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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台北房屋不久,就看到这种弊端,遂建议叶条辉向政府反映。也曾邀请了政府的官员共同研究,以期由政府及银行出面,主动管理参与贷款的工作。政府则认为最好任由市场淘汰选择,以期符合自由经济的原则。
自由经济适合于工商业发达的社会,当时台湾正在改型,一不小心就会造成长久的遗害。房地产界如同失去了照料的孤儿,从业者在暴利之下,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到后来市场大乱,有些公司被大财团合并,有的倒闭成为经济犯,卷款逃亡国外。
这三年中我所认识的房地产界人士,后来因案发坐牢的有十几位,而卷款逃往国外,动辄以上亿台币计的,也有五六位之多,其中出身北屋公司者就有两位。这些钱都是无数小老百姓毕生辛苦工作,一分一文省吃俭用而来的血汗结晶!
在弱肉强食下,社会公义破产,获利者目无法纪,受害者亦纷起效尤。余毒所及,国人传统勤俭诚实的善良风习荡然无存,昨日种因,今天结果,社会乱象已然形成。
叶条辉很能识人,但却不会用人。他对谁都信任,从不加以考核。他仗义疏财,不问是非,不计后果。他能冲能撞,能扩展业务,公司恶性膨胀的结果,行政管理上一塌糊涂。他把股份分送给员工,结果不但没有人感谢他,反而因此大权旁落。最后,在某一财团鲸吞蚕食之下,北屋一败涂地,叶条辉下场凄凉。
北屋是一场典型的商业斗争,叶条辉则是注定的悲剧英雄。在他最成功时,其营业遍及全省,平均每三天有一个代销案,每两个月有一栋自建大楼,营业额达数亿,关系企业有十多个。他手下的人物鱼龙混杂,有因案退休的调查局人员、有失意的官场政客、也有媒体高手、学者专家等。几年之间,他不断地呼风唤雨,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翻翻历史,兴邦三日,败亡一时的例子太多了,人应该学得教训才是。在我刚进入公司时,我的意见他还听得进去。可是,我所看到的都是缺点,说多了他无法接受,便把我冷藏在一边。这原不是我进公司的初旨,中文文字的工作才是我该尽心尽力的,既然他不肯听,我只好噤口不言。
叶条辉有很多长处,他厉害之处,是敢于利用人们心中的欲望,知道如何把屋价订得让人又恨又爱。他曾经叫我设计了一个合理的计价公式,却只用来作参考,与实际售价总是有相当大的差别。他认为买房屋的人多半是为了置产,如果房价太低,就不值得投资。要想卖得成功,就必须维持“房价在涨”的表象。这种表象导致了“现在买虽然贵,可是现在不买,下次会更贵”的投机心理。
正因为如此,房价订得适当与否,经常是卖得成功与否的先决条件。为了正确地掌握人们的反应,他还有一个绝招,就是先做广告,而不定价。直到客户询问的电话统计完毕以后,再根据各界反应的好坏,决定售价的高低。
十几年后,我常常听到有人抱怨台湾的房价贵得离谱,“无壳蜗牛”比比皆是。我身历这一场房屋浩劫,洞悉所有的因果关系,如果要把责任全推给叶条辉是不公平的。问题出在贪婪的人心,那些推波助澜,唯恐房价不涨而获利的屋主,才是罪魁祸首。
公司里的经理有十多个,都比我年轻,有的才刚出校门。由于赚钱容易,几乎每位经理都有外快,他们嚣张的程度,实在令人发指。每夜都有赌局不说,每次输赢无不在数十万元以上。玩女人、泡明星更视为家常便饭。有几位经理上班后第一件事,便是从口袋中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大家来赌数字,定输赢。
没有人问过以正常的薪水,哪里有这些钱来挥霍?谁都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收红包、拿回扣,几年下来,好几位经理都有千万的身价!
由于我不要钱,人人视我为眼中钉。我向叶条辉反映,他则支吾其词,认为“爱钱不是坏事”。在这种情形下,迟早的土崩瓦解事小,到时连身败名裂都有可能!我辞职了好几次,基于他挽留时的义气,也为了利用安定的工作做研究,所以一再地忍耐下来。
他们卖房子的方法,充分利用人心贪图厚利的弱点,每次先大作广告。广告预算约占总价的一成,包括制作精美的样品屋、说明书。到了公开的日子,公司员工便携家带眷,齐集销售现场。只见一片旗海飘扬,炮竹爆鸣,声势慑人!
如果人潮不够,则不惜花钱请些黄牛来排队。等门外排起了长龙,门内已经严阵以待。把关的大汉一次只容许少数客户进入,而一进门就看到人人争购的假象。那种紧张的利多气氛,让袋中有金的投资客,无不眼红心跳。
房屋销售是门艺术,在《水浒传》中,王婆计授西门庆,如此这般地博得潘金莲的芳心。如今时空颠倒,换个舞台,颇有几分神似。
客人不来,此事便休了,既来排队,就有一分光景。不肯进门,此事又休了,进门落坐,便有二分光景。桌上有本图文并茂的说明书,客人一翻阅,便有三分光景。销售人员过来,再略事渲染,就有四分光景。此时如若客人走了(多半是另一家销售公司派来的产业间谍),此事便休了,如果还在问东问西,则有五分光景了。
时代不同了,五分应以十分用,否则不合经济效益。当销售人员发现客人的目光移向挂在墙上的房屋销售看板时,那就是紧要关头了!一旦客人挑中哪间房屋的编号,就一定会有“别的客人”同时争着要买。在这种情形下,本来还在犹豫不定的,一时也来不及考虑,王婆的十两银子就此落实。
因此,北屋公司的销售业绩一直领先同行,有好几次都是百分之百的销售一空。成绩一好,人人争功夺赏。哪怕是刚进公司才几天的业务人员,一个个无不趾高气扬。只要有半点不满意,便挟着刚学会的一套骗术,另组公司,自作老板。以我所知,至少有十几家所谓的建筑公司,是出自北屋这间号称“房屋界的少林寺”。
我进公司后,便建议成立资料中心,目的是藉此建立客户资料。我收集了资料,并制作了问卷,对客户由媒体接触到房屋选购都作了详尽的分析。最初房屋部非常不合作,认为这些纸上作业没有大用。不久却证明了根据这些资料,就得以完全掌握客户的来源以及我们广告的诉求方向。
调查中发现女性客户占绝大多数,而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客户都看电视,看报纸的只占百分之四十。买卖房屋全靠广告,我们当时的广告费用占全部房屋销售的一成,动辄千万,但却没有做过电视广告。
我向条辉建议应该做电视广告,他立即同意,并交给我负责。此举马上遭到负责广告的企划部激烈的反对,该部经理对我敌视之深,在三年同事中,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广告界拿回扣之风极盛,有的高达二成,一千万即有二百万的回扣。可是我一文不收,全部缴还公司,如此挡人财路,怎不令人恨入骨髓?
我正式参加的作业是“站前广场大厦”的广告制作,我知道每当遇到广告时,观众经常会转到他台。所以我的策略是三台都买同一时段,而且力求安排在同一时间。由于三台我都熟识,加上是电视上的第一宗房屋广告,所以很容易就谈妥了。
这个案子是一家建设公司委托我们销售的,原建筑商很不看好,因此交给我们“包销”。售价由我们决定,先扣下十分之一的广告费,若销售率达到百分之百,我们就有百分之二十的佣金。若不能达到“完全销售”,每低百分之十,我们的佣金将减少百分之二十,同时我们也要分摊二成预扣的广告费用。
公司中除了叶条辉,其它的人都没有信心做到完全销售。大家议论纷纷,认为做包销太危险,不如稳稳当当的代销了事。
有一次,叶条辉带我去与客户谈判细节,我问他:
“你真有信心做到完全销售吗?”
“开玩笑!谁有?可是我们非赌不可,我有预感,这次就是机会!”
照他的计算,如果这次成功的话,公司可以净赚三千万。有了这三千万,下面几个大案子都可以着手进行了。至于失败呢?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过,他最崇拜拿破仑,他们俩也有点相像,而且字典中都没有失败的字眼!
“你的电视广告真有效吗?”他很能掌握重点。
“有把握,我估计全省至少有三百万人会看到!”我买的是黄金时段“三台联播”,而且一连三天,说三百万是最保守的了。
由于费用充足,我手中还有四十万的制作费。我请了一位朋友,以台北车站的人潮流量为诉求,拍了几套广告片,颇能把握那种繁忙热闹的脉动。
果然是满堂红,百分之分的完全销售,北屋的成绩令得房地产界大感振奋。事后的调查显示,电视广告的影响力竟达百分之九十五!只是在权利斗争下,我的资料中心及电视广告工作,不久也被剥夺了。
卖得好并不表示建得好,一九七六年六月,我们公司在台中兴建的“东海花园别墅”出了很多问题,没有人肯负责任。刚好这时公司内部的几位经理联合起来斗争我,我也正想辞职,叶条辉便乘机把我调开,派我去台中善后。
叶条辉给我的任命是经理,这一来大触主流之忌:
“凭朱邦复也能做经理?”有几位经理冲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凭什么他不能?”叶条辉反问。
谁在乎在台北房屋做个经理呢?如果不是叶条辉的义气,我还以在那里工作为耻哩!我对叶条辉说,何不挂个副理?省得大家烦恼!
我到现场一看,发觉问题之严重,已经不可救药!我马上作了一份报告,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