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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15年起,普鲁斯特开始对作品的第二部和第三部进行修改、调整和增补。1916年,他与格拉塞断绝了联系,其作品改由新法兰西评论社出版。1918年11月,一战结束不久,《在少女们身旁》出版。一年后,该书以6:4票击败小说家罗朗·多热莱斯的《木十字架》而获龚古尔文学奖。1920年8月,《盖尔芒特家那边》的第一卷出版;次年4月,第二卷及《索多姆乌戈摩尔》第一卷出版,再一年后,《索多摩与戈摩尔》第二卷亦出版。这期间,普鲁斯特有感时日不多,争分夺秒地整理、充实着他的作品。1921年5月,当他在网球场博物馆参观荷兰画展时,突然发病,几乎死亡——这次体验后被用作描述贝戈特临终时的情景。这次死里逃生后,他不顾虚弱的体质和几乎失明的双眼,夜以继日地工作着。创作是他一生情感所寄和事业所在,他已经没有别的幸福感了,只有创作,只有看到过去的时光在笔下重现,他才感到舒适和欣慰。在去世前几星期,他给友人写了一封信,充分指明了创作对于他的意义:
除我以外,大家都在享受大自然带来的欢乐(为此,我也很快活)。我现在老朽不堪,行动不便,说话不清,头脑也麻木,甚至连痛苦消失后的快感也没有了。可以说,我已经失去了自身,我躲到作品中,虽然无法阅读,但还可以用手抚摸它们,就像一只钻营不息的胡蜂。……我现在就像一只胡蜂,蜷曲着,只能在精神世界中,向逝去的时光吐露情感。
由此可见,如果死亡不将他带入另一个世界的话,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创作才能给他乐趣,只有作品才能给他慰藉。也许他的病体需要休养,可那样他的精神就会死去,肉体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作家已失去自我,只有一个充满人类智慧的大脑在运转,只有一支不屈生命之笔在挥动。其实,自母亲带走他的全部欢乐与抚慰后,他早已不是自己了。他的精神和肉体早已分离,一个静止在三维空间,一个飘游进四维世界。当他完成写作,带着他的找回了的时间回到现实时,他终于感到了满足。他抚摸着自己创造的世界,这个真实可感的世界,忘却了一生的痛苦与缺憾,体验到了完全的幸福。对于他来说,客观世界,包括肉体,都已没有意义了。他的精神已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获得了永恒。
1922年11月 18日,普鲁斯特与世长辞。
病孩子的病躯永远消亡了,但他的病态精神,却最终开出了美丽的花朵。人类文明的精华,进入他那聪慧和善于感悟的头脑,借助他那因为病态而异于常人和超于常人的眼光,从人所不能至的角度,以人所不能及的深度,既矫治了他的病态,又使人们隐隐看到了自身的另一面,已经有或可能有的病态。这种病态使得人生幸福超越常态而走向极致,使美走向极致——因为常态的美和幸福不足以弥补病态心灵的缺失,普鲁斯特才为自己创造了至为完美的人生境界。艺术对于人类的意义也就在此:提供非凡的、极致的美和幸福。艺术之花永远在人间,普鲁斯特的精神世界永恒。
1923年,《女囚》(1、2卷)出版。普鲁斯特的弟弟罗贝教授负责出版他的全部作品。
1925年,《女逃亡者》出版。
1927年,《重现的时光》出版。
1928年,普氏《文集》出版。
1930年,《普通书信集》出版。
1952年,《让·桑德伊》出版。
1950年起,“马塞尔·普鲁斯特与贡布雷之友协会”通讯出版。
至于有关的研究文章和专著则就多不胜数,列举不尽了——因为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发表、出版。
不论人们的人生经验和理解力与普鲁斯特的独特和非凡的悟性有多大差距,不论这个从身心到生活与常人太不一样的病孩子的世界中有多少秘密,人们都能够从他的作品中看到许多人所共有和人所共求的东西,或者是许多人们可能会有和能够求得的东西,诸如美、爱、幸福,与有关它的误区、缺憾,以及自救与复归。
一部伟大的作品,不论它究竟表现了什么、表现了多少,只要它是关于人的,即使是纯粹只关于个人,它都将揭示或暗示许多人心共同的主题,展现或隐含许多人心共通的秘密。它的艺术魅力将在人间不朽。
病孩子普鲁斯特找回了失去的时间并将它纳入自己的现实世界,化为自己的永恒幸福。虽然他不曾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不曾拥有一个正常的客观世界,但他创建了一个完美的精神世界,并将它永远留在人间。
内宇宙
人们把内心世界称作内宇宙,形象地说明了心灵的丰富复杂、意识的无穷无尽,象宇宙一样浩瀚,又充满了活生生的内容。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他的意识流动为线索,以他的感觉、记忆、思考为内容,是心灵的外化,是一个首先属于他,而后呈给一切需要印证、认同、辨释、安慰的人以及愿意去理解他的人的内宇宙。这是一部很能引人共鸣的小说,因为它是一个病孩子的普普通通的生平回忆和真情流露、实感倾吐,所谓事同其理、人同此心,人们容易理解他的心情,也容易从他的经历中看到自身,或者和他一起去体验。这又是一部难读难懂的书,因为它卷帙浩繁、令人望而生畏;因为它从容之至、细腻之至,很多人难以卒读或只是走马看花、一无所获;因为目前国内研究较少、译介材料不多,因为它作为现代派小说并与柏格森的神秘哲学有所关联,再加上人为渲染,身上还罩有几层迷雾,脸上还披有几层面纱。这是一部需要慢慢阅读、细细品味的书,而在此同时,读者又能够感到兴致盎然,乐在其中。
很多人说,读 《追忆似水年华》,需要在早晨,空气新鲜,头脑清新,并且心境安宁,没有纷扰的情况下阅读。这虽然有些夸张,却又不算过分。普鲁斯特以相当平静、优哉游哉的口气向人们娓娓讲述着他的记忆深层不可磨灭的印象和感触,读者无法不从容。而且,他的恬淡中蕴藏了那么多的奇警、机巧、灵动与深遂,稍一疏神就会错过,而又觉茫然若失,倘不及时回头,难免一直耿耿于怀,甚至根本就读不下去了,因为它并不象一般的小说,有一个精彩的结局在前头等候,或是有许多悬念在促人向前。它的精华、它的秘密可以说几乎没有,可又无处不在。发现了,理解了,读者就会发出会心一笑。或者,由于他心中那根一直悬吊的弦被触动了,一条紧绷的线被放松了,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甚至是自己从未意识到的自己,获得了一种印证与认同,这时,也许他不动声色,然而其灵魂深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此他会有一种新的心情,一种新的眼光,看人,看世界。没发现、没理解呢,读者就会觉得啰嗦,冗长,不忍卒读,即使勉强读完了,心中也近乎是一片空白。诚然,人们可以在一天之内纵览千年、横观万里,但不可能了解到那些不计其数的细节,那些无穷无尽的偶然;人们可以在一小时内了解并评定一个人的一生,但却无法知道他这一生的心理历程与灵魂秘密。在他的一生中有过无法计数的意念,它们可以填满整个宇宙。现在,作家用了十余年的时间,不仅回顾了他的一生,而且寻回了那些散失在广宇中、在时间之长河里的无数感觉、意念,并且与现实重合而再提炼、再生发,因而更加无穷无尽和难以把握,读者怎么可能象看历史一样一目了然呢?读者看的是一部心灵史,所以,必须用心灵去感应,去追寻,去联想,去探究,而决不能是简单的阅读。
不眠之夜的亮点
这部小说是从作家无数个不眠之夜中的某一个开始的。此时作家已是茧壳中的一条奄奄一息的蚕,在以生命的精髓创造最后一团丝。厚厚的贴木挡住了尘世的喧器,却挡不住滚滚的意识之流。辗转反侧之间,这股虽然力量微弱却源源不断的活水从室内流向室外,从近处流向远方,从今天流向很久以前。它是在黑暗中流动的,以现实为河床,又常跃上幻觉的河岸,前者如睡前读过的书,如床,如房内的陈设以及房子本身,后者如归心似箭的旅客,如快感产生的女人。渐渐地,现实与幻觉分不清了,墙壁在移动,椅子在滑行,他那已经消失、却又深深融入了他的生命的每一部分的母亲似乎又要给他一种甜蜜而痛苦的失望了:她没有给他晚安吻;而他却又朦胧意识到自己是睡着了,于是非常欣慰,因为本来如果母亲不吻一吻他,他是没有安然入睡的力量的。德·圣卢夫人也出现了,不过,她,希尔贝特,这个最初给了他爱情伤感的女人,并没有将昔日给他的种种心理折磨随同带来,因为毕竟他早就自我解脱了,成了麻木的记忆的底层收藏。他还由一个房间想到了另一个房间,不同季节的,眼前的和昔日在贡布雷乡下姑母家的及在巴尔贝克海滨住过的,但它们都没有伴随特定的内容,意识流无拘无束,随心所欲,不眠者无力掌握它的方向,任它由兴之所至,在一刹那间飞越许多个世纪,最后,着落于黑暗中的一个亮点:一个小客厅,一段搂梯,和小小的作者似乎仍躺在其中的一个小小的房间。那些已经失去的记忆,偶尔绽现出一点火花。半梦半醒之间,作者又处身贡布雷的那个“百结愁肠的固定痛点”。在贡布雷,每当黄昏来临,他便愁从中来,因为他不愿在晚饭之后独自上楼,寂寞地呆在自己的房子里,唯一的安慰是,等他上床之后,母亲会来跟他道晚安,吻他一下,给他安然入梦的力量。不过,倘有客人来访,他这仅有的一点欢乐也会被剥夺。那时他家的常客是斯万先生。这是个神秘的人,经常出入于上流社会,与许多高贵的亲王大臣、公侯夫人有密切往来,可他娶了一个出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