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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勒格朗丹先生的姐夫,就是大名鼎鼎的盖尔芒特家族外围成员之一。当时贵族余威尚在,民主共和思想亦成新潮,处于时代变化之夹缝里的人,便一面抑制不住积久成习的对贵族门第、地位的钦羡与神往,一面又要掩饰这个念头而赶赶另一种时髦。在普鲁斯特一家身上,在另一个主人公——斯万身上,这种复杂社会心理的影响也较为明显,这是一般读者理解作品时难以想到、容易忽略的。
作者通过这位先生预告了第二部第二卷的巴尔贝克海滨旅游。并且读者将在该卷中看到他的姐夫在巴尔贝克正面出场,显露其身所沾的盖尔芒特家族之光,从而证明此时的勒格朗丹是鬼话连篇。作者之父为了使马塞尔和祖母前往旅游有个照应,希望勒格朗丹先生能提供其姐地址甚至写一封引见信,可他为了不暴露自己与他所“痛恨”和“斥骂”的贵族之间的姻缘联系,闪烁其辞,百般回避。此后普鲁斯特教授多次追问,他仍是滴水不漏,只是从此他在马塞尔一家面前再也高雅、自然不起来了。
马塞尔一家有时还遇到一位对“时尚纵容青年不修边幅”深恶痛疾的老先生,他的大名因为与肖邦和马特纳夫人联系在一起同时为马塞尔所闻而如雷灌耳:凡德伊先生,作曲家或钢琴家。他家的房子正在一个马塞尔常去的小山头下面,因而马塞尔得以居高临下将他家的秘密一览无遗:马塞尔看见当仆人通报他的父母来访时,作曲家忙把一首曲子放在钢琴上显眼的位子,待马塞尔的父母走进客厅,作曲家却又把曲谱收了回来——似乎是怕来客以为他之所以见到他们如此高兴只是为了可以给他们演奏自己的作品。每回马塞尔的母亲怂恿他演奏,这位钢琴家总理怨说:“不知道谁把这谱子放在钢琴上了,它本来没有在这里。”马塞尔还看到,在这位德行高尚、愤世嫉俗的老夫子去世后,他至为疼爱的女儿,那个粗噪门的“假小子”,当着他遗像的面,和她的女友在一起鬼混,还纵容她的女友唾他的面!
凡德伊先生与普鲁斯特的回忆有何等程度的重要联系呢?
首先,凡德伊奏鸣曲,是与圣伊莱尔钟楼一样多次在重要场合上出现的象征物,它跨过一段又一段时间,将记忆与现实乃至记忆中的记忆和记忆中的现实联为一体,并通过在不同时间点的停留引起前后同一对象的不同感觉的对照,从而导出对时间的奥秘和对人生的奥秘的深思。
其次,凡德伊小姐与女友的同性恋当时给了小马塞尔以深深刺激,毫无疑问他是从严厉的凡德伊先生的立场出发对此持厌恶态度并感到可怕的,这种早期经历使得他成年之后对类似行为极为敏感,记忆也尤为清晰,所以他小说中出现了多次同性恋情景,如斯万夫人与某贵妇,絮比安与夏吕斯;同时,这还使他容易将同性交往朝这方面联想,如他对阿尔贝蒂娜和安德烈关系的猜疑。这种猜疑很可能是无端的,甚至絮比安与夏吕斯的同性恋都可能是他臆断而生造的情节,读者如果不注意这些事情之间的内在联系,便很可能被作者欺瞒了去。全书中关于同性恋的描写相当多,也可以从这方面去理解。
作者小时候很爱看戏,但家里不让他看。他只能通过戏剧预告来想象,并因此而对演员着迷异常。但他分不清女演员与交际花的区别,将常去叔祖父家的一位粉衣女朗当作女演员一样崇慕,并不惜找借口闯进叔祖父家去见她。这就正面引出了斯万夫人——以前是借他人之口介绍或客观叙述中提及。但作者没有明确指出这是谁,因为就实际情景而言,当时的马塞尔并不认识斯万夫人,另外,通过暗示诱发读者联想,从而自己发现,这必然带来阅读快感。作者有意藏而不露,这种手法是相当高超的。他只是强调这位粉衣女郎爱在母语中夹带英文,而当他走进斯万夫人周围时,这类“文白夹杂”、“不伦不类”的话再次出现;另一个暗示是:小说第一部第二卷中曾在不太引人注意之处提到,斯万听说夫人与马塞尔叔祖父有染而要去找他拼命。作者常用这种客观叙述,不特意指明人物自身联系与相互关系,而让读者从不同场景、情节中去判断、推理直至发现。所以读者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诧异与恍然大悟的惊喜。
作者提到他在贡布雷时经常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并且很爱看贝戈特的作品,那是一位比他大几岁的同学布洛克推荐的。这就又引出了两个重要人物。布洛克是一个犹太人,因为当时法国普遍存在着排犹情绪 (德雷福斯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更由于布洛克性格狂放,说话口气玩世不恭,不受马塞尔家人欢迎。正是这个狂放的小伙子曾领马塞尔去妓院,向马塞尔灌输女人骨底子里是淫妇的观点,使得马塞尔后来在阿尔贝蒂娜面前误解其意而欲行非礼。这个人物不是很重要,但也是整个人物网络中的重要一环。至于贝戈特,无论是作为小说结构中的一环,还是单作为与主人公相联系的一方,其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这个年轻的、并未能免俗的作家,一度被小马塞尔设想为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位超凡入圣的神父。这印象来自他的作品,马塞尔说它使他心醉神迷。贝氏之作文笔精细,文风高雅,形象美妙,富有乐感。并且,马塞尔常从贝作中发现他曾有过的想法,甚至,有些话与他失眠时写给他祖母、母亲的信意思完全一样。贝戈特印证、肯定了他的许多意念与行为,使他感到平庸的生活与真实王国之间并无鸿沟,使他有了信心,高兴得象伏在久别重逢的父亲怀里似的伏在书上哭起来。
由此可见贝氏作品对普鲁斯特影响之深。虽然后来普鲁斯特亲见贝戈特后觉得与想象有天壤之别,虽然其人其作都失去了原来的光环 (光因不知而生、因知而退,这是普氏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今天的读者仍能从《追忆似水流年》中看到,用于形容贝戈特作品的词,借用来说明 《追》之特色,正是恰如其分的。
贡布雷的人物,最重要的是斯万一家和盖尔芒特一家。作者经常沿这两家的方向散步出镇。斯万何许人也?他与作者的关系是:第一,他是作者的初恋女孩的父亲,是一个既自由出入上流社会、又混迹于庸俗沙龙的颇有争议的人。第二,他不仅是第一部第二卷的主角,而且是整部小说的三个人物系列之一的代表(另二系列是马塞尔一家,盖尔芒特一家,马塞尔一家是中心,与另两家发生关系,着眼点在这两家)。第三,他身上带有作者的影子。他的躯体是作者的一个朋友的 (其原型是普鲁斯特的好友、花花公子、才子夏尔·阿斯),他的心灵、情感及性格是作者本人的。夏尔·斯万是马塞尔家的常客,是不眠之夜的亮点附近的、直接亮过相的角色。他必然会很快进入作者的回忆流程,与此同时还带出两个人物:出身不明、非议颇多的斯万夫人和斯万小姐。斯万小姐是这一家的核心人物,她寄托了作者最初的爱,还给了作者最后的启示——真相大白后对昔日那迷茫自扰的局中人的慨叹。马塞尔之所以爱上她,是因为她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