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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夜辗转难眠时,便起身走到窗边看御书房的灯火发呆。
临近年关,却没有过年的喜庆气氛,宫中肃穆,宫外也是死气沉沉。开战了,战局未卜。燮城还稍微好点,那些再往北些的地区,更是陷入紧张的状态,不知又要有多少年轻男子应征入伍,留下高堂妻儿终日惶惶。
而当我得知两个哥哥都要带兵随司空朔出关的时候,不安反而消退了许多。
那个人终于还是放下戒备了。比起孤身奋战,我还是有些私心地希望他能安然接受臣子的护卫。
似乎这样想着,他就能多一线生机——就算是自我安慰也好。
大雪停了两日,我不顾云台的劝阻执意走出阳极宫要到宫门外去,刚走没两步却看到披挂而来的司空朔。
时辰已经不早了,他应该在宫门上训话才对。
我呆呆地又跟着他进殿,有些抑制不住激动:“你……你回来就不怕来不及……”
手臂忽然被稳稳地拽住,我顺着一股力道往前跌坐在梳妆镜前。
“来得及。”他沉声道,“坐直。”
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只得依言,看着铜镜里自己因匆忙而未打理的素颜。
妆奁中的青雀头黛被取出,司空朔的手指自然扶在我鬓旁。他站在我身侧,很认真地凑了过来。
另一只手比对着镜中的模样,那斛黛色缓缓于我眉前描过。
他的呼吸平缓地拂过我侧脸,扶着鬓角的手指温热,一丝不苟的眼神却清亮无比……让人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这样的稚童,满心专注地雕琢着偶人,似乎永不疲倦。
他的手法还不算流畅,但很细致。我不是没有这么近看他的脸过,可是皮肤上清浅的触感慢慢真实起来,他的唇角因肃穆而抿紧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某件事。
他抬起身站到后面,我还在愣怔着,先是瞥见那双含着满足笑意的眼,然后打量着自己。
描了一对远山眉。
再看镜子里的司空朔——从未见过的,身穿盔甲的模样。他真的很适合这样的装束,很好看,英气逼人的那种好看,好看到我不相信他身上会沾染任何血污。
这时鼻头终于泛出了酸楚,“画的还不错……”
“朕就知道朕无所不能。”他站着,我坐着,他空出来的两手搭在我肩上。“打仗也是同理。所以朕就勉为其难答应你那天的条件,活着回来。”
“说到不做到的,下辈子别来见我。”我强忍着泪水转过身。
“这个就不能答应了。”他摸了摸我的头,伸出手臂。
我把自己埋进司空朔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算肥吧,算吧……
☆、第三十二章
大年三十,算算差不多就是司空朔率领军队抵达边关的日子。我让正殿里侍候的人找来灯笼挂在殿门外。如今战事紧张,皇城里的肃杀气息氤氲不散,过年也就意思一下吧。
打扫的时候,云台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药枕替我换上,我说我枕惯了从前那个,她偏不依。
“娘娘夜夜失眠,太医叮嘱说谨顾凤体。”
她说得比较严重,我其实还没到那种程度,顶多是晚上会惊醒几次。我瞧云台蹙起眉毛还挺认真,便由着她去换。其实换不换都是一样的。
盯着外面的灯笼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听得通报说丞相派人来传信,把我从神思恍惚里拖了出来。司空朔不在的时候是丞相季合主持朝政,那他送来的消息也应是与边疆战事有关的。
我一个打挺站起来,快步穿过厅堂时差点踩到一团蜷在炭盆边上的毛茸茸物体。被惊醒的福根儿尾巴一抖,哀怨地朝我叫唤了一声。
“皇后娘娘,说是捷报。”门前的小太监把从使者手中接过的书信呈过来,表情有些夸张。
展开来一行行字读过,确是捷报,不过也算不上大捷,就是皇城出发的大军已经和云阴关的人马交了头。在他们距凉州还有二里时曾遭到一小队北域人伏击,好在防备充分,并未折损多少人马。歼敌四百,俘虏二十人。
尽管只是这么一个消息,却是我十多天来第一次听到切切实实的战况,说不上多欣喜,就是整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很快这心又给悬到嗓子眼,兵马未到凉州就遭到百人伏击,不难想到,北域在边境上布置并渗透了何等庞大的兵力。
我很想写一封信,提笔时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好。询问战事?有些多余。写点感怀之辞,却有引人分心之嫌,各种不宜。
最后很萎顿地喟然长叹,搁笔作罢。
整个昼日我都处在神游的状态里,准确些说,我这些天来基本都处在神游状态里。福根儿有好几次想趴到我怀来来,都被我无意识间不知当做什么给挥了下去。搞得它这些天来愈发不愿靠近我,尽往温暖的角落里缩。
我瞥见它身侧的盆中,烧得通红的一堆炭火,倏地想起来一件事,遂问管事:
“冷宫这些天的日常用度怎么样?”
那个管事太监以前在东宫做过事,算是一张比较熟悉的脸。他应该知晓冷宫中还软禁了人的事,想必也诧异过连后宫都空着怎么冷宫反倒装着人。太监沉思一会儿,谨慎道:“听说送了被褥,也按着时辰派人送饭……”
我问有没有送炭过去,管事表示不知。
于是我自个儿去换身衣服,扯来披风系上就走出阳极宫。
以前从没到过冷宫这种地方,但依稀记得宫中的西面是较为偏僻的一处地,便循着宫道朝西边走。
绕过了好几座大的宫殿,这才看到后面被树丛竹林包围的零散宫苑。在这样的时节,枯枝败叶四散于地,越往西边走,就越是一幅无人打扫的景象。
四周寂静,寒意浓重,我发现一处偏殿周围守着不少宫侍,应该就是那儿没错了。绕过漆色旧黯的檐柱,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门前的侍卫本来见有外人过来神情顿时紧张,结果看清我之后又换上了更加诧异的表情,但没人出声拦我。
我就壮着胆子靠在了门上,屏气探查了一下,竟觉其中似无人息。
推门而入。
里面光线很不好,至少我没有看到任何火光,连蜡烛都没点一根。冬日的寒气似乎在这里汇聚得更重。
本来四下张望无人,我还在疑心是否找错了地方,正欲离开,却听见一声极力克制的咳嗽从里面传出。
双眼适应了这幽暗的环境,我慢慢走入屋内,循着声音找到了一个坐在床边的人影。
见已无处躲藏,元玥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来干嘛?”
嗓音很是低哑,还伴随着喘气,与当初宫宴上的声若银铃全然不同。
“来问点事情,顺便看看你过得怎样。”我一边应答,一边打量着眼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衫整理得服服帖帖,只是双颊消瘦、嘴唇干涩,眼神空洞无物的女人。
“啧。”她齿间挤出一声冷笑。“如今开战,有的是忙的,应该毋须顾虑一个弃子才对。”
我奇道:“你知道开战了?”
她投来一个不屑解释的眼光,“守门的侍卫换了一批,稍微推测便能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她又接着说道:“你连你男人都不担心,还有心思跑来看我?哎哟……”
“谁说我不担心我男人。”我把披风一掀坐下,“我担心谁,就得每天饭不吃觉不睡话不说,只晓得抱着床柱哭?”
她抿了抿唇,面无表情。
“心里是不是憋着话?有些时候把话说给敌人听,比说给同盟者听更安全。再者冷宫这么冷,又不能到处走动,何不把我当做解闷的。反正你的那些秘密我也都知道了大半,剩下的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元玥眯了眯眼,“你还想听什么。”
“你很小就明着暗着在皇宫出入,关于你们司空家的八卦,讲点来听听呗。”
“对不起,没心情讲这个。”
我当然不会就此放过她。表面上看起来被缠得烦的人是元玥,可内心最混乱的人是我。如果不来找她转移一下注意力,我很快就会在漫无边际的思虑折磨里疯掉。就像我自己说的那样,最后抱着床柱嚎啕大哭。
我喊了一嗓子,叫来一名侍卫,让他找些炭火来。冷宫虽然偏僻,到底离后宫几主殿还不算太远。不多时厅堂里便因烧起炭火暖了起来,我僵冷的手脚渐渐恢复了知觉。元玥被冻得太久,这下脸上很快有了血色。
她丝毫没有讲话的意思,我则做她不开口我便不走状。
最后还是元玥先厌烦了,“皇后娘娘,求您换个地方找乐子。”
“我走了就让你连火都没得烤。”
“……”
“怎么样?就当交易吧,你说给我想听的,我可以叫人多关照这冷宫里的用给。就算是软禁也能让你好过点。”
“我不知道要讲什么。”她一脸恼怒和无奈。
“这样,我来问,你只负责回答。”我坐直身子,“当初三皇子司空朗要篡位是怎么回事?”
元玥似乎感觉被我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为冒犯到了,双目透出慑人的怒意,然而她迫于外面有人守着,只好抛出漠然的四个字:“无可奉告!”
我无视她的反应。司空朗这个人想必很神奇,能让她死心塌地到能对他犯下的一切罪过视而不见——不,根本就是不承认他有错,所以宁可背叛父亲也要为他报仇。“这么维护一个死人,当年他对你是有多好。”
“你知道有什么用?我讲了你会理解么?你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所以才会觉得把人当成笑话看很有意思。”她表情怪异,“从小衣食无忧,顺风顺水地嫁给储君,做了皇后的人——呵。”
我突然想起当初那一杯鸩酒,顿觉其间是天大的讽刺。果然人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从来没有到关外去看过。”我靠在椅子上,盯着顶梁,“小的时候总听我老爹讲关外的大漠,狼群,北方来的风沙和晚上巨大的满月。天天都想去,为了能看见他说的那些地方,有一次爬到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