意并无内容,但他觉得很怪。他说完了,妻子看着他,像还等着他说。 
  后来她说:“你和她真没什么事吗?” 
  “没……你应该清楚的,我……和你……” 
  周方秋突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生出一种后悔和无奈。妻子并非不相信他,但周方秋感觉中似乎她只是在听一桩好笑的逸事。他原本希望她能对他的坦白表示理解而施以温情,或者表现出醋意来也好。他原本希望在与妻子结合中,落下他所有旧的感觉,落下以往所有人生沉重的积淀。完全落下去,落得无影无踪。使他回复成一个单纯清明的周方秋,与妻子完全融合起来。然而那些旧感觉并没有消失,却浮了起来,一直飘浮着。 
  周方秋听说冬云后来的情况,大概是一个月后的事。他听人提到她的时候,感觉隔了一层。她没有做完化疗,医院对她说可以出院了。因为药物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她从医院回到了家中,药也停止了。她见着人便说自己是一个等死的人。看到她的人说她已不像人样,头发几乎是银白的,稀疏并且不加梳理,人瘦得如同婴儿般干枯,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团。很难有人相信她还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周方秋听着的时候,心里流动着的感觉,并非是同情、慈悲和怜悯,而是医院里那种污污的暗白色。他想着她就要死了。但他没想再去看她一下。人生都将过去,那种污秽感潜在心间。他想她应该是死了,活着的那个她已不再是她,是变化出来的另外一个人。她如果不是病而一下子死了,他会把她埋在心中的一个地方。他会经常在那个地方流连,祭奠她的。 
  他的思绪静下来的时候,便感到胸口闷气,有点隐隐的难受。医院里的气息仿佛无边无际地在他的身体内潜伏了下来。窗外黄昏时的色彩迷迷蒙蒙的,渐渐弥漫过来,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朦胧。他的感觉太琐碎了,他的日常生活便是琐碎的。有时他会生出怪念头来,要是他存在于动乱的社会中,哪怕是战争的社会中,也许他的感觉会是新鲜的,再多的痛苦的色彩也是明快的。 
  周方秋吁了一口气,舒解了一下胸口的闷气。许多想法流动过后,他就感觉到身子乏力。他以后的生活一直是稳定的,但飘浮感却越来越显明,感觉到整个自我都飘浮去。他会无由地怀疑自己是染着了什么,有时他怀疑是癌,有时他怀疑会不会得了爱滋病。这似乎是玩笑般的念头,但他一点也没有玩笑的感觉。在这个世上,一切都可能的。他不想对任何人说,没人可以诉说。他甚至也不想对自己说,只任由感觉流动着,感觉他身体的一个部位生着了一个菜花似的肿瘤,菜花的头上伸着嫩茎般的多个芽头,慢慢地往上伸展着,开出花枝来,根部是细小暗红的网络状,摇着动着。感觉到爱滋病这个词,他的外面皮肤会生出一点瘙痒,空气中仿佛无数蠕动的病毒在飘浮着。 
  他使劲地摇晃一下头,把那飘浮着的一切都甩开去。 


红色童谣
石钟山 
  地 道 
   
  参谋长尚守志在那个初秋的中午,发现自己的枪稀里糊涂地失踪了。枪套还挂在自家的墙上,可枪套里的枪却无影无踪了。参谋长尚守志并不是每时每刻都随身带着枪,平时他的枪是锁在保险柜里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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