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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1期-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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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还没呢,再等一个星期吧。” 
  我担心他的憔悴和情绪低落是受我出国影响,所以隐瞒了他;默默挽着他的右臂,右手熟练又温存地钻进他的掌心,头轻靠在他肩上朝前走。 
  九月的阳光已经不如七八月灼热,但照在人身上却显得格外温暖,像落肚的酒精,在体内温润,传到每根神经,血管也随即活泛起来,身上开始有点滋啦滋啦的,接着耳边有些丝丝灼热,脸也开始燥热起来。 
  阳光下他握着我的手没有一点力气,手心却不时在冒汗。想着我的离开会让他如此伤感颓废,我陷入深深爱恋的幸福感,有些心痛和不舍地仰头看了看他。 
  可这一眼着实让我整个人惊悚了,他的脸泛着奇异的橙黄色。我立即停下脚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没什么异样;街头每一个人行色匆匆,却生龙活虎;我的心猛烈地跳起来,再专注地盯着别人的脸,虽不是个个面色红润,却也虎虎生动。 
  五分钟后,当他一路淌着汗水,左手不时地背过去揉着后腰,腿脚发软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好累浑身没力时,我坚持把他拖进了与出入境办证大厅隔着一条街道的传染病医院。 
   
  “急性黄胆肝炎!” 
  我的担心在医生见到他的第一眼得到了证实。一个三十多岁、态度谦和的男医生,语气中露出与年纪不太符合的成熟老道和历练果敢。 
  抽完血一小时后再上来时,其它诊断室的门都锁了,只有黄医生还坐在电脑前。 
  “赶紧安排住院吧。” 
  “至于吗?”程刚不以为然:三十岁了,除了感冒,他还没生过病呢。 
  “你看啊,谷草转氨酶2800,谷丙转氨酶1400,都超出正常值几十上百倍了;黄胆78。95,正常是4到23。9;严重超标了,危险啊!” 
  黄医生一边用笔在检验报告单上比划着,一边耐心地讲解。 
  程刚强打起精神,扭头小声对我嘀咕道: 
  “就在门诊治吧,又要不了命。” 
  “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啊?”医生显得比病人着急,联系了床位;他还详细地告诉我下午怎么办手续,找哪位医生和护士长;又嘱咐中午就坐这别走动;吃点清淡的东西如白粥馒头。 
  “千万千万别再乱跑动了啊,增加肝脏负担,病毒指标会上升。” 
  黄医生的脚步声随着矫健的身影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这是一条幽长的走道,庄重而严肃;走廊的灯关了,显得暗无天日,两排毫无生机的椅子对抗着,生硬地延伸向黯涩的尽头;没有一丝风,连空气也显得过于讷。对于很多人,这更是一条通向漫长的痛心疾首或迅疾的悲欢离合的历程;此刻它正强悍而疑惑地容纳着两个孤独又迷茫的年轻生命。 
  一切都是未知。 
  他呆坐在候诊椅上,一声不吭,双眼黯然地望着一处。 
  “你呀,老老实实呆在这儿,我去买点吃的。”我蹲在他脚前,双手扶着他的手臂,嘻笑着,像个耍赖的小孩: 
   “听话啊,别乱跑。”走到门口时,我又转头叮嘱他。 
   
  3 
   
  一踏出那个小院门,我就如一片盘旋的飞絮,头重脚轻,手足无措了。在下午一点钟的太阳底下,像一它软缩的面团,置于一个燃烧着的大炉灶内,着实有些烧心灼肺;毛孔“滋滋滋”陡地就全涨开了,脊背紧缩起来,接着周身开始热燥。 
  真那么严重吗?以前没见说得这么可怕啊? 
  现在怎么办呢? 
  一天还没吃东西呢! 
  要住院得弄些钱啊! 
  可我要先做什么呢? 
  哎呀,我手心怎么老冒汗,心也慌慌的? 
  我可不能没了方寸啊!我用力拍打着自己淌着汗水的额头。 
   “他妈的,不要命了!”横穿马路时,司机伸出头来向亡命天涯的我大声喝斥;慌乱中按错了两次密码后,怀揣着五千块钱往回跑;拎着白粥小馒头和排骨面,顾不得找零钱便心急火燎地直奔医院,却没见程刚的人影。 
  他一个人去哪儿了? 
  他还没吃东西呢,又抽了血,可不能再饿着了! 
  他该不会胡思乱想吧? 
  思绪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我开始有些心慌意乱,像只不慎落单撞入迷雾的羔羊,心中没有方向,脚步不分轻重,围着整个医院狂乱奔跑,一路叫着他的名字。 
  最后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凳上找到了一脸麻木没有生气的他,我瘫下两条打颤的腿,筋疲力尽地在他身旁坐下,喘着粗气洋装生气: 
  “呵,一个人跑这儿潇洒啊!” 
  他扭头低眼看着我,拢了一下我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突然伸出手臂,一把搂住我。我心头一阵发热,喉咙有些哽咽,有种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别故作温存了!”我扬起头,用手抚着他额角的头发。 
  他伸过来另一只手,将我紧紧环抱住。我鼻头酸涩,很想转过身去搂住他的身体,想亲吻他黄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 
  “还当初恋啊?你不饿我可饿了啊!” 
  我故作轻松,以此来掩饰我的心酸、悲伤和茫然。 
   
  下午一上班我们就来到住院部,过道的担架上还有两个女同胞;紧跟着几个戴着口罩的护士就开始忙活起来,一板一眼地询问记录各种生理心理状况;三五成群的医生和护士几番进进出出询问病情;一位护士推来医药车,白的黄的大的小的药瓶,三下五除二就吊起来给他输液了。 
  “小问题!年轻人抵抗力强,很快就好了!” 
  一个六七十岁的大爷精神抖擞地朝我们微笑着说道;这微笑给了从未住过院有些茫然和恐惧的我们很大的安慰和支持。这是一个肝硬化的中学老师,乐观而坚强。因为姓孙,后来我们都叫他孙大爷。他的整张脸和身体露在外面的部分全是乌青的。 
   “加8号程刚抽血了啊!” 
  “中午不是抽了吗?”一看到那四只瓶子我就忍不住恐惧和心痛,强调是中午而不是上午。 
  “现在抽血要送去做DNA检验。” 
   “今天抽过几管了,少抽点吧?” 我怯懦的声音近乎哀求。 
  护士来回扎了几针都抽不出血来,催我帮忙;当三只手用力挤压着他的手臂,“咕咕咕”断断续续的流淌声从浅浅的泛着淡青色的血管传出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血管缓缓流淌。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无情的刽子手,与他人狼狈为奸,却将锋利的刀尖刺向自己心爱的男人。 
  “没事的,正常人每次可以抽300CC呢。”临床的大爷微笑着宽慰我。 
  我呆坐在床边,看看药瓶,看看输液管里有没有气泡。他奄奄一息,紧闭双眼,脸色枯黄,像深秋飘落的树叶;我轻抚着他的头发,希望他能安静地睡着,就什么感觉和痛楚都没有了。 
  “又加人?医院都成戏院了!” 
  六点多钟,一个年轻的孕妇拎着保温瓶进来。她拿着筷子去洗手间,走到我脚边时埋怨着。 
  我默默地将脚从只剩五六十公分宽的过道缩回。本来只住三个人的病房,硬是塞进来一张床一个桌,确实有些碍手碍脚。 
  病房里一片沉静,有些灰黯。 
  “窄就窄点吧,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到这儿来呢。”孙大爷自言自语地打和场。 
  “这鬼地方,都快把人拖疯了!”孕妇转回时还阴着脸唠叨。 
  “都早点好,就快点出去哦,个个活蹦乱跳的。” 
  “姑娘,你也去吃点东西吧,我们帮你看着吧。”孙大爷看他的陪护也送饭来了,便说道。 
  “放心吧,我都快成半个护士了。”朴素的农妇露出善良的微笑。 
   
  4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我刚到楼道口,就被拉进了值班医生办公室。 
  “结果出来了,是爆发性病毒型乙肝。” 
  “转氨酶升到3200了,黄胆94。35,这是我们医院历年来最高的。主任……” 
  主治邱医生说完病情,所有紧绷着脸的医生护士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我脸上转向一个五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的男人。 
  “简单说吧,要是黄胆直线上升到100,很可能会要命!”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亮在我眼前闪过,几个鲜红的血滴倾斜地在眼前坠落,瞬间就积成了厚厚的一滩,继而那滩鲜血开始疯狂地涌动,忽地立起,向我扑面而来,堵住心口,哽住呼吸;我的身体抽搐得生疼,脊背一阵阵发凉,身体僵立,冒出的冷汗生硬硬地滑落。 
  我瘫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凳上,前一天他坐过的地方,一种莫名的恐惧、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疼痛将我吞噬。 
  “他现在是特护,也就是病危!” 
  护士长递给我体温计、便壶和刻着一条条红色计量横线的容器时迸出的话,像狂乱飞舞的苍蝇,在我耳边跌跌撞撞。 
  阳光热情地照射着九点多钟的篮球场,早晨的凉风吹送着绿叶吐出的清新空气;角落里退休老妇人容光焕发地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穿着病号服的男男女女在树下来回悠闲散步;买菜或上下班的人匆匆忙忙脚步生风。 
  “我们院方不能给家属一个肯定的答复!” 
  主任的话像一只只带着毒针的蜜蜂,刺着神经,蛰烂意识,我惶恐的心脏成了蜂窝,轻飘虚空得让人迷茫。 
  球场上几个青年男子光着膀子抢球传球投篮,不知是他们淌着的汗水还是我的泪水在眼前来回地晃荡;突然程刚的身影出现在他们中间,他生机勃勃来回跑动,意气风发地一跃而起,张开健壮的双臂,向上一投;正中篮框,接着他扭头向我投来一个骄傲的微笑。 
  “但还有一半的希望!” 
  黄医生眼里的和善和坚毅,还有这张熟悉的笑脸使我一下子止住了眼泪,“呼”地一声跃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终于在中国银行门口等来了母亲,心急如焚地拿过三万块钱拽在怀里,顾不上母亲的担忧和疑惑,我挡住她伸到我额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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