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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诚靖默默地听着,一股暖流涌荡在他的心头,然而这种幸福的感觉稍纵即逝,他猜想得出金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他害怕那些话语从荻子口中说出。
“可是我弄不明白,你怎么会陷入到现在这样的境遇呢。那些过去和你一起迷恋天文的伙伴都早已离开了吧?为什么你不能和他们一样,选择一种安定的普通人的生活呢?……那些一辈子都不曾特意抬头仰望夜空的人们,他们还不是好端端地生活着?”
朴诚靖没有说话,只是苦涩地笑着。时隔多年,巨大的分歧仍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如同一堵无形却充满斥力的墙。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天你从你所沉迷的那个飘渺的世界中抽身而退,解脱出来,至少,至少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你没有,没有……”金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起来。
“我不能呵……”他喃喃地说,他只感到生命中的某种渴望终究还是熄灭了。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下个月我就要完婚了,新郎是名政府职员,” 金姬的声音在空中微微发颤,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请祝福我们吧。”
就在这时,他们的四周响起一片机器的轰鸣声,工厂开工了。
“祝你们幸福……”在阵阵轰鸣声里朴诚靖听到自己愚蠢地说道。
“我想我该走了。” 金姬侧头望了望,最后向他挥了挥手。
“可你不能……”话到了嗓子眼却凝固住了,朴诚靖僵立在原地,他丧失了挽留金姬的勇气。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金姬转过身去,快步穿过眼前的空地,消失了。那纤弱的背影在他眼中定格,恍若一颗匆匆交汇却最终远去的彗星。
这颗彗星将在他的有生之年不再返复。
朴诚靖深深叹了口气,从回想中醒来,再度回到了现实,他身处的孤独的小木屋中。他呆呆地注视着四周混沌的黑暗,夜风彻骨的寒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淤积在他心中,这么多年来,面对莽莽星空他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绝望般的孤独,自己日复一日的守望是否真的有意义?也许;也许他真的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他已经没有心情再观察下去了,他放下望远镜,慢慢地打开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等待。闪烁的网页慢腾腾地在他面前展开,如往常一样他联上了一个有关彗星的专业网站。在这里,他下载了最新的电子星图。接着,他进入到网站的BBS区,这是圈内一个有名的讨论区,来自世界各地的“彗星猎手”们在此驻足,相互交流巡星的经验,分享着彼此的快乐。朴诚靖仔细地阅读每张帖子,时不时地飞快敲击键盘,认真地回复别人。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一生游历甚少,从未真正离开过全罗北道,但通过网络他得以在世界各处神游,与素未谋面的同好们敞开心扉交流。要知道,随着近十年来近地天体巡天计划(NEOs)的实施,仅用肉眼捕猎彗星的热潮早已在地球上褪去,还有这么多人在坚持,他感到他并非孤立无援。想到这,他感觉顿时好多了。
他又连上了nasa。gov/,美国宇航局的主页。这是他心中的神殿,现实与梦想交汇的地带。然而今天,望着信息量巨大的页面他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屏幕上,那些各式各样的航天器、几乎覆盖所有波段的大型望远镜不停闪耀着,像是在善意地提醒着自己,这已不再是如他这样的业余爱好者能够单枪匹马取得一翻成就的时代了。他在心底苦涩一笑,他们是一群生活在科技时代的活化石,日益强大的科技将他们的生存空间压缩在了可怜的空间里。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年轻时代放弃大学的决定多少有些草率,幸许经过大学,他有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天文工作者。不过这种遗憾也仅是一闪而过,毕竟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不过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并不具备过人的智慧和直觉,与别人相比仅是多了些持之以恒的毅力,高深的天文殿堂是不会有他位置的,那些天文机构无暇顾及、零零碎碎的领域或许更加地适合自己吧。
他不停地点击一个个链接,浏览着。当然,彗星是他最为关心的主题。突然他顿住了,被一张图片所吸引。图片上,一个金属状物体迎面撞击上了一颗硕大的彗星,在彗星表面激起一圈汹涌的冲击波。图片旁边附有简明的相关介绍,使他了解了“深度撞击”计划。一次划时代的伟大撞击,他在心底由衷地感慨到。那些遥不可及的彗星将不再只是他视网膜上游移不定的光点,一个个充满神秘感的符号,撞击将使彗星内核深层次的奥秘暴露无遗,他欣喜而又略微有些伤感地遐想着。同时,所要撞击的彗星引起了他的注意,坦普尔1号,他思忖着。一下子他记起来了,是的,“彗星猎手”坦普尔在法国马赛首次发现了它,时间是这上上个世纪中叶,这是一颗回归周期仅为5年半的短周期彗星,他甚至记得这颗彗星在被发现之后曾神秘失踪过一段时间,而在半个世纪前又重新如期出现在了人们视野中。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看来“彗星猎手”的工作并非毫无意义。
自然,在报道的最后他发现了“将你的名字送上彗星”活动的链接,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它。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这类活动算不上新颖,一年前他的名字就曾跟随“火星探路者”探测器登上了尘土碌碌的火星,这样做并不会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可是,他这样做了,这总还是有些区别的吧?他的心不禁微微一颤,仰头望了望已有些泛白的夜空,将鼠标移至了页面上的空白框,敲入了他的名字,接着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迅速弹出了一个窗口,这是此次活动的纪念证书。他的英语名字很是醒目地出现在了证书的中央,左侧是探测器撞向彗星表面的模拟图象。而证书的右下角印有“深度撞击”项目首席科学家的签名:唐?约曼斯。朴诚靖认得他,一名才华横溢的彗星专家,自己曾拜读过他的早期著作。接下来,他又将证书反复地读上了好几遍,最后,他保存下网页,关掉了电脑。
他直起身来,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身体。此时天色已逐渐明亮了起来,一颗颗星辰正在晨曦中逐一熄灭。被初升朝阳照亮的地平线隐约地呈现在远方。这正是捕获彗星的最佳时间呵——在此刻飞临地球的彗星将与太阳相距最近,彗星的亮度和体积都将因此变得最大。
继续寻找下去呵,朴诚靖在心中默念到,将望远镜再度瞄向了东方。也许,奇迹就发生在不久的未来。
“发射应该推后一段时间,。” 唐?约曼斯激动地争辩道,眼前这间宽敞堂皇的办公室,打磨得透亮的阔大办公桌,以及大腹便便的范德勒主任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压抑。
在办公桌另一端,范德勒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他有着一副开关似的笑容。“呃,你是清楚的,如果延迟发射计划,撞击就无法在2005年7月4日独立日那天如期上演。”
“可,可我们的探测器还需要一大段时间的改进。” 约曼斯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在他心中,整个撞击计划理应更周详,更完美。
“约曼斯,你们的要求或许是合理的。但我想,你们之所以要求推迟发射无非是想对已有探测器进行一翻修修补补。可与独立日献礼这样重大事件相比,这些统统可以忽略——”
让该死的独立日献礼见鬼去吧,约曼斯在心中愤愤地骂到,但他仍竭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主任,我并不反对科学探索与社会效应捆绑在一起。但,现在的问题是,外带的附加功能不能阻碍科学探索啊。你难道认为,撞击的本身比探测彗星内核更为重要吗?‘深度撞击’是人类首次以‘主动出击’方式去探索地球以外的天体。我们有理由再谨慎一些。”
约曼斯的话令范德勒皱起了眉头,但他仍慢条斯理地说道:“约曼斯博士,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有时候你必须在现实中作出某种意义上的妥协。你想想,独立日会赋予这次原本单纯的科学活动一层非凡的象征意味,同时,这将攫取到广泛的公众关注。独立日那天,地面上盛大的、灿烂的烟火表演,将与外太空中另一场更壮观的焰火相映成辉,这如此恰如其分地展现出了我们合众国的精神,合众国的历史。。。。。。”
“不打扰你了。” 约曼斯起身打断了范德勒的话。范德勒的夸夸其谈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他明白,事情至此已无法改变了。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约曼斯走出了教堂一般的国会大厦。他就像刚经历了一个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隧道,心中还滞留有一种腻腻的眩昏感。他步履沉重地沿着高高的台阶拾级而下,和煦的风轻拂着他,台阶下是一大片嫩绿的草坪,散落在上面的几只雪白的鸽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悠闲地觅着食。这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生活过的青葱的大学校园,那段自在无拘的生活令他多么怀恋呵。这些年来,实际上他早已远离了学术界,现在的他更像是个蹩脚的、卖弄噱头的马戏团经纪人,把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了诸如应付媒体记者,与政客们的讨价还价上面。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这般失魂落魄地从身后的建筑物中走出。上次是因为NASA放弃“罗赛塔彗核取样计划”,还是为了面临夭折的冥王星探测计划?——911事件后布什政府裁减了多个原定的太空探测计划。不过,让约曼斯稍感欣慰的是,“深度撞击”项目尽管厄运不断,但最终还是艰难地维持了下来——尽管他有时候会怀疑,国会的那帮官僚们是否真是因为独立日的烟火才促成了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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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12日美国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发射中心
离发射还剩下最后的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