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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是什么人物!专找我麻烦!”他不耐地把我手中的画框一推,哪知道就像摧枯拉朽一般,原本就几近腐烂的木条,剎时变成了一堆破烂:
“这叫画吗?你好意思拿来给我看吗?开什么玩笑!浪费我的时间!”
原来画画也需要有本钱,卖画则需要看脸色,算了吧,这一行我干不下来!
学校合唱团请了位中部的“名指挥家”来校指导,我当然是不会错过。看他教了几天,只是和着钢琴,任大家混唱。我心中不服,特意自己作了一首曲子,拿去请他指教,他竟然说不懂作曲。失望之余,我连合唱团也不去了。
我能做什么呢?除了小小的脚踏车,但那不能算是艺术,充其量只是工艺而已。我很想专心从事一件自己喜爱的艺术,可是没有学习环境,自己又摸不出方向来。说起来,我样样都懂一点皮毛,实际上样样稀松。
这段时期中,我很彷徨,对环境不满意,对自己更是失望。加上小吴那件事的影响,以及气管炎的长期拖累,身心处于极度的消沉。
这正是三下学期快终了时,等到我回了一趟台北,病倒在车站,受了那位无名氏的恩惠以后,对人世的温情又有了深一层的感受。我相信父亲对我的严厉,绝非无情无义,而是对我期许太高,不能容许我任性的行为。我也相信,如果有一天父亲见到一个陌生的青年躺在路边,他一样也会慷慨解囊的。
我有很多赚钱的机会,只因自命清高,有钱不要,却等着父亲救济,这种态度对吗?至于环境,别人都能适应,只有我对这不满,对那挑剔,怪得谁来?
我决定振作,刚好临到期末送旧,各社团都要举办活动,欢送应届毕业的老大哥老大姐们。这一年,我身兼三个社团的总干事,正好合并办理,空前地热闹一番。
我是昆仑社上届总干事,多少还有些影响力,昆仑社的声势,当时在校中允称第一,有社员两百多人。另外,我负责的管乐队有十几位,荻苑艺社有八位,音乐欣赏会虽没有会员,还有干事三人。总计人数约近三百,声势相当浩大。
我看过一部美国电影描绘“园游会”,那种气氛令我激赏,处处玩乐,人人欢笑。我花了几天的时间规划,相信我们也可以做到,唯一担心的是经费。可是穷人有穷人的玩法,我精打细算,大约一千元就可以办起来。
除了昆仑学社,其它的社团我可以绝对作主。统计一下,现有全部的经费,尚有二百多元,每人只要再缴五元“送旧费”就够了。
可是,昆仑社的干事会不同意,有人批评说我刚办完“人民公社”,又想来个“土法炼钢”。这种园游会只是电影上的噱头,凭我们怎够资格?
我有个很大的心病,最怕人自卑自怜,为什么我们就不够资格?就凭他们这种观念,我无论如何,非办不可。
根据社团活动经验,我了解参与者的心态。在我所主持的活动中,从来不安排任何人演讲,人少时有人少的游戏,人多有人多的玩法。我有个小记事本,每次同学们玩乐的反应,都成为下次改进的资料。两年下来,我记录了五十多种游乐的节目。在同一个学期中,除非最受欢迎的游戏,否则每次聚会都有新鲜的题材。
活动中如果没有比赛,与会者就没有参与感。而比赛没有胜负得失,大家便兴味索然。由于我怕比赛,又不能避免这种活动,因此常以超然的姿态,专任主持人。
这次园游会我选了十五种游艺比赛,所需经费都不多,真正的花费是在奖品上。不论价值多少,在奖品的引诱下,哪怕只是两个人猜拳,都有无比的刺激。人之好赌,正是这种心理形成的。
比如说,将大礼堂的椅子排成迷宫,指挥一下即可;制作灯谜,不过是收集些资料;竞走和腕力擂台,都只要人主持;铁丝钓鱼,所钓的也是奖品;竹圈套鸭,套到的鸭子可供加菜;化装照相,是因为有庄灵及董敏两位摄影大师在场,又不需付工资……
凭什么我们不能玩个痛快?当然,玩时的气氛最为重要。为此,我要求女同学们做一千个烛光小灯笼。做法极其简单,只要把彩色玻璃纸裁开,上下各贴上硬纸,中间插上生日蜡烛即可。
我试验过,一天一人可以贴上一百个,三十多位女同学,一两天就可以完工。除灯笼外,还配上彩带、绣球等以增加美感。这种“烛光园游会”,在想象中,幢幢人影,五色缤纷,加上敲敲打打的背景音乐,一定趣味非凡。
更重要的一点,我要人人化装,以提升情调,否则禁止入场。
我把全部计划向大家说明以后,反对的声浪倒是没有了,只是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那种可怕的、缺乏自信的目光后面,已经隐藏了所有可能失败的基因。心中一凉,我感到阵阵的寒意,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吗?
不幸的是,一直到今天,我所有的计划及构想,在我们同胞的眼神中,都反映着完全相同的阴影。即使我一再以行动证明“我们能够做到”,但那种“民族自信心”完全丧失后的悲哀,却不是理性可以克服的。
一个国家或团体,其兴衰存亡都只是一种机率而已。对于落后者而言,就因为大家都落后了,仅仅一个人或是少数人看到希望,那么低的机率是不可能发生作用的。在一个众人都昏睡的社会上,独醒者永远只有寂寞陪伴。
当然,我不能怪别人,我想得太快,看得太远,而且还有个自卑感作祟的心理。要做就做世界第一,偏偏生不逢时,了解我的人不多。又好似受到上天的诅咒,真了解我的人大都没有力量,帮不上忙。
时机不到,一切的努力都是枉然,然而,若一味等待,平时不肯努力,时机到来时,也不见得就能掌握。我心里比谁都明白,如果要成就无上功业,则必须历经种种磨炼。我是否真有价值,端视我能不能坚持到底,只要我没有欺骗自己,其它还怕什么?
基于前次办伙食团失败的经验,这次对人员的挑选我特别小心仔细,工作人员首先要志愿参加,然后再考虑他个人的能力及才干,任务也经过严格的研判,谋定而后动。
这时候,有一笔意外之财到了我的手中。那是我经手为学校买的铜管乐器中,有一支短笛与我订购的规格不符,我坚持退货。但厂商遍寻不得,学校方面考虑很久后决定验收了,我才不再追究。不料过了几个月后,厂商自动送了一千元来给我,表示当时的作业有误,而且嘱咐我不要告诉学校,因为万一追究起责任,大家都有麻烦。
我吓呆了,一千元!对我而言,真是个天文数字,当然应该交还给学校。可是,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验收手续早已完毕,交上去麻烦也不少。如果有了这笔钱,对我该是多大的帮助!可以到馆子去大吃几十餐,可以买几件新衣服,可以……至少我那“又脏又臭”的污名就可以洗清了,我为什么要交回去呢?
我能这样做吗?一向自命清高的人,居然一千元就把人格出卖了。今生漫长的岁月,还有多少更难以拒绝的诱惑,横亘在前?有一次的开例,就有第二次的自我原宥,尝到了金钱的滋味,以后就难以面对艰苦的生活。
能不能有一次例外呢?这件事只有厂商与我知道,我相信他绝不会透露。人生只此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为了自证清白,把钱交上去,学校又会相信吗?再说,厂商是好意,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大可把这笔钱吞掉。只因他自己认错,我却告诉学校,说是他送给我的,我固然成了英雄,但学校还能相信他的诚实无欺吗?
至于收下钱以后呢?万一事情被揭发了,其后果将不堪想象。即使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却骗不了自己,我和那些被自己所轻视的人又有多少分别?
脑中千回万转,下意识中,只有拒收最好,可是拒收又能证明什么?装做不知道?还是不敢负这个责任?
那位厂商显然是位高手,他对我说,钱暂时放在我这里,由我慢慢考虑。他尚有急事,如有问题可以去他店中商量,说完扬长而去。
他走了,可是留给我的战争却未了,扪心自问,我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不爱钱只是环境使然,习以为常,并非真的见钱眼闭。过去由于家庭背景及武侠小说的影响,建立了虚幻的心中堡垒,凭借着精神的提升,忽视物质的需求。我当然需要钱,甚至比一般人需要的更为殷切。只是,我已定下了一个终极的目标,对与错是一回事,肉体的痛苦也会过去,然而自己的行为却不能逃过良知的审判。
而我的目标是什么呢?无关是非,也不涉善恶,我要经历人生的一切,追寻宇宙的至上真理。但是有一种现象不必追寻,我已深知,那就是人性的自私自利。如果我也为了私欲,把钱独吞了,却自命为追寻真理,那么这世上又有谁不是?
如果我能把这笔钱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能造福更多的人,总比还给那个商人好。当然,就社会的一般标准来说,这仍是不法的行为。但是,不法在我,受罪受罚的是我,只要获利的人多,对我的人生目的而言,就可以问心无愧。
正好我要办活动,其目的并非只是玩玩,而是要给同学一点观念,让大家知道,只要我们愿意,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这种心理建设不仅是个人成败的基础,也是整个社会、国家兴亡盛衰的根本。
这是我与一般正常人分别最大之处。我重视观念,不计较细节,只要原则和方向正确了,我就勇往直前,不论后果,也不计成败,绝不妥协。
然而,我对自己处理金钱的态度,还没有很深的认知,以往没有钱,当然很容易自命清高。担任伙食委员时,所有的钱一概由老任经手,我也没有碰过。拒收这笔钱不难,困难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