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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斯奋:白门柳-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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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贞慧瞧了瞧主人,沉吟地劝解说:“张大人之意,似乎也并非如此。他只是就其所知而言罢了……”“兄台休要代他辩解!”史可法粗暴地一挥手,随即转过身,往椅子上一坐,怒气不息地说,“兄台想过么,长公主的臂伤是谁人所斫?是先帝!张绳海这等说,岂非让人以为先帝刻而忍,而流贼反宽而慈。这、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陈贞慧不响了。以他的复社领袖身份,应聘到幕里来办事,在主人面前,自然有相当的进言资格。不过,他却不想滥用这一点。
    事实上,他早就发觉,自从得知北京陷落的噩耗之后,素以精明干练著称的史可法,脾气明显地变了,变得冷静、宽容少了一点,急躁、严刻多了一点,常常碰上个小事就毫无必要地发很大的火。陈贞慧也明白,这是由于心灵深受刺激,极为痛苦的缘故。说起来,京师是在三月十九日陷落的。而南京的文武大臣们却一直徘徊观望,拖到四月初一才决定誓师勤王,其情报之闭塞,行动之迟缓,都到了可笑的地步。而作为最高军事长官的史可法,在这件事上自然负有主要责任。虽然尚未有人公开就此提出责难,但明睿而又忠诚的史可法决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不可能不为自己在京师最危急、皇上最绝望的时刻竟然毫无行动,甚至不曾发出一兵一卒前往救援,而感到深深的自责,从此背上了强烈的罪孽感。正是这种内心的折磨,改变了他的性格。可是陈贞慧认为,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如今江南地区的安危,以至大明王朝的存亡绝续,几乎都维系在史可法的身上,并迫切地等待他作出清醒的、正确的决策时,过深地沉溺于这种情绪不仅没有必要,而且还十分有害。他一直打算向对方恳切地进言一次,总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这一次也同样。本来,他试图就张伯鲸这件事再说上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哦,万大人已经来到。现正在签事房候见。”
    “他——来干什么?”史可法绷着脸问,显然尚未从气恼中摆脱出来。
    “这……不是大人传他来见的么?”陈贞慧微感错愕地说。
    史可法不响了,但无疑醒悟过来,而且意识到刚才过于冲动。
    终于,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向外走去。刚跨出门槛,又站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吩咐说:“烦兄台着人去问一下,适才那几个官员,他们逃难南来,可有什么困窘为难之处,能办的尽量替他们办一办!”
    说完,这才迈开步子,向签事房匆匆走去。
    第二章
    一
    陈贞慧所说的“万大人”,就是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万元吉。
    此人不久前奉派到江北的扬州去视察军情,于昨日回到了南京。
    史可法因为急于了解那边的情形,所以让陈贞慧连夜传催,要万元吉今天就来部复命。
    说起来,这又是一件令南京的留守大臣们焦虑头痛的事。本来,北京陷落之后,面对农民军乘胜南下的威胁,已经足够令他们这帮孤臣孽子恸哭奔命,席不暇暖。
    谁知,一向被倚为江南屏障的淮扬地区,眼下又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这种混乱,如果是由于“奸民”乘变造反,倒还简单,无非严加镇压就成了。偏偏带头闹事的,却是负有保境安民责任的明朝军队本身,这就弄得大家惟有摇头叹气,一筹莫展。
    当然,若说这种动乱同整个事变毫无关系,那也不确切。事实上,要不是两个月前,明军的精锐主力在潼关全线崩溃,那么一向在西北地区同农民军作战的总兵官高杰,就不会率领十余万残兵败将仓皇东窜,横冲直撞地进入江淮地区;同样,要不是北京的轰然陷落,驻守在山东的另一名总兵官刘泽清,也不敢擅自放弃防区,强行龟缩到淮河以南来“就食”。本来,为着抵御农民军的进攻,江淮一线确实需要重新调整军事部署,这共约二十万人的两支军队同时到来,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高杰和刘泽清二人却偏偏极其桀骜强横,他们手下的那批军队更是纪律败坏,贪暴成性。
    二路上,他们就是凭借烧杀抢掠逃下来的;到了江淮地区,仍旧毫不收敛,到处打家劫舍,掳掠奸淫,把地方上闹得鸡飞狗跳,叫苦连天。在劝阻无效的情况下,各地官府迫于士民的强烈要求,只得纷纷起而自保,或者关闭城门,拒绝他们进入;或者在他们四出作恶时,合力加以剿杀。这么一来,双方的关系可就闹得异常紧张。现在,刘泽清的兵马正徘徊于天长、六合一带,意向难测;至于高杰,则看中了扬州地区的富庶繁华,已经悍然挥兵南下,企图霸占这片地盘……史可法是在不断接到来自江北、特别是扬州的大量告急文书之后,迫不得已派出万元吉前往视察的。现在,从汇报中,他得知目前双方仍旧僵持不下——高杰执意要进城驻扎,扬州官民则断然拒绝。经过万元吉的尽力调解,情况算是稍有缓和。
    虽然短期内难以达成妥协,但看来不至于急剧恶化。于是,史可法也就稍稍松了一口气,暂且把江北的事务放下,回过头去,继续为物色新皇帝和组建新朝廷苦心筹划去了。
    作为身居高位,并对救亡图存的全局负有重责的一位大臣,史可法也许只能、而且应当这样处置事情。不过说到居住在江北、等命财产正受到严重威胁的广大老百姓,情形可就完全是另一个样享。如果说,扬州城里的居民还能凭借高壁深池设法坚守的话,那么居住在县城和乡镇里的士民,便只有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的份儿。特别是有点产业的大户人家,更是纷纷打点细软,举家出逃,争相到江南去躲避风头。就连与史可法颇有交谊的冒襄一家,眼下也正处于颠沛流离的艰难境遇之中。
    冒襄和他的家人是四月二十三日离开如皋,沿着陆路向南逃难的。经过两天的跋涉,如今已经来到靖江县的长江边上。作为如皋县的首富,他们这一次举家出逃,人丁和行李的负担,较之一般难民自然要吃重得多;而且不用说,成为盗匪们的抢劫目标的可能性也更大。因此,为着保险起见,冒襄已经于昨天,把父亲和即将临产的庶母刘氏,先行秘密送往江南。剩下母亲、妻儿、近百名男女仆人,以及大批箱笼行李,则分乘用重金雇来的十艘大船,由冒襄亲自掌管,准备于次日启程过江。
    已是傍晚时分,苍茫的暮色,正从天东的大海那边升腾起来。
    但西方的地平线上,那一轮即将隐没的夕阳,还在散发着明亮而柔和的余晖。
    这一带,本是孤立于江心的一个沙洲,由于接近出海口,江面陡然开阔,水流也随之缓慢下来,久而久之,不断沉积的泥沙便使沙洲北面的航道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浅,渐渐同北岸连接起来。现在,沟洫纵横的洲渚上,已经垦出了一片一片的稻田,聚起了一个一个的村落。芒种已过,端午将临,在夕阳的映照下,稻田里的簇簇秧苗,仿佛展开了一片墨绿色的、闪着金光的地毡,显得那样宁静,那样旷远。
    每当江风吹来,秧苗就轻轻摆动着,把一层一层的轻浪,向天边远远地传送开去。
    这时,河汊上、田塍里的水面便荡漾起来,晚霞的倒影被搅乱了,于是又平添了几许变幻,几许缤纷……这一路行来,虽然还算顺利,而且此刻周遭的景色,又令人颇为心旷神怡,但是冒襄却丝毫不敢大意。因为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世道人心已经变得空前败坏,特别是在这种动乱的当口,对于他们大户人家来说,到处都隐伏着随时可能突发的仇恨和杀机,任何一点疏忽大意,都会招致飞来横祸。所以,用过晚膳之后,冒襄特地领着几个亲随,再一次四处巡视一遍,直到证实各条船上的情况并无异常,那临时雇来充当护卫的二百名本地村民,也都三五成群地分散在船队周围,老老实实地呆着,他才重新走回来。虽然已经颇为疲倦,但当想到还不曾向母亲道晚安,他便又振作精神,挥退仆从,独自走过中舱去。
    冒襄的母亲马氏,是一位心地慈和、乐善好施,但又十分胆小的老妇人。长期的养尊处优,使她变得经不起任何风浪,一点点动静,就能把她吓得要死。两年前那一次,冒襄的父亲冒起宗奉调前往湖北襄阳,去做左良玉的监军。如果当时不是马夫人日夜哭泣,生怕丈夫就此断送了性命,冒襄也许就不会千方百计地奔走请托,乞求朝廷把父亲调离剿“贼”前线,他本人也不会因此招致舆论的非议。但作为儿子,冒襄当然不会因此责怪母亲。不过,这一次逃难,老太太是否受得起颠簸惊吓,会不会弄出什么病症来,可就成了冒襄最担心的事。所以一路之上,他哪怕再忙再累,每天总要上马夫人跟前探视上三四回,说上些宽慰的话,直到老太太安静下来,脸上重新有了笑影,他才放心离开……现在,冒襄已经踏人中舱,映入眼帘的景象使他不由得一怔。
    炕床上,马夫人身上裹着一床被褥,蜷缩在角落里。她那张美丽的、有着端正鼻子和淡淡眉毛的椭圆脸,现出恐怖的神色,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春花和春桃两个丫环,紧紧地护持在她的身边,春花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什么的。在她们的紧张注视下,丫环春燕和春英则全身俯伏在炕前,把耳朵紧贴在舱板上,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什么。
    “母亲,这是……”冒襄莫名其妙地问。
    马夫人惊慌地抬起头,瞥了儿子一眼,却不回答,只是焦急地追问伏在地上的丫环:“怎么样,你们可听见了?”
    “禀太太,婢子不、不曾听见。”长着一张胖圆脸的春燕抬起头来,迟迟疑疑地回答。
    “怎么会听不见!企企企啤腋崭仗靡磺宥 甭矸蛉朔⒓钡丶岢郑翱斓悖偬?春燕不敢违拗,重新把耳朵贴了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见母亲张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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