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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湾(赵树理)-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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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一下,便向玉梅说:“我回去了,我爹仍然要我去请我舅舅,我该说什么呢?”他想让玉梅说一句“实在要你去,你也只好去了”,可是玉梅回他的话是他没有想到的。玉梅说:“我的老先生!你三嫂自己成了一方面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方面呢?该怎么对付由你去想!我替你出不了主意!”说完便离开了。旗杆院门口剩下有翼一个人。
  玉梅没有批准,有翼更作了难:回去吧,一定得去请舅舅——别的话他想不出;找灵芝去吧,连玉梅都嫌自己没出息了,还怎么敢和灵芝提——况且检讨也没有交卷……他在旗杆院门口转来转去,好大一会得不着主意,忽然看见远远的有个红影儿一闪,定神一看,原来是何科长骑着他自己的红马走了。有何科长住在他家,他妈还不便和他大动气;何科长走了,就连这一点庇护也没有了,更叫他觉着不妙。一会又有个花影儿从他眼前闪过去,原是他大哥赶了他们的大驴,驴鞍上搭着一条花被子走过去,他便赶紧躲进门里闭起门来。他从门缝里看见他大哥赶着驴往下滩去,知道是他爹等不着他,已经打发他大哥接他舅舅去了,便觉着又算遇了大赦,直等到他大哥走得看不见了,才准备回家挨骂去。
  永清找到范登高家,和范登高说明要让菊英争取刀把上那块地的时候,登高没有听完就有点烦躁——他想:“什么事也能和‘扩社’‘开渠’连起来!难道你们除了这两件事就再没有别的事了吗?”他将就听完了永清的话,便反驳着说:“作为一个党员,我要向支委会提意见:第一、党不应该替人家分家。第二、提出这个问题,马多寿一定会说是共产党为了谋他的一块地才挑唆菊英和他分家。这对党的影响多么坏!”他这样用保卫党的口气提出两条理由,满以为永清再无话说,可是永清马上就把他的话顶回去。永清说:“菊英要分他的地,难道是党要分他的地吗?昨天下午在调解的时候全场人都给菊英出主意要她分家,难道是党挑唆的吗?群众难道以为开了渠是给党浇地吗?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也要向你提意见:你对支委会和支部会的决议没有一次没意见!没有一次积极执行过!这是组织纪律不允许的!”登高急了,大声嚷着说:“哪一次的决议我抵抗过?至于一面执行决议一面提意见,那是党允许的!我的意见多那是因为我看得出问题来!你们不尊重我的意见那该着你们检讨,不应该来教训我这提意见的人!”这一来又引得张永清这门大炮崩了他一顿。张永清说:“够了够了!我们哪些地方没有尊重你的意见让我们慢慢检讨去!那么这次的决定你执行不?”范登高说:“在没有执行以前,我提出的意见你们考虑不?”永清说:“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你提出的理由站不住,用不着考虑!你是个‘大’党员,开会不到,我这个当支委的可以找上门来传达!以后执行得怎么样,请你向你的临时小组长玉梅去汇报!”说了便走。范登高老婆和灵芝把他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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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非他不行
  自从早晨散会以后,菊英就在后院奶奶家里等候通知,一直等到晌午没有动静,到别处打听了一下,听说有余把那个牙行舅舅请来了,可是也没有来叫她。她想要是找回家里去,没有同着个调解委员会的人,万一再和常有理她们顶撞上了,又会弄得分辩不清,不如沉住气等糊涂涂他们的好,因此仍回旗杆院后院去。糊涂涂他们似乎比菊英更沉得住气,直到天黑也没有来叫菊英。菊英吃过晚饭,便把玲玲托付了后院奶奶,去找调委会主任范登高去。
  菊英出去不多久,玉梅来找她,玉梅白天在互助组里给黄大年割了一天谷,听有翼说他舅舅在晌午就来了,和他爹、他大哥商量分家的问题,不让他参加,把他撵到互助组里来。玉梅除又数说了有翼一顿“没出息”以外,也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因为她的临时宣传小组负有争取刀把上一块地的责任,所以一丢下碗就来找菊英问讯。
  玉梅听后院奶奶说菊英找范登高去了,便往外返;刚到院里,听登高在后院东房供销社信贷股和人说话,便往东房里去。她见登高和一个办事员争执一个问题,争得她自己插不进话,只好等着。只见范登高说:“不让我贷,把原来我存的还我行不行?”办事员说:“到了期自然由你提取!”“难道我不存下去也不行了吗?”“定期款自然到期才给你准备!”“我不信你们就没有流动款!”“流动款有流动款的用处,让你拿走了还怎么流动!”“这是乡下!是供销社附设的信贷股!不是银行!不一定要把事情弄那么死板!”“我们只能按规矩办事!”“那叫官僚主义!信贷工作是叫人方便的!不是叫人有钱也不得用的!”“你既然为了多得利息存成了定期,就不能再享有活期的方便。我是执行县联社的决定的。上级叫我怎么做我怎么做。有没有官僚主义都不在基层社!有意见你到县里提去!”“我跟你说不清楚!去找你们主任来!”“主任到县里开会去了!爱找你自己找去!”这个办事员是县城里人,话头比范登高快得多,一点空也不露,弄得登高占不住一点理——实际上他也没有理。登高见战不胜他,退也退不出来,正在为难,玉梅恰巧给他作了后殿。玉梅拦住他的话说:“叔叔!菊英在你家里等你哩!”登高趁势向那个办事员说:“算了算了!你不贷算拉倒!我顾不上跟你白误工!”说了便和玉梅走出来。办事员从里边又送了他一句说:“我似乎比你还要忙一点!”
  范登高为什么要贷款呢?因为二号早晨他的赶骡的王小聚回去收秋的时候,约的是三号下午就来,四号早晨就要赶上骡子走。这天下午小聚果然来了,可是上次贩来的绒衣因为和供销社买顶了卖不动;别的货物虽说卖了一些,又因为才收开秋,人们手里现钱缺,赊出去的多,赶不上马上再进货。登高本来还有些存款,当日因为用不着,就定期存入供销社的信贷股,也不能抵现钱用。他想先到供销社信贷股贷一笔款打发小聚走,等收起账来就还,偏是这年秋天县里让信贷股正规化,准备以后从供销社分出来独立成为信贷社,所以定下的规矩不能通融。县里规定临时贷款限于以下三种用途才准贷出:一、农业投资;二、婚丧事故;三、不可抗拒之灾害。登高是倒买卖,自然不在这三种范围内。信贷股这个办事员为了给登高留面子,没有拿出这三种限制来抵抗他,只说没有现款。这些限制,在登高本来很明白——因为别人拿这些理由去贷款还得由村公所证明。他是常给别人写这种证明的——只是想借村长的面子通融一下,见办事员推辞他便有点不高兴,才扯到定期存款上。办事员见他不识进退,就和他顶撞起来。
  玉梅虽说给他解了围,可是玉梅和菊英找他也够叫他伤脑筋。糊涂涂刀把上地一争取到菊英名下,开渠的事就再也挡不住了;渠一开了,第一是要经过他的上滩几亩地,第二是糊涂涂地里的水车再也团结不住满喜和黄大年——这两个人一入了社,他自己不入就更觉难看。他觉着对他自己这样不利的事,除了不便公开抵抗,反而还得帮着去做,不是故意往窄路上走吗?他这样想着想着,就和玉梅走到他自己家。
  小聚和菊英,都正在家里候他回来。他一回去,小聚先问他说:“明天走吗?”他说:“明天走还只能给人家送个干脚,自己想捎点什么,款又不现成。已经歇了两天了,索性明天再歇一天吧!也许能讨起些账来!”菊英见他把他自己的事交代完了,就问他说:“叔叔!我们那分家的事今天不见动静,该怎么办呢!”登高说:“他们没有来找,我也不便自己往事里钻。我想他们自己合计合计以后是会来找我的。”
  正在这时候,马有余跑进来。马有余看见了菊英说:“老三家也在这里吗?正好!省得再去找你!”又向登高说:“登高叔!我爹请你明天到我们家去哩!不要吃早饭!我们那里准备着哩!”又向菊英说:“老三家明天也不要另做饭!就回家里吃去!‘好合不如好散’哩!明天请登高叔和咱舅舅给咱们当公正人,和和气气商量着分开,以后在院子里处个邻家也方便。你嫂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都担在我身上!”又向他们两个人说:“就这样吧!家里还有客人,我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来请你们!”登高应酬了几句,有余便走了。
  单从有余这次谈话的态度上看,这个家满可以不分。他这些话可不是随随便便说出来的。
  当这天晌午有余从临河镇把他舅舅接来之后,便连他爹三个人关起门来整整商量了一个下午。他们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按什么标准分地。他家一共十四口人——多寿老两口、有余四口、有福四口、有喜三口、有翼一口——六十八亩地,每人平均四亩八分多地。要按人口分,菊英该分到十四亩四分多;要是多寿老两口除出一些养老地,其余按四股分,菊英就可能少分一点。有余说按股分合适,因为养老地可以多留一点,而且可以留好的。开始打算留二十亩养老地,后来怕菊英不愿意,再按人口和他们算账,只决定留十六亩。按这样分,菊英该得着十三亩,比原来少一亩多。谈到这里,老牙行想起一件旧事来。老牙行说:“在减租时候那次假分家,不就除的是十五亩养老地吗?要是那一次的分单文书还在的话,就省事多了。”他转向糊涂涂说:“那文书是你表兄写的。如今你表兄也死了,更可以证明那是真的,省得我们跟她临时讨价还价。”糊涂涂说:“不过那次斗争没有斗到咱头上,所以就没有把那文书拿出去过。”老牙行说:“没有往外拿过不更好吗?你可以说:‘孩子们多了我早知道早晚要有这一天,所以我早给他们安排了!’这样一则可以表明你有远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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