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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谷阿沙子的家也淹没在黑暗的静夜之中。树篱深处,门口那盏灯孤零零地闪烁着。
“已经睡觉了吧?”龙夫担忧地嘟嚷着。
女作家看起来心情不好,在电话里女佣这么说。女作家白天不在,她一定去探访丈夫亮吾的行踪了,因此,不愉快大概是因为目的没有达到。亮吾究竟是到哪儿去了呢?这是人们包括我们自己都要探求的。今天,应当听听女作家自己是怎么说的。
两个人在乘电车来这儿的途中已经这么商量过,可是无论怎么说,听说女作家心情不好,在她家门前龙夫还是踌躇不前。
想说他一句“真没志气”,然而又强忍住的典子,出乎意料地站到前面,摁响了门铃。
龙夫站在后面,似乎在四顾左右。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灯亮了。门被打开,从半开的门里露出脸来窥视的,是那个年轻的女佣。
“请进。”女佣行了礼。
“先生呢?”典子问道。
“嗯,已经睡了。”
典子借着灯光看了看手表,还不到8点。
“那,男主人呢?”
“还,还没有回来呢。”女佣犹豫着回答。
“是这样。那么请转告先生,实在对不麵,我务必要拜望先生。”
“是,请稍等。”
女佣消失在走廊深处。
龙夫走到典子身边。
“利子。今天的女佣,是和阿沙子女士一起去箱根的那位吗?”他小声问典子。
“是的。”典子回答。
“如果是的话,假如不能见到阿沙子女士,问问这个女佣怎么样?”
“她看来是个嘴很严的人,恐怕没什么用。”
“如果没什么用,那是那时候的事。总之,可以试试嘛。”
对龙夫的耳语,典子表示同意。
这时,门口看到女佣的身影在晃动。
“先生同意见面。”女佣行着礼说道。
“是吗?多谢。今天失礼了。”
女佣走在前面,典子和龙夫紧随在她身后。
走廊上只悬挂着光线昏暗的电灯,每间房子都被纸隔扇遮蔽着,使人感到确实是已经安寝入静了,然而,只有最里边一间,向外透射出亮堂堂的光。
这是典子和村谷阿沙子多次会面时来过的房间。只有八席宽,正中放置着黑檀木的会客桌,摆设有各种各样的装饰品,总之这儿不是女士的书斋,而是专门会客的客厅。典子在走廊上行了礼。
“可以进来吗?我是椎原。”
“啊,请进。”
里面传出女子高亢的声音,典子吃了一惊。声音气冲冲的,明显透露出“情绪不好。”
典子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纸隔门。
村谷阿沙子肥胖的身躯坐在黑檀木的台子前。她的圆脸毫无动人之处,深深的皱纹,小小的眼睛发出滞钝的光。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仪表堂堂。
只看了一眼,典子就低下头来。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对不起,这次来是为稿子的事致谢的。”
似乎龙夫也马上在后边行了礼,坐了下来。
“你们。这次是为那件事来的吗?”
阿沙子用尖厉的声音劈头问道。这可以理解为对夜晚来访的非难,也可以理解为“稿子交了已经好多天了,为什么不早点来呢”的叱问。
“是的。本来应当更早一些来拜访的,可是打过电话,先生不在家,所以现在才来。虽然知道先生已经休息了,依然想当面向先生致以深忱的谢意。”
典子扬起脸来说道。正面看去,阿沙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是吗?不足挂齿。”
她似乎是说,其实不必。
“是的。不过,总编辑特别高兴,他说,多亏您惠赐大作,这一期杂志才有了顶梁柱。实在太感谢了!”
典子再一次低下头。虽然说了白井没说过的话,但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这么随机应变。
“譬如,我到箱根,住在那儿等着,总觉得给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抱歉!”
“不,没有什么。”
阿沙子虽然措词如此,然而语调仍然是生硬的。
这时,女佣送上了茶。把三个茶杯分别放在各人面前。在明亮的灯光下的女佣的脸,可能对于主人的不愉快忌惮,看起来毫无表情。年轻的皮肤,略微有些苍白。
“好了,你去看看门关好没有!”阿沙子厉声命令道。
“是。”
女佣象被追赶着一般退了下去,而典子却感到自己也象要被撵出去一样。
“先生。”
典子想,得坚持下去,双手捧着茶杯问道:
“在我所投宿的骏丽阁附近,先生也认识的田仓从悬崖上投身自杀了,先生,您知道了吗?”
恰巧这时女作家把茶杯放在口边,她咕嘟喝了一口,然后依然语气生硬地回答说:
“是的。在报纸上看到了。”表情毫无变化。
所谓看了报纸才知道的,显然不可相信。那天早上的骚乱一定会传到相邻的对溪庄的。这样的话就应当会传入村谷一家某个人耳中。
“我很吃惊。因为,田仓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听到人声嘈杂;去看了一下,原来是田仓。”
典子这么说道,她悄悄观察着阿沙子的反应。
“是吗?”女作家放下了茶杯。
“不知道。我们早上很早就离开旅馆了。”女作家语气坚定地说。
“先生,您不知道田仓来到箱根了吗?”
虽然尽可能用拉家常的口气,典子的声音还是不知不觉地紧张起来。
“不知道。”女作家明确地回答。在从一开始就不高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改善的迹象,至少没有显著的变化。
“因为和我没有关系。”
这句补充的话,语调象是发泄积愤一样。
和自己没有关系。这可以理解为与田仓本人没有关系,听起来也有与田仓之死没有关系的意思。
这是撒谎,典子在心中叫道。我看到的。在田仓死的那天早上,在雾中,你和田仓并肩站在一起,我连声音都听见了。
还有一个问题。
就是,那天晚上从10点过后到11点过后这一个小时,阿沙子和她的丈夫亮吾,到什么地方去了。在绝对属于田仓死亡的时间范围内的这一小时,她们夫妇的空间位置,是重大的疑问。
但是,典子没有提出这个问题的机会。阿沙子女士脸色的恶意有增无已。
女作家小而滞钝的眼睛望着另外的方向,她板动自己的手指,骨节发出喀喀的声晌。这是她表示厌倦的动作,是催促客人及早告辞的表情。
典子畏怯了。她丧失了再进一步坚持的勇气。
“先生。”
突然,龙夫在典子背后发出声音。
“您丈夫现在在家吗?”
典子吃了一惊。她对龙夫提出的问题也感到意外,没想到他会采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
与典子心中战栗的同时,阿沙子女士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是谁?”
她怒气冲冲地盯着典子身后。
“啊,通报过的。”
典子象要庇护龙夫一样,急忙说道:
“我们编辑部的成员,叫崎野龙夫。”
龙夫以为村谷阿沙子认识他的想法是错误的。他们是初次直接见面。
“我叫崎野。请多关照。”
龙夫搔着头行了礼。
阿沙子女士紧闭双唇,细小的眼睛向上吊着,默然无语。
“其实没别的意思,我的朋友认识您的丈夫,托我代为致意。”
龙夫好象是要消解女作家的怒气,用轻柔的语调分辨道。
“他叫什么?”阿沙子极不愉快地反问。
“叫田中。在证券公司工作,他说因为工作的关系,和您丈夫曾多次见面。”
“这么说吧,他今天晚上不在。”
女作家冷淡地回答道。不过,她一时疏忽泄露了真情。
“这真遗憾。”
龙夫抓住这一点。
“后天他会在家吗?”
“后天?”
女作家的目光一闪,于是龙夫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其实,是那位朋友想早点儿见到他,所以,如果在家的话就来拜访,他托我问一下。”
听到这番话,女作家严厉的目光中微微闪露出惶恐和狼狈。不过,也并不很明显。
可是她的两颊却因激动而涨红,嘴噘了起来。
“后天不知道!”她用高亢的声音断然说道。
“那么,是旅行去了吗?”
龙夫的这句问话,使女作家紧张地一哆嗦。
“随你说在哪儿都行,最近反正不管是谁都不见!”
她恨恨地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典子,命令道:
“我累了,所以请你们现在就回去吧!”
她用尖厉的声音说道,又自己摇晃着沉重的身体,从黑檀木桌子旁站了起来。
“让您如此疲劳,实在过意不去!”
典子身子倜缩着,发出细弱的声音。
“广子,广子!”女作家怒声呼唤着女佣。“客人要回去了,把门口的灯打开!”
从黑暗中出现的女佣沿走廊走到门口。
女作家没有送客的意思,在鞠躬之后向外走的典子背后,威严地大声说:
“椎原小姐,你,最近最好别到家里来了,总编辑那儿由我作解释。”
平时看来,这个女作家有着婴儿一样的双下巴的圆脸上,小小的眼睛,低平的鼻子,狭窄的前额,给人一种可亲的印象,然而这时,眼睛放射出异样的光,一付凶狠的神色。
典子和龙夫出了门,女佣鞠躬,回身要关门。
“等等。”
龙夫早就走到女佣身旁,抓住了她的手。女佣吓了一跳。
“失敬了。”
龙夫道了歉,又低声说道:
“唉,姑娘。想问你一点儿事,到门外说行吗?”
女佣惶惑地看着典子的脸。
“来吧,广子。”
典子第一次用这个听来的名字称呼她。
“别担心。我们为杂志采访,只问一点儿事。”
她和善地劝着广子。
“那好吧。”
女佣象是对家里有点儿担心地回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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