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张将军本来心里有许多委屈和不满,但是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电话另一端的独裁者根本不打算听取别人的理由,他在电话里严厉申斥这个比他小三岁的陆军上将:
〃……为什么整整两天找不到你?原来你就为这点小事跑到苏州,真是不像话!……你的士兵要是都跟你一样,仗还打不打?〃
张治中从前在委员长面前都是百依百顺和小心翼翼的,他连想一想顶撞这个独裁者的勇气都没有,但是今天他仗着远在前线,加上连日劳累肝火上升,因此竟然斗胆大声反问道:
〃我是到苏州与顾墨三商量问题的,你委员长究竟要怎么样?!”
对方突然被噎了一下,就像冷不防被水呛住,或者老子打儿子的时候不提防被儿子打了一个耳光。于是盛怒之下连逻辑思维埋乱了套:〃……你究竟怎么样?还问我怎么样?……你要怎么样还是怎么样?1……〃
就〃砰〃地挂断电话。
张治中放下听筒,脑袋乱哄哄的,突然感到有些后怕。从个人品质讲,张将军也许是个无可厚非的人,这些品质后来都在许多回忆录中得到淋漓尽致的记载。但是他毕竟生活在本世纪初叶那个充满腐败气息的封建时代,是那个被称作〃官僚阶级〃的官场里的一员,所以他的个人品质就不可能不受到时代污渍的包围和腐蚀。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存在决定意识,只是张将军对于旧时代的官场黑暗有了许多铭心刻骨和深恶痛绝的深刻认识以后,才有了一九四九年的重新抉择。九月初,也就是张将军挨了蒋介石训斥从苏州返回南翔后数天,日军第二批增援部队开到上海。张将军看出整个战局正在发生不利于中国军队的逆转,但是无力回天,为了日后不授人以柄做打败仗的替罪羊,陆军上将决心激流勇退,向委员长写了一封文辞恳切的辞呈,坚决要求辞去第九集团军总司令职务。蒋介石批准张治中的辞呈,以另一位陆军上将朱绍良代之。
张治中将军后来离开军界去湖南做了省主席,再后来调停国共内战,致力于和平事业。全国解放后他投身于新中国建设,废寝忘食,辛勤工作。逝世于人人你死我活的文化大革命。
国民革命军第九十八师五八三团三营营长姚子青奉命率部坚守宝山县城。
桃子青,号中漠,广东平选人,出身世代农家,黄埔六期毕业,与前面提到的英勇殉职的黄梅兴旅长是同乡。同国民党内大多数的黄埔系中下级军官一样,姚子青的缓慢升迁也经历了南征北战出生人死的艰辛过程:十七岁参加北伐,多次负伤,从当见习排长开始,历任排、副连、连、副营,一步一个脚印地奋斗到民国二十六年的少校营长。在军队里,营长是过门槛,标志你在等级森严的营房里顺利跨越了下级军官的阶级,跻身校级军官的行列。少校军官拥有许多下级军官所没有的特权,比如带勤务,带家属,行军骑马,不用同士兵一道冲锋陷阵,等等。并且往后的前景越发诱人:当团长,当旅长,当将军。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么已经当上营长的士兵就更没有理由停步不前。二十八岁的姚营长还有足够时间为实现将军梦的宏伟目标奋斗。
八月底,增援日军开到,沿江多处地方发生激战。作为旅后备队的姚子青营奉旅长方靖命令,火速开往地处吴淞口的宝山县城,在那里抗击登陆之敌。
临行,姚营全体庄严誓师,决心翦灭倭奴凶焰,湔雪国耻,复我失地。
宝山县城坐落在黄埔江流入长江的交江口突出部,扼两江咽喉,是封锁和阻止敌人军舰出人黄埔江的天然要塞,同时也是屏护市区战场侧翼的重要堡垒。姚营六百余人一经抵达宝山,就连夜构筑工事,作好战斗准备。九月一日凌晨,天刚蒙蒙亮,猛烈的炮击突然惊醒了战壕里枕戈待旦的中国士兵。姚子青从望远镜里赫然看到:十余艘溯江而上的日本军舰排出长长的队形,仿佛一座首尾相连的活动炮台,喷吐火光气势汹汹朝着吴淞口开来。与此同时,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二十多架日机也呼啸而至,边投弹边扫射,一批走了另一批又飞来,直到把宝山县城炸得大火熊熊天昏地暗为止。
上午九时,敌人开始登陆,数十只满载步兵的橡皮冲锋艇从大船上慢慢放下来。日军使用的这种老式皮艇没有推进器,靠人力划桨前进,吴淞口江流洄漩,因此冲锋艇们就在江水中颠颠簸簸吃力地朝岸边划来。对于装备了少数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的姚营官兵来说,这是开天辟地头次与比自己更强大的外敌作战。中央军在国内可以称得上强大和威风凛凛,这就好比打遍江湖无敌手的少林拳师,忽然遇上一群手持冲锋枪的外国强盗,他生平的晕头转向和狼狈景象可想而知。尽管部队提前修筑了许多并非不够牢固的防御工事和防空掩体,但是等到敌人炮火延伸以后,姚营长才发现那些工事和掩体大多已被炮火摧平,官兵多有伤亡。作为一个在国内身经百战和有经验的指挥官,当姚营长伏在地上,具体地实实在在地承受敌人炮火猛烈打击之后,他的那些豪言壮语和空洞的民族自豪感就此灰飞烟火。六百条步枪,十挺机枪,三门迫击炮,这是他要挡住那些来自海上武装到牙齿的入侵者的全部物质力量。电话铃响了,师长询问战况。 〃……报告师长,敌人正在向我进攻,我部已伤亡数十人。〃
〃姚营长,我把宝山县城交给你了,我随时会派援军增援你们。〃师长在电话那一端鼓励道。 〃是!我保证人在阵地在……〃营长大声回答。
军人是一种把服从命令看得高于生命的职业。在战场上,个人没有位置,命令高于一切。反之,人是有欲望的动物,比如营长希望当上将军,士兵渴望提升军官,等等,但是一旦上了战场你就身不由己。不管你是否愿意,你必须随时准备舍弃一切,包括己经得到和将要得到的利益,这就是为什么军人的表现在战场内外常常判若两人的原因。姚营官兵初步经受敌人炮火洗礼之后,明白一场恶战不可避免,置之死地反而沉着,都把手榴弹掏出来揭开盖子。姚营长把敌人橡皮艇放进两百米以内,然后撕破喉咙大吼开火。日本人虽然骄横,火力强大,但是他们毕竟漂浮在暴露无遗的江面上,因此当中国人的几百条步枪一齐射击时,他们就被打得哇啦哇啦叫起来,纷纷跌进波涛汹涌的浑浊江水里。好几艘橡皮小艇也瘪了气,慢慢中弹下沉。顽强的日本人尽管遭到迎头痛击但是仍不肯后退,他们继续高举燃烧的太阳旗,边开枪还击边意志坚定地划着冲锋艇前进。越接近岸边,越多小艇被击沉,掉在水里的十兵不断被湍急的漩流卷走,活着的人就不屈不挠地岛着水向岸边游动。战斗持续半天,日军进攻暂时被击退,约有百余人游上岸,趴在江岸的沙塔后面顽抗。初战告捷的中国士兵欢欣鼓舞。
他们终于发现日本人也是人,那些气势汹汹的冲锋艇也会被击穿打沉,被消灭,于是信心大增,战斗热情高涨,纷纷请求主动出击,把上岸的敌人消灭干净。姚子青狠狠啐了一口,用军帽抹一把脸上的硝烟和油汗,痛快淋漓地说:〃放兔患子多活半天,晚上再好好收拾他们!……X他娘!有他们在跟前敌人不敢开炮。〃
敌人果然停止炮击。是日晚,姚营组成突击队多路出击,准备围歼登陆之敌,不料摸到跟前却扑了空,原来狡猾的日本人乘夜幕掩护顺着江堤悄悄逃跑了。
此后两天,日军只用大炮猛轰县城,飞机投弹扫射,步兵一直没有露面。到第三天中午,黄浦江面上出现一队好像棺材一样难看的平头船,这种船浑身钢铁,不怕机枪扫射,也不怕迫击炮弹,轰隆轰隆一直冲上沙滩。船头哗啦一打开,船肚子里立刻开出许多搭乘步兵轧轧作响的装甲车来。原来日本人使用了堪称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登陆艇战术。
毫无疑问,目瞪口呆的中国官兵头次领教这种完全陌生闻所未闻的战争方式;登陆艇直接把战车和步兵送上滩头阵地,装甲车一面喷吐火舌横冲直撞,一面搭载和掩护步兵冲锋。从完成登陆到攻占对方阵地,前后总共用了不到一小时时间。在敌人机械化扫荡一切的强大攻势下,姚营支持不住,当天丢失城外所有阵地。不想打胜仗的军队是不存在的,关键在于你有无取胜的实力。中国官兵遭受重创,只好收缩进县城里,准备依托残破的城墙和民房进行巷战。晚上下起小雨,敌人在城外安营扎寨,黑暗的旷野中不时响起清脆的枪声和日本哨兵远远的吼叫。中国官兵被围困在这个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小县城里,通讯切断,师长亲口答应的援兵迟迟末至。姚子青巡视狭小的阵地时,发现他的部队总共还剩下二百人,其中不少伤员,许多熟悉时部下已经横尸荒野。〃……弟兄们,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姚营长被这种悲壮的战斗氛围所包裹,不由得红了眼眶,他动容地说道,〃你们中间许多人从广东北伐时候就跟着我,风风雨雨十多年,枪林弹雨钻过来,可以算得上同生死共患难。可是今天许多弟兄已经先走一步,走得堂堂正正,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对得起家乡父老……明天一早敌人就要进攻,我们必须誓死战斗,坚持到援军到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飞出来:〃要是援军不到怎么办?” 这个可怕的问题折磨着所有人,阵地上笼罩着死一般沉默。
营长叹了一口气。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除非你不得不死。如果阵地失守在所难免,又为什么一定要让所有人去死呢?
〃好吧,如果有你们有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可以随伤员出城。〃他毅然决然说道。城里尚有少数没有来得及撤退的老百姓,他们都被安排随同伤员一起从城西小路撤退。
一个年轻士兵举起手来。 〃……还有多少人愿意离开,〃 陆续又有几十个人举起手来。
〃好吧,我姚某说过的话决不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