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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浴 (作者:严歌苓)-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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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根烟下去,老金才觉出不对。他忽地站起身,去推那病房门。门却从里头锁了。老金扯开腿,将自己镶铜头的靴子照门上甩去。他“畜牲畜牲”地咆哮引得全体护士都跑来了。很快的,各病房的床全空了,连下肢截瘫的都推着轮椅挤在走廊朝文秀门口望。
  老金被几个护士掐住,嘴里仍在“畜牲畜牲”!只是一声又一声嘶哑。
  张三趾出来了,人给他闪开道。他一甩油腻的头发,俨然是个颇帅的二流子。他对人群说:“干啥子?干啥子?要进去把队排好嘛!”他指指文秀的房门,然后又指老金:“老金排头一个,我证明。” 老金抬起那铜头靴子朝张三趾仅剩两趾的那只脚跺去。张三趾发出一声马嘶。
  护士们吆人群散开,同时相互间大声讨论:“弄头公驴子来,她恐怕也要!”
  “血都淌完了,还在勾引男人上她床!”
  老金静静坐回那板凳。
  半夜,起了风雪。老金给冻醒,见文秀房门开着,她床上却空了。他等了一会儿,她没回。老金找到外面,慌得人都冷了。他在公路边找到她,她倒在地上,雪糊了她一头白。她说她想去找口水来;她实在想水,她要好生洗一洗。
  老金将她抱起来,贴着身子抱的。她脸肿得透明,却还是好看。那黄蜂一样的小身体小得可怜了,在老金两只大巴掌中瑟瑟发抖。老金抱着文秀,在风雪里站了一会。他不将她抱回病房,而是朝马厩走。那里拴着他的马。风急时,他便把脊梁对风,倒着走。文秀渐渐合上眼,不一会,她感到什么东西很暧地落在她脸上。她吃惊极了,她从没想到他会有泪,会为她落。
  第二天天放晴。场子上的草都衰成白色。柞树也被剥尽了叶子,繁密的枝子上挂着晶亮的冰凌。
  老金坐在柞树下,看着文秀在不远处摆弄枪。她已对他宣布,她今天要实现自己的计划。那是从张三趾那儿学来的。老金看她将那杆枪的准星儿抵在右眼边,枪嘴子对准自己的脚。老金烟卷叼在嘴上,已熄了。他等枪响。
  文秀尚未痊愈的身影又细又小,辫子散了一根。不知怎的,她回头看着他。
  他不言语,没表情,唇间土炮一样斜出的那杵熄灭的烟卷也一动不动。
  他见她笑一下,把枪摆在地上。
  “我怕打不准。”她说,“自己打自己好难——舍不得打自己!”她嗓音是散的。
  他表示同意地点一下头。
  她又笑一下,把枪口抵住脚,下巴翘起,眼睛闭上:“这样好些——哎,我一倒你就送我到医院,噢?”她说。
  老金说:“要得。”
  “我要开枪了——唉,你要证明我是枪走火打到自己的,噢?”
  老金又说:“要得嘛。”
  她脸跟雪一样白,嘴唇都咬成蓝的了,枪还没响。她再次对老金说:“老金,你把脸转过去,不要看我嘛!”
  老金一把拉下帽子,脸扣在里头了。帽子外头静得出奇,他撩起帽子一看,她在雪地上坐成一小团,枪在一步之外躺着。
  她满脸是泪,对老金说:“老金,求求你,帮我一下吧。我就是舍不得打自己……”
  “老金,求求你……你行个好,我就能回成都了。冬天要来了,我最怕这里的冬天。他们一个都不帮我,你帮我嘛。只有你能帮我了。……”她忽然扑过来,抱住老金,嘴贴在他充满几十年旱烟苦味的嘴上。
  老金将自己从她手臂中松了绑,去拾那枝步枪,她得救似的、信赖地,几乎是深情脉脉地看着他。
  老金端枪退后几步,再退后几步。
  文秀站直,正面迎着枪口。
  忽然地,她请老金等等,她去编结那根散掉的辫子。她眼一直看着老金,像在照相。她淡然地再次笑了。
  他顿时明白了。从她的举动和神色中,他明白了她永诀的超然。他突然明白了她要他做什么。
  老金把枪端在肩上,枪口渐渐抬起。她一动不动,完全像在照相。
  枪响了。文秀飘飘地倒下去,嘴里是一声女人最满足时刻的呢喃。老金在搁下枪的同时,心里清楚得很,他决不用补第二枪。
  太阳到天当中时,老金将文秀净白净白的身子放进那长方的浅池。里面是雪水,他把它先烧化,烧温热,热到她最感舒适的程度。
  她合着眼,身体在浓白的水雾中像寺庙壁画中的仙子。
  老金此时也脱净了衣服。他仔细看一眼不齐全的自己,又看看安静的文秀。他把枪口倒过来,顶着自己的胸,枪栓上有根绳,拴着块石头。他脚一踹那石头,它滚下坡去,血滚热地涌出他的胸。
  他爬两步,便也没进那池子。他抱起文秀。要不了多久风雪就把他们埋干净了。
  老金感到自己是齐全的。
  《无非男女》
  雨川是外省人,所以到这儿只有住到蔡家去。住了三天,雨川就断定蔡家绝不是婆婆嘀咕媳妇、小姑打跑嫂子、妯娌争丽斗艳那种正常家庭。蔡曜虽然很宠雨川,但父亲在饭桌上讲演时,他用轻轻一个“啧”,打断了雨川的插嘴。直到第四天,雨川还没见到蔡曜的弟弟。从早晨七点到十一点,每人在上班、出门、坐下来写作或织毛线之前,都会跑到紧挨厕所的一扇门前,叫两声:“老五!老五!”叫的情绪仿佛是紧张的,像叫叫看,那人是不是还活着。星期六上午,雨川决定不出门了,该逛的地方蔡曜全陪她逛了,她自己也想收收心,春节一过就到医院人事处报到去。还不知会不会分配她去门诊呢。护校的毕业生一般都被先分配到门诊去褪褪脾气。
  “那好,我今天就上班去了。”蔡曜一边说,一边满身摸自行车钥匙。他在出版社当编辑,似乎实在没别的事可忙才去上班。他的优越处是稿源可靠:他所住的这座笼格似的楼里圈了一个省的文豪。
  蔡曜穿戴好,想起什么,走回去,嘴里喊:“老五!老五!”那屋看上去不像睡人的,门特窄。雨川有回惊叫:“哎呀,那屋真像个储藏室!”
  “什么‘那屋’,那就是个储藏室!”妹妹小品说。小品在大学当助教,一般上午十点才到学校去。她准时在九点五十分去叫“老五!”
  雨川头几天逛得人很乏,晚饭后不久就睡了。一觉醒来听小品在和谁低声嚷:“让我先用厕所!你要先进去,我还不等死!”过一会儿小品踮足尖走到雨川床边,从头上往下拔发卡。雨川问她刚才在喝谁,小品爬进旁边的被窝,说道:“还能谁,老五呗!”
  父亲完成了早晨的四小时写作,最后一个去叫“老五”时,母亲已在厨房弄午餐了。
  雨川有点莫名其妙地慌着,等这个连晚饭桌上都未见过的老五被唤出来。一点回应也没有。父亲进厨房监督午餐质量去了。雨川坐在地毯上翻杂志,某种信号使她眼睛从杂志上升起来。她看见个细瘦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她知道他是谁,却不能从容大方地叫一声“老五!”他头发很长,曲卷的,百分之二十是白的;额宽大,顺双颊很陡地尖削下来,加上一张很小的、略向里撮的嘴,他看上去有些女相。在雨川想象中,他与那个被全家吼来吼去的“老五”没一点相一致的。
  他走进来,对雨川笑一下。很快地,他弯腰查看一番被雨川摊在一边的杂志,微微蹙了眉,怔着两眼心算一瞬,把雨川手里那本扯住看着说:“唉,秩序搞乱了。”
  雨川马上搁下手里那本,说:“我没拿到别处去过。”
  他手指飞快地把杂志理齐,没说话。他整个人除了牙膏气味,还有股不很寻常的味。据雨川判断,是种药味。他穿一件深蓝棉毛衫,肩不像蔡曜那样宽,脖子也不那样粗,头稍微扭转,脖子上几根筋络便发生猛烈的变形。蔡曜过去总谈起妹妹小品,说她智慧、博学、难嫁。至于弟弟,他只有一句:“他是个麻烦!”
  “你出去不出去?”母亲罩了个大围裙,站在客厅门口问。
  “不出去。”雨川发现自己和老五异口同声这样说。她看他一眼,他也看她一眼。
  “那你和我们一块吃午饭吗?”
  这回雨川明白母亲问的不是自己,便站起身,准备帮着摆碗筷。这个家也不是“不用你动,你是客人”,或“吃啊吃啊,菜这么多摆着供呀?”那种正常家庭,对于许多事都不像别家那样认真。
  “不。我有牛奶。”
  三人围餐桌坐下时,雨川见老五捧着那些杂志进了他的斗室。然后里面响起急促的窸窣。雨川问过蔡曜:老五在里面怎么透气?蔡曜说:你没看见门上那个自制小百叶窗吗?他把自己养得像只蟋蟀。
  “是小品把他的东西拿到客厅的?”母亲窃声问。
  “我哪知道。”父亲答,音量正常。
  “不是小品就是大毛。”母亲说。大毛是蔡曜的乳名。
  雨川不自在起来,说那些杂志刚才她顺手翻了翻。
  母亲忙说:“没事。老五在写本书,关于岩画的。那些杂志他搜集了好久,大毛和小品讨厌——一到老五的屋,就把他东西搞乱!”
  “噢,老五的屋还能让人搞得更乱些?”父亲使劲绷住不笑,最后还是笑了。
  雨川把脸一会儿转向父亲,一会儿转向母亲,没把握自己是否懂了他们。这时门一响,老五走出来。他看看吃饭的一桌人,转身从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和一只鸡蛋,进了厨房。母亲把筷子停在碗沿上,听厨房的动静。过一会儿,里面“嗤”的一声。母亲叫起来。
  “老五,你看着锅还把牛奶煮扑了?”
  没人应声。等老五端着碗出来,母亲探脖子看看:“扑得只剩半碗啦?你够吃吗?”
  “你怎么这么多话?”父亲对母亲说,脸仍带着笑。
  老五很慢地往自己屋走,腰部略微向后让。雨川突然发现高高的老五腰部完全是软塌塌的,塌矮了他一截。
  晚上,雨川到楼下去迎候蔡曜,迎了两条马路。见了他,她一脸激动地说:“我今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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