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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父亲的脾气太暴躁,打人非常疼,她怕。
看秦初弦老实了,秦伯将转身朝门外走去,顺手把原先背在秦初弦身上那把刀也插到了自己背上。走到门口,他扭头看了秦初弦一眼,自嘲地轻笑出声:“呵呵,都说我刀狂是英雄,英雄又怎样,连自己的妻女都养不活,散了,散了,都散了罢。”
说罢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幕。
秦初弦很想叫住她,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敢。
只能呆呆地看着黑呼呼的夜色慢慢吞噬了父亲熟悉的背影,将她一人留在陌生的世界。
秦伯将离开后,众人又折腾了许久,然后两个大婶将已饿得两腿发软的秦初弦架进了嵇家匆忙准备的洞房。
房间很破,墙面是用一块块扭曲木板拼凑起来的,四处漏风。地板是纯泥地,没有铺任何东西,又湿又潮,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青苔清香。斗大的格子窗棂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喜字。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只剩半边盖子的破木箱,一张摆在角落里的小木床,床上铺着新鲜干燥的稻草,还罩着一挂打着两个大补丁的蚊帐。
大婶们让她坐在床上,又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红盖头盖好,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白首偕老之类的话。
秦初弦已经怕到麻木了,任凭她们摆弄。
最后,她们让身旁的男孩子揭下了她的红盖头,然后一窝蜂嘻嘻哈哈哈地出去了,房内只剩下秦初弦和男孩子两人。
墙上,一盏豆大的松油灯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灯花顶端,大股呛人的黑烟翻滚着飘散到房间的每个角落。一只飞蛾被灯光吸引,却被窗棂挡在屋外,冲动地不断撞向喜字。
秦初弦和男孩各自守着床的一端,将脸隐藏在黑黝黝的蚊帐影子后,不看对方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男孩小心地移动了一下,压得床上的稻草吱吱作响。
秦初弦扭头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眉目深邃,眸子是淡淡的灰色,冰似地澄澈。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头微卷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成两个小角,身着一件打满了整齐补丁的蓝色衣裤。
似乎是被秦初弦看得害了羞,男孩羞涩地盯着地面,不敢再动,略带婴儿肥的小脸红得如朝霞一般。
等了半天,好像是鼓起勇气似的,他双手一撑,下床跑出去了。一路跑,眼睛仍然望着地面。
秦初弦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大开的门发呆,不知道该不该逃跑。父亲不要她,母亲又跑了,她能逃到哪去呢?
不一会儿,男孩端着一个大海碗回来了,海碗里热气腾腾。
他走到秦初弦面前,低着头,将碗递给她:“娘给你做的,吃饭。”
秦初弦眨了眨眼,一把抢过饭碗,一把拖过碗狼吞虎咽地扒了起来。除了手中的吃食,脑海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菜极辣,是野菜炒糊辣椒。饭极香,松松软软,白生生的。
秦初弦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着吃着,她突然忍不住,“呜”地一下,委屈地哭了起来,还打了一个哭嗝。
见状,男孩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捶着她的背。
秦初弦哭得更厉害,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第3章 第3章
到嵇家后,在嵇氏的细心照料下,秦初弦气色渐好。原本豆芽菜似的瘦弱身材,不到一年便充气似的鼓了起来。虽然看上去仍比十二岁的真年龄小了两三岁,但面颊上有了两抹淡淡的血色,一双眼睛越发水灵,看上去活波可爱。
她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刚进门时,她对嵇家所有人都抱着一股敌意,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只对吃饭感兴趣。过了几个月,发现嵇秀才夫妻整天笑眯眯,并没有打她,也没骂她。过年时还扯了两尺布给她做了套衣裳。
安全无忧,秦初弦的小心眼也活动了。以前听小姐妹说过,童养媳十有八九要逃一次的。
于是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无聊兼应景的心态下跑了一次。可没等跑到镇上天就黑了,肚子也饿了,她也不知道该逃到哪去,只好灰溜溜地回到了嵇家。
刚进村门就见嵇氏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大路,眼睛早已红了一圈。见她回来,恨恨地跺脚骂:“丫头去哪了?吓死娘了,世道那么乱,出事可咋整,不许再跑了。”
秦初弦挠挠后脑勺,含糊地应了声:“好的,娘。”
第二天她便扛起锄头跟着嵇氏下了地,再也没跑过,没多久就成了十里八村都夸赞的姑娘。
也让嵇秀才家再次名声大振。
北岭人说起嵇秀才家,莫不羡慕地咂嘴。
嵇家原本小有田产,家里有七个儿子,可惜大多不成器,嵇老汉又去得早。等嵇家七少爷也就是嵇秀才长大时,家产已被哥哥们败得差不多了。嵇秀才只得了两亩靠山田,还有北岭村一间破房,艰难度日。
嵇秀才是姨娘生的,生来便身体弱,哪有人家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后来嵇老爷子去了,嵇秀才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等到了北岭村,庄户人家又嫌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不愿和他结亲。所以到了二十五岁,嵇秀才仍是光棍一条。
毗邻的燕国发生动乱,大量难民涌入承天。北岭村时常可以见到灰眼蓝眼的燕国难民。村长出头做主,在难民中挑了个身强力壮的灰眼姑娘给嵇秀才做了媳妇。
嵇氏极为旺夫,进门一年就给嵇秀才添了个胖小子。家务农活,样样精通。挑水担粪砍柴,件件拿手,不输男人。在她的操持下,没几年家里就添了一头牛,一匹马,十几只鸡。一家三口相亲相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嵇家小子嵇苍长到九岁时,嵇氏给儿子捡了个难民女孩当童养媳。
这女孩,那可了不得,父亲好像是一个刀客,有功夫的。嵇氏眼睛毒,愣是让人把女儿送给了嵇家。
果然,这女孩也十分能干,什么活都帮得上手。这样嵇苍便得了空闲,专心跟父亲念书。过几年不中个状元也能认几个字,嵇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传言总是越传越神,在众人肯定的目光中,秦初弦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地意气风发。性子也在嵇氏的纵容下渐渐霸道起来,再加上有点武功底子,对嵇苍的态度也由刚开开始的抗拒,变成谦让,再变成大大咧咧的指挥使唤。
可怜嵇苍好端端一个独生子,凭空多了个凶巴巴的姐姐,好不委屈。
这天秋高气爽,秦秋弦嘴里叼着根甘草,背着背篓去田里帮娘收稻子。焦黄的头发用红头绳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一晃一晃的,毽子似的调皮。刚走到一半,就看见一块刚收割过的稻田里,几个男孩扭打成了一堆。最下面的那个孩子被压得丝毫不能动弹。
这种场面她向来很喜欢,于是她停下脚步看热闹。
不料,被压在最下面的男孩挣扎了一下,露出一头微卷的头发。
北岭村上上下下,除了嵇苍,还有哪个男孩是卷发?
她无奈地吐出甘草,从路旁抽过一根荆棘就冲了过去。
正领头打人的铁蛋见到她杀气腾腾的身影,大喊一声:“卷毛家媳妇来了,快跑!”
男孩们一哄而散。
连根人毛都没抓着,气得秦初弦站在田坎上用荆棘指着铁蛋大声威胁道:“臭铁蛋,再打我家小弟我就往你家井里丢牛屎!”
铁蛋站在远处一边做鬼脸一边起哄:“卷毛没种,每次都靠自己媳妇帮忙,吃软饭哦,吃软饭哦……”
嵇苍窘了,立刻回骂过去:“你才没种呢,以多欺少,不服气我们单挑,小爷我打你八个半!”
他的样子很惨,裤子被人扒到膝盖,脸上脖子上糊满了牛粪与泥巴的混合物,微卷的头发乱糟糟地向四方伸展。
秦初弦同情地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想拉他起来:“挑个屁,打不过你不知道跑哇。”
闻言,嵇苍没好气地无视掉秦初弦的手,像条小青虫一样,坐在地上扭啊扭的提好裤子,冷哼道:“谁叫你插手?爷们的事不用女人插手。”
打架一个也打不过,嘴巴倒挺硬的。秦初弦点点头,收回手,托了托背上的背篓,转身就走。
没多久,嵇苍屁颠屁颠地从身后追了上来:“姐,姐,等等我,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秦初弦停下脚步:“什么?”
“低头。”他卖关子。
嵇苍只比秦初弦小一岁,个头却只够到秦初弦的下巴,平时要说什么秘密总让秦初弦低着头。
秦初弦依言照做,弯腰与他平行:“什么……”
刚开口,嘴里多了点东西,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带着浓浓的山香;是她最爱吃的东西。
秦初弦登时乐了:“山梅,还有吗?”
嵇苍笑着,从腰间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把稀烂的红果子,湿淋淋的鲜红汁水沿着他的指缝直淌。
秦初弦拈起一团山梅酱放进嘴里,美得连心尖尖都在笑,果子虽然被压烂了,但还是非常好吃。
趁她心情大好,嵇苍趁机央求:“姐,你教我武功吧。”
就知道他会这样说,秦初弦斜睨他,张口就要说那些说过万十遍的话。
嵇苍抢先道:“我就平常学学,打得过铁蛋他们就行,不耽误读书。也不让爹娘知道。”
秦初弦断然拒绝,掉头就走:“不行。”
让嵇苍念书是全家人的希望,嵇氏再三嘱咐,不能叫嵇苍分心。
嵇苍不由大怒,大声喊道:“喂,你教不教?你是我媳妇,你不怕我以后让你倒洗脚水?”
秦初弦才不怕他:“不教,赶紧擦擦身上的牛屎吧呢。”
嵇苍气得涨红了脸,一边摘叶子擦身上的牛屎,一边愤愤地跟在她身后。
一路无言地到了田间。
秋高气爽,天空上没有一丝杂质,蓝得像一块透明水晶。天空下,金黄色的稻浪此起彼伏,稻浪中间,嵇氏挽着袖子,拿着镰刀麻利地割着稻。嵇秀才跟在她身后,正拎着一个小竹篮捡稻穗,瘦削的身体轻轻薄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秦初弦喊道:“爹,娘,吃饭了。”
喊完放下背篓,在田坎上摆好饭菜,眼睛不经意地扫到了一个大包袱。
嵇苍也注意到了,跑过去好奇地打开包袱掏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