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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案_紫光寺-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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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公道:“天下动乱时,寺院的和尚时常将佛像、法器、金银财物藏匿防盗。故一般寺庙往往建造时便暗中辟有密室,十分隐巧,漫说是局外人,即使是寺内的憎众也未必知晓内情,唯一二当家住持的方丈独掌秘密。倘若这紫光寺往昔也埋藏过一批财宝,那么寻宝人、杀人犯的情由本末便可循脉而求。然而我从未听见过紫光寺曾经埋藏过财物,废弃了若许多年,也从未听见说有人来此搜寻过宝物。”

  “老爷,兴许有人在某种书籍、簿册或信函内发现个中消息,便纠合三四个泼皮无赖来图侥幸。沈三和那个同死者正或厕身其中。财宝初露白,内讧即见红,血斧断头,顺理成章,寻宝人、杀人犯恰正在这一条线上串缀在一起。”

  狄公肚内称服:“洪亮,你今日回衙后即仔细查阅这紫光寺的一应史载,看看真有没有藏宝的记录。”

  两个边议论探索,十分得趣,不觉已到清风庵门前。

  清风庵座落在山腰的碧林间,远避尘俗,巧小幽静。一围玲珑的粉墙包裹成蕉叶状,墙外修篁袅袅,墙里石榴照艳,如入画境一般。

  洪参军用手轻轻拍打漆黑大门上的铜环。片刻有人启动门闩,庵门开一线,露出一张倘俊的杏脸。

  “不知两位施主有何贵干?”问话不冷不热。

  “这是我的名帖,烦姑娘递上给住持的宝月师父。”狄公递上火红印玺的名帖。

  谁知那姑娘并不看一眼名帖,轻启樱唇说道:“师父夜间要进城去县令老爷家贺寿,此刻正午睡哩。——传过话了,一概不见俗客。”说着便要关门。

  狄公叹道:“罢罢,既然师父在休憩,我们不便扰滋。我只问姑娘一句话,随后便走。”

  “不知施主有什么问话?”姑娘倒又彬彬有礼。

  “昨夜这山上山下可有无赖泼皮滋乱兴事,半夜时分宝庵可曾听见有什么异常的声响?”

  “得罪施主,我们日头一落便睡了,并未听见有什么声响。”说罢低下眼皮,再不言语。一手始终把定门闩,不肯放人进庵。

  洪参军正要张口亮相,见狄公示意便也不作声了。

  狄公思想古人亦有夜拦醉尉的把门官儿,眼前这姑娘言语中节,不亢不卑,倒有一番心计,不觉心中赞许。也不便勉强她,何况宝月夜里正要进府来为夫人祝寿;有些话语,不如夜席间亲问宝月,遂拜揖告辞,口称打扰。——见了这清风庵格局,狄公始信这宝月端的不俗,也为夫人认识一位尘外高士而感到欣慰。

  狄公两人回到紫光寺时,方校尉率四名衙役仍未找到什么箱笼。

  狄公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衙去吧。方校尉你将寺内殿阁所有门户铃封,留下两个番役这里监候,天夜后再派人来换戍。”

  第七章

  话分两头。且说马荣一番乔装,将自己扮作一个异乡的乞丐,专拣那等贫苦的街坊串走。每见有茶肆、酒店、赌局便留心去厮混一通,暗里探间虚实。

  城的西北隅有一处区坊,叫作北寮,由于五胡杂处,商贩云集,是各号干隔涝汉子闯荡栖息的去处,内里尤多那等没本钱的营生。近来因了北门进出不便,要绕玄武帝庙弯周一圈,有人又偷偷将城根扒开了一个豁口,进出县城顿觉便利,故尔三教九流人物如水之就下都沉聚在这北寮营谋生计。

  马荣晃悠悠也晃到了北寮。棋盘格似的狭窄街道又臭又脏,积满了污水,行人贩客川流不息,沿街都是店铺,生意兀的兴隆。街头巷尾许多小摊担往往一头红着灶火,一头散着油香,十分诱人。

  马荣走了半日,不觉腹中饥饿,迎面正见一爿小小粥店,正欲进店堂坐下,猛见在灶头添火的女掌柜十分面善,青裙下绕缠着两个孩子。

  “哎哟,原来是马长官啊!为何这般穷酸模样?莫不是被衙里的老爷撵出来了。”

  那女子先认出了马荣。

  马荣细看,原正是个旧相识。那女子名唤吐尔贝,是个胡人,当年被一马贩子偷贩到这里,撇下两个孩子充了行院的粉头。后与马荣相识,情爱甚笃,马荣出了点钱将她赎身出来,鸨儿虽嫌钱少,究竟不敢阻拦。马荣又送了许多盘缠,欲她自谋生计。吐尔贝将那钱开了爿小小粥店,又嫁了个贩夫,领回儿女,日子倒也小康,只忘不了马荣的恩德。马荣听了狄公的箴劝,从此不与往来,故尔疏阔了许久。

  这时马荣听了吐尔贝的话,小声道:“这话说到哪里去了;今儿来这里正有一件公事在身,不得不如此装扮。”

  吐尔贝会意,忙将马荣引入内房,纳头便拜。肚中兜起旧情。不禁咽呜抽咽起来。

  马荣笑道:“吐尔贝,今日见了你,正有一事打问哩。”

  吐尔贝收泪道:“你且慢说,我去灶下舀一碗鸡汁粥来与你先吃了,我见你进店里时;原是想吃粥的。早是认出你来,不然做你的生意哩。”

  马荣连声叫好,腹中正有隐隐雷鸣。

  片刻,吐尔贝端上一大碗鸡汁粥,上面还堆着两条鸡腿,粥里又埋了半个鸡肫。

  马荣大喜,接过碗来,如疾风扫残云一般,转瞬便囫囵全装入肚内。乃谢道:“好吃,好吃”。

  吐尔贝问:“不知你要打问何事?”

  “城里有个泼皮叫沈三,昨夜与人争殴,竟被剁下头颅来,用的是紫光寺藏的曲柄神斧。——你可听到有与这沈三有关的传闻吗?”

  吐尔贝摇摇头,问:“头是在哪里被剁下来的?”

  “正是在紫光寺里。死尸便躺在紫光寺大殿的供桌边,脑壳身子分了家。”

  吐尔贝伸了伸舌头,表示害怕,又摇了摇头:“奴家从不曾听说过那个沈三,不过,说起紫光寺,我倒想起一个人来。离这里三条横街,住着一个女巫,名号塔拉,颇能解得幽明因果,三世缘法,不似世间那等算命看相的,卜卦问课只贪恋着酬银,一味谈颂。这塔拉不愿与凡人道真话,往往颂鬼咒神,云里雾里不打边际地胡言乱语,也从来不要酬银。你不妨去问问这塔位,侥幸能与你道真话也未可知。”

  马荣谢过,站起告辞,掀动门帘,正要跨出,吐尔贝上前拉了马荣一条胳膊,紫涨了面皮道:“我丈夫外出一个月了,你就不能……多坐一会吗?”

  马荣道:“了却这桩公事,再来看你。”

  出了粥店马荣依吐尔贝指点,穿过三条横街,问了一个路人,很快便找到了女巫塔拉的住处。遂掀动门帘,走了进去。

  屋子里十分暗黑,正中壁龛内供着一尊手持曲柄神斧、怒目金刚似的独角神祗。隔了一盏酥酒灯,隐约见两个人影坐在隅角的一方木几两头。一头是一个伛偻老妪,披着幅油腻污亮的羊皮大氅。另一头坐着一个全身黑帔包裹的女子,只后颈露出一束乌黑的辫结。

  马荣自拣一条矮凳上坐了。那两个又叽哩咕噜话语半日,并不理会马荣。马荣耐着性子看着眼前那两人幽灵般的黑影,心中既感慊憎,又觉新奇。

  半晌,那老妪伏地磕了几个头,颤巍巍站起,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女巫站起目送,并不言语。忽而回眸看了看马荣,脸上掠过一阵惊异之色。

  马荣目光迎去,不禁猛吃一惊。——女巫那一对红火辣辣的大眼睛正是早晨在大街上遇到的!这时他看清楚了,这塔拉不仅身子颀长,而且体态妖娆,看去虽有了年岁,仍是俊灵标致,狐魁动人。她嘴角翕合,脸面上闪动着幽冷的光。

  马荣顿觉局促不安,竟一时忘了如何开口问话。

  “原来是衙门里的爷儿,如何闯来这里勾摄公事了。”塔拉先开了口。“早上还见你急惶惶跟在主子后背,失魂落魄地乱哄。”

  马荣慑服,寻思道:“这女巫果然厉害,原来早上便已认出我来,莫非已猜知我的来意,不如索性吐实。

  “塔拉娘娘猜着了,我正是衙门里做公的。如今有一桩杀人的案子,有头没尾,断处不下,特来仙宅求教,望娘娘拨冗指点,好开茅塞。”

  塔拉诡谲一笑:“莫非又是什么女子唆着你来的吧?”

  马荣正色道:“非干女子的事,实是我仰闻娘娘大名,专意来求问的。”

  “不是女子牵的头,你哪里想到来这里。”塔拉笑影未退。

  “吐尔贝她只是指点了个门户。她哪里知道衙门里杀人的公案急如星火。”马荣急了。

  笑影从塔拉嘴角消失:“我不是指吐尔贝那尾花狐狸,而是说一个名叫白玉的女子。”

  马荣蓦地一惊,竖直了耳朵再问:“哪个女子?”

  塔拉不再理会,自顾念道:“她生于壬戌五月初四寅时,死于辛巳九月初十酉时,活了十九岁。”

  马荣惊喜交集:“白玉!白玉小姐活了十九岁。敢问娘娘,这位白玉小姐去年九月初十酉时是如何死的,死于何地?”

  “死于非命。”

  “死于何地?”马荣急不可耐。

  塔拉早转过身去,在那尊神祗象座前瞑目不语了。

  马荣跳起,吼道:“你不告诉我白玉小姐死于何地,明日我便一根铁练将你拘套去,关进大牢里,看你再说不说。”

  塔拉一声冷笑:“明日正是我的大限,你恐怕已来不及了。”

  马荣忿然,一脚踢翻那条矮凳,冲门而出。

  第八章

  上灯时分,狄公在街斋听完马荣的禀报,答允马荣提议,发一签令,要方校尉带人去北寮将女巫塔拉拘入衙里,再行细问。

  他低头看了看书案上那个紫檀木盒,盒上那方白玉在烛火下闪烁着寒冷的幽光。

  马荣刚要告辞,狄公道:“马荣,这个塔拉恐非寻常人物,竟贸然吐出白玉小姐的生卒时月。这木盒内里想来自有许多委曲,白玉小姐似也不属子虚乌有。”

  马荣疑道:“老爷,白玉留下的字条上明白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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