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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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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匹衰老的劣马,满身大汗,跟埋在地里一样站在那儿,所有这一切凑在一起,显得十分可笑。格里戈里的徒弟们望着自己的工头、打扮起来的女人和傻头傻脑的车夫,哄然地笑着。
  只有福马一个人没有笑,他同我并立在铺子门口,低声说:〃这猪猡发疯了……家里有老婆,挺漂亮的娘们。〃
  车夫连连催促着要走,女的从马车上下来,抱格里戈里上车,把他放在自己脚边,摇着伞叫:〃走吧。〃
  徒弟们善意地拿工头开玩笑,羡慕他,后来福马喝了一声,大家又做起工来。看来福马见了格里戈里的丑态,心里很难过。
  〃这也叫做工头。〃他咕噜着。〃不到一个月就完工了,快回乡下去了……熬不住啦……〃我替格里戈里难受,他和那个带着玻璃樱桃草帽的女子在一起,实在荒唐。
  我常常想,为什么格里戈里当工头,而福马却当伙计呢?
  福马是个强壮、白净、鬈发的青年,圆脸,鹰鼻子,聪明的灰色眼,不象一个平民,要是好好打扮起来,简直是个公子哥儿。他阴沉,不爱开口,一说话就很认真。因为他识字,替工头掌会计,计算开支,善于督促同伴好好做工,但自己做起工来总是不大愿意的样子。
  〃全部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他沉静地说。关于书,他轻蔑地说:〃什么都可以印出来的,随便什么,我都能给你杜撰出来,这有什么了不起呀……〃但他对一切事都很留心,若是他对什么感到兴趣,就寻根究底地问。他总是想着自己的什么,一切都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
  有一次我对福马说,你可以去当工头,他懒懒地说:〃要是一下子能挣十万儿八千也罢了……为了挣一点点小钱管一大伙人,去找这种麻烦可没有意思。我还是等有机会到奥兰基进修道院去。我脸蛋儿漂亮,又有劲,说不定会被一个寡妇老板娘爱上。世界上常有这样的事——谢尔加茨城有一个小伙子,两年工夫碰上了运气,在这个城里讨了一个老婆,还是个姑娘。他给人家送圣像去,被那女的爱上了……〃这是他预先想好的。他知道许多这类在修道院出家,结果轻易走上幸运之路的故事。我不爱他的故事,也不爱他那种想法,但我不怀疑他将来会进修道院。
  后来市场开幕了,大家意想不到的,福马却进吃食店当了跑堂。我虽不能说他的同伙们认为奇怪,但从此大家都拿他开玩笑,休息天出去喝茶的时候,大家玩笑着说:〃走,找我们跑堂的去吧。〃
  到了吃食店里,就装作客人的声气,叫:〃喂,跑堂的。鬈发的,过来。〃
  他跑过来,略抬起头来问:
  〃用点什么呢?〃
  〃不认得老朋友了吗?〃
  〃没工夫,忙得很……〃
  福马知道同伙们轻视他,想拿他开玩笑,他用等待的眼色向他们枯燥地望着,脸上毫无表情,好象在说:〃喂,快点,开玩笑吗……〃〃要小账吗?〃他们问,故意用手指在钱袋里掏摸了半天,结果是一个戈比也不拿出来就走了。
  我问福马,他不是本来打算到修道院去的吗?为什么当了跑堂?
  〃我没打算当修道士,〃他回答。〃当跑堂也只是暂时的……〃过了约莫四年,我在察里津遇到他,还是在吃食店里当跑堂。后来在报上见到,他因偷盗未遂案被捕了。
  特别使我震惊的,是石匠阿尔达利昂的经历,他在彼得一伙中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最能干的工人。这位四十岁的黑胡子的快活的人,也使我抱同样的怀疑——为什么他不当工头,却叫彼得当?他不常喝酒,几乎没有喝醉过,做工很有本领,也喜欢自己的工作。砖头在他的手里,就跟红鸽子一样飞着。害病的、脸色阴沉的彼得跟他比起来,简直是一伙中无用的废物。关于工作,他说过这样的话:〃我替人家盖砖头房子,替自己造木头棺材……〃阿尔达利昂常常精神十足,一边砌着砖头,一边喊:〃喂,大家使点劲呀,看在上帝分上。〃
  他对大家说,明年春天,他要到托木斯克去,因为他的一个姐夫在那里包下了一件造教堂的大工程,要他去当监工。
  〃我已经决定去,我喜欢造教堂,〃说着,他又向我提出:〃你同我一起去好吗?老弟,在西伯利亚,识字的人很有用处,到了那边,识字是个法宝。〃
  我答应了,他就得胜地喊:
  〃好极了。这是认真的,不是说着玩……〃他对待彼得和格里戈里象大人对孩子一样,带着善意的嘲笑,他对奥西普说:〃大家都是吹牛的家伙,老想互相夸耀自己的聪明,好象在那儿玩牌,一个说我的牌如何如何,另一个说:看呀,我的牌都是王牌。〃
  奥西普含糊地说:
  〃有什么办法?吹牛是人的脾气,娘儿们不是都挺着奶子走路吗……〃〃大家都唉声叹气地叫着上帝……可是暗中都在那儿攒钱。〃阿尔达利昂不肯甘休。
  〃可是格里沙攒不起来……〃
  〃我是说我的那个当头的,我真想跑到森林旷野里去……哼,在这儿实在呆腻味了。到了春天,我要上西伯利亚去……〃工人们羡慕阿尔达利昂说:〃我们要是有象你姐夫那样的靠山,也不会害怕到西伯利亚去了……〃阿尔达利昂忽然不见了,星期天他跑出了自己队伙的工房,约有三天,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大家不安地推测着:
  〃莫非被人杀死了?〃
  〃要不就是游水淹死了?〃
  不料叶菲穆什卡跑回来,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们说:〃阿尔达利昂在外面鬼混哪。〃
  〃胡说。〃彼得不相信地喊叫了一声。
  〃他鬼混,喝酒,象干燥的谷仓从内部发了火,仿佛他可爱的老婆死了……〃〃他是单身汉。他在哪里?〃
  彼得怒冲冲地跑去救阿尔达利昂,却挨了他的打回来。
  于是奥西普把嘴唇紧紧一咬,两手深深插进衣袋里,说:〃我去瞧瞧——到底怎么一回事?他是个很好的人……〃我跟他去了。
  〃你看,他这个人,〃奥西普在路上说。〃似乎一切都挺好,忽然露出了尾巴,荒唐起来啦。马克西莫维奇,你留意,要记住这个教训……〃我们走到〃库纳维诺游乐村〃的一家下等窑子里,走出来一个强盗婆似的老婆子,奥西普跟她咬了一下耳朵,她带我们到一间空洞的小屋子里,又暗又脏,象个关一匹马的马圈。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个胖大的女子;老婆子用拳头推了一下她的腰,说:〃出去。嗨,姐儿,出去。〃
  女子惊跳起来,用手掌擦了擦脸问:
  〃天哪,这是谁?做什么?〃
  〃侦查来啦,〃奥西普凶凶地说。女子哎呀了一声跑掉了,他向她背影呸了一口,向我解释:〃她们怕侦查,比怕鬼还厉害……〃老婆子摘下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把壁纸揭起了一点。
  〃瞧吧——是这个吗?〃
  奥西普从墙上的缝里望进去:
  〃正是他。你叫女的出去……〃
  我也从缝里张望了一下:那边同我们这里一样,是一间狭小的狗窝,窗子关着,窗龛上放着一只洋铁的煤油灯。灯边一个斜白眼的鞑靼女子,脱得精光地在那儿缝褂子。她的背后,一张床上,阿尔达利昂肿起的脸高高地枕在两个枕头上,翘着蓬乱的黑须,鞑靼女子抖索了一下,披上褂子走过床边,突然出现在我们这个房间里。
  奥西普见着她,又呸了一口:
  〃呸,不要脸的。〃
  〃你自己是傻老头子呀,〃她笑着回答。
  奥西普也笑了,用手指威吓她。
  我们跑进鞑靼女子的屋子里,老头儿坐在阿尔达利昂脚边的床沿上,叫了他好久都没能把他叫醒,对方只咕噜了几声:〃好吧,好吧……等一下我们就走……〃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惊奇地瞧瞧奥西普和我,又把发红的眼闭住,呻吟地说:〃唔,唔……〃〃你怎么回事?〃奥西普平静地说,并不责备,只是有点不快。
  〃我昏了头,〃阿尔达利昂咳嗽着,发出沙哑的声音,解释说。
  〃干吗这样……〃
  〃不干吗呀……〃
  〃似乎有点不妥当……〃
  〃有什么好的……〃
  阿尔达利昂拿起桌上一只已经打开的伏特加酒瓶,捧着喝起来。之后,请奥西普:〃喝点吗?这儿该有下酒的东西……〃老头儿把酒倒在自己嘴里,咽下去,皱一皱脸,开始注意地嚼一片面包,昏迷的阿尔达利昂便没劲地说:〃看呀,同鞑靼女子搅上了,这都是——因为叶菲穆什卡的缘故。他说:鞑靼女子,挺年轻,从卡西莫夫城来的孤儿,来做买卖的。〃
  从墙洞口发出不流利的但是快活的声音:〃鞑靼女子——顶顶好,象一只小母鸡。把他赶出去吧,他不是你的爸爸……〃〃就是那个女子。〃阿尔达利昂喃喃着,很笨拙地向墙洞边望去。
  〃我见过了,〃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回头向着我:
  〃兄弟,我弄成这个样子了……〃
  我想,奥西普马上会责备阿尔达利昂,把他教训一顿,而他就会难为情地懊悔,可是这样的形势一点也没有。他们并肩坐着,安静地交换着简单的谈话。看见他们在这样黑暗肮脏的狗窝里,真受不了。鞑靼女子从墙洞口说着可笑的话,但他们不去听她,奥西普从枱子上拿了一条贵鱼干,在靴子上磕打了一下,用心剥起皮来,他问:〃钱花光了吗?〃
  〃彼得还欠我的……〃
  〃嗨,你还恢复得过来吗?现在该到托木斯克去了……〃〃到了托木斯克又怎样……〃〃莫非你变卦了?〃
  〃如果是外人叫去就好了。〃
  〃为什么?〃
  〃那是姐姐和姐夫……〃
  〃那又怎么样?〃
  〃对自己亲戚去低头,不大有味……〃
  〃无论在哪里,都一样要低头。〃
  〃毕竟不一样……〃
  他们谈得那样亲切、认真,以致鞑靼女子也不再逗弄他们了,她走进屋子里来,默默地从墙上拿了衣服,跑出去了。
  〃很年轻啦,〃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向他瞧了一眼,并不懊丧地说:〃都是叶菲穆什卡那个捣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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