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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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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太没道理了,甚至都没有激怒我;可是主人的一句话使我很难过,他冷笑了一下,说:〃也难怪,到年纪了。……〃第二天早上,我到下边什物间去取柴,看见什物间门底下的猫洞边有一只空钱包。这只钱包我在西多罗夫手里曾经见过很多次,我就马上捡起来给他送去。
  〃钱呢?〃他这么问着,用指头到钱包中掏摸。〃一卢布三十戈比呀,快拿出来。〃
  他用手巾包着脑袋,脸色枯黄消瘦,气愤地眨巴着红肿的眼,不相信我捡到的时候已经是空的。
  这时候,叶尔莫欣跑来了,他向我点着头,对他说,要他相信:〃是他偷了,把他拉到主人那里去。当兵的不会偷自己弟兄的东西。〃
  这几句话提醒了我,偷钱的一定就是他自己。他偷了钱,故意把空钱包丢在我的什物间里。我马上冲着他的脸向他叫喊道:〃你说谎,钱是你偷的。〃
  我终于相信了我的推测没有错,——他的蠢笨的脸显出惊慌和愤怒的神色,他转动着身体,低声地说:〃证据在哪里?〃
  我用什么来证明呢?叶尔莫欣叫嚷着把我推到院子里。西多罗夫嘴里喊叫着什么跟在后面。从许多窗子里伸出各色各样的头来;玛尔戈王后的母亲悠悠地抽着烟望着,我想,这要当着夫人的面可倒了大霉了,我简直疯了。
  我记得,几个兵拉住我的胳膊,对面站着主人家的人,大家都同情地彼此附和着,听士兵诉说。主妇很相信地说:〃不消说,这一定是这个孩子干的事。他昨天坐在门边和洗衣妇勾勾搭搭的,那一定是有了钱了,那个女人,没有钱是绝不会上手的……〃〃对啦对啦。〃叶尔莫欣叫着。
  地面在我脚底下裂开了。我气极了,冲着主妇吼骂。于是我被结结实实痛打了一顿。
  挨打倒并不十分痛苦,比这更痛苦的,是我想玛尔戈王后会怎样看我呢?我怎样在她面前辩白呢?在这可恶的几小时中,我的心里十分难受。
  幸而士兵把这事传遍了全院子,以至于整条街上。晚上,我正躺在阁楼上,忽然听见底下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的叫声。
  〃为什么我要闭嘴不言语。不,小乖乖,你出来。我说,你来呀。不然,我就找你老爷去,他会强迫你……〃我马上觉到这个吵闹是与我有关的。她正站在我们房子门口边嚷,声音越嚷越大,越嚷越高。
  〃你昨天给我看的钱是多少?这钱是哪里来的?……你说,你说。〃
  我高兴得喘不过气来。忽然听见西多罗夫发出懊丧的声音说:〃你呀,你呀,叶尔莫欣……〃〃亏你还要赤口白舌冤枉小孩子,打人家。〃
  我真想立刻跑到院子里去,高高兴兴地跳一场;然后去亲吻一下洗衣妇以表示感谢。不料这时候家里的主妇——大概是从窗子里边叫嚷说:〃打那小家伙,是因为他骂人;可是除了你这下贱婆娘,谁也没有说他是偷钱的呀。〃
  〃太太,你自己才是下贱婆娘呢;我告诉你,你是头母牛。〃
  我听这个骂声,简直跟音乐一样好听。我的心被懊恼和对纳塔利娅感激的眼泪炙得发疼。我努力要忍住眼泪,把呼吸都屏住了。
  一会儿,我的主人慢腾腾地踏着楼梯走上阁楼来。他坐在我身边横梁的接缝上,手掠着头发,说:〃喂,彼什科夫老弟,运气不好啦?〃
  我默默地背过脸去。
  〃只是你骂得太不象话。〃
  他接着说。这时候,我对他轻声说:
  〃等伤好了,我就离开你们……〃
  他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卷。两眼凝注着烟头,低声说:〃这也随你的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好好想一想,要怎样对你才好……〃他走了。照例,我又同情起他来。
  到第四天,我离开了主人的家。我很想去跟玛尔戈王后道别,可是我没有勇气到她跟前去,并且应该承认,我等着她自己来叫我。
  和小女孩分别时,我托她:
  〃你对妈妈说,哥哥心里非常感谢她,你能替我对她说吗?〃
  〃我说我说。〃她柔和抚爱地微笑着,答应我的要求。〃明天再见,是吗?〃
  大约过了二十年,我重新遇见了她,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宪兵军官……







十二

  我又在〃彼尔姆号〃轮船上当了洗碗的。这是一条白色的、天鹅似的宽大的快班轮。这回是〃打杂的〃洗碗工人,或叫〃厨房杂役〃,月薪七卢布,职责是帮助厨师。
  食堂管事是一个肥胖而傲慢的家伙,脑袋光秃得象个皮球。他两手叠在背后,象猪猡在大热天寻找阴凉一样,整天在甲板上脚步沉重地走来走去。在食堂里张罗的是他的妻子,这位太太四十岁开外,很漂亮,但样子萎靡,脸上涂抹着厚厚的粉,以致常常落下黏性的粉液,黏在她的华丽的衣服上。
  厨房管事的是亲爱的厨师伊凡·伊凡诺维奇,绰号〃小熊〃,他是个小胖子,鼻子象老鹰,眼睛里含着滑稽的神气。
  他爱打扮,系着浆过的硬领,每天刮胡子,青脸颊,黑胡子向上翘起。一空下来,他就用火烤红了的手指捻胡子,不让它走样,而且老对着一面有柄的小圆镜照脸。
  船上最有趣的是司炉雅科夫·舒莫夫,他宽胸膛,方肩背,翘鼻子,铁铲般的扁脸,熊似的小眼睛躲在浓眉底下。两腮上满是卷成小圈的胡须,象沼泽地上的青苔一般,头顶上的头发,跟帽子一般紧紧贴住,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弯指头插进去。
  他爱赌钱,打得一手好牌,食量也吓人,老是象饿狗一样,在厨房旁边打转,想讨几块肉和骨头。晚上,就跟〃小熊〃伊凡·伊凡诺维奇一起喝茶,讲述自己奇怪的身世。
  他年轻时候在梁赞牧人家里当牧童,后来经一个过路的修道士劝诱,进了修道院,在那里当了四年杂役。
  〃差一点儿我就成了修道士,上帝的黑星了,〃他口齿伶俐地开着玩笑。〃这时我们那里来了一个奔萨城的女香客。一个很好玩的女人,把我的心扰乱了。'你很不错,很结实,'她那么说。'我是贞洁的寡妇,很孤寂,你到我那儿去扫院子吧。我自己有房子,在做羽毛生意……〃
  〃我说好吧,她让我看院子,我跟她勾搭上了,在她家里吃了三年热面包……〃〃你真能吹牛,〃〃小熊〃打断他,担心地瞧着自己鼻子上的瘰疬。〃要是吹牛可以挣钱,你准发财!〃
  雅科夫在嚼着什么,似乎没眼睛的脸上,灰色的卷须动来动去,毛茸茸的耳朵也在动。他听完厨师的话,依旧用匀整迅速的语调往下讲:〃这女人年纪比我大,我同她搅在一起很无味,不够劲儿。
  我又同她侄女发生了关系。她发觉后,把我撵走了……〃〃这你活该——真是再好不过了。〃厨师说得跟雅科夫一样轻快而流利。
  司炉把糖块塞进嘴里,又说下去:
  〃以后闲荡了一段时间,又结识了一个行商,弗拉基米尔城的老头儿,同他一起走遍世界。我们去过巴尔干高原,也去过土耳其、罗马尼亚、希腊、奥地利各地,跟各国的人来往,这里买来,那边卖去……〃〃也偷盗吗?〃厨师正经地问。
  〃那老头儿可不干这行当!他告诉我,一个人在外国地方,必须规矩正直,在这里是这样的规矩,只消干一点点坏事,就得掉脑袋。不过说老实话,做贼我也试过,可是结果很糟。我曾想从一个商人的院子里牵出一匹马,没有得手,给人家捉住了,打了又打,后来被送到警察局里。我们是两个人,一个是老马贼,我却不高明,只是偷着玩的。我在那商人家里做过工,给他在新造的洗澡间里砌过炉子。那个商人害了病,梦见了我,就惊慌地向上司呈请说:把他(就是我)放了吧,把他放了吧,说是梦见了我,要是不放了我,他的病就不会好,还说我好象有点魔法。人家就把我当魔法师了。那商人在地方上很有势力,衙门里就把我放了……〃〃你这种家伙,不应该放了,应该在水里淹你三天,那你的傻气就会治好啦。〃厨师插嘴说。
  雅科夫马上接住他的话:
  〃对啦,我的傻气确是不小,老实说,我的傻气有一个村子那么大……〃厨师用手指插进紧紧的硬领里,气恼地把硬领弄松些,摇摇脑袋,懊丧地说:〃真是胡说八道!让你这种囚犯活在世上,大吃,大喝,闲逛,为什么呢?唔,你说,你活着干什么呀?〃
  司炉嘴里发声地嚼着,回答:
  〃这个我也不知道。活着就是活着。有的人躺着,有的人跑路,当官的就光坐着,可人人都得吃东西。〃
  厨师更加发怒了:
  〃就是说,你是无法形容的猪猡!不,简直还不如猪猡!老实说,是猪食料……〃
  〃你干吗骂我?〃雅科夫吃惊了。〃男人都是一棵橡树上的果实,不用骂,骂,我也不会变好些……〃这个人立刻把我牢牢吸引住了,我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张着嘴听他说话;我觉得他心中有一种自己的坚固的生活知识。他对任何人都称〃你〃,对任何人都一样从毛茸茸的眉毛底下正面直视,无论是船长、食堂管事、头等舱的阔客,他都把他们同自己、水手、食堂的侍役、统舱客一样看待。
  我常常看见他站在船长或机师长面前,把猩猩似的长胳臂叠在背后,默默地听着人家骂他偷懒,骂他打牌时不经意地赢了别人。看得出,任何斥骂,对他都显然毫无作用。人家吓唬他,说等船到下一个码头就要撵他上岸,他也毫不惊慌。
  他有一种与人不同的地方,跟〃好事情〃先生一样。大概,他自己很明白自己的特点,而且也知道决不会得到别人的了解。
  我从没瞧见他有过受委屈发闷的样子,也不记得他有过长时间的沉默。话声常常从他毛毵毵的口里流出来,甚至似乎不管他自己的意志,总是象一条无尽的泉流,滔滔不绝地流着。每当被人家骂了,或是听别人说得有趣,他的嘴唇便微微动着,好象在肚子里复念他所听见的话,或者轻轻继续说着他自己的话。他每天值完班,便从锅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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