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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文选-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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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则,为治者将旷然大变,一切复古乎?曰:不可!古今异时,亦异势。《论语》称损益礼,称不相沿袭,又戒生今反古。古法有易复,有难复;有复之而善,有复之而不善。复之不善者,不必论;复之善而难复,即不得以其难而不复。况复之善而又易,复更无解于不复。去其不当复者,用其当复者,所有望于先圣后圣之若合符节矣。桂芬读书十年,在外涉猎于艰难情伪者三十年。间有私议,不能无参以杂家,佐以私臆,甚且羼以夷说,而要以不畔于三代圣人之法为宗旨。志此者有年。一官无言责,怀欲陈之而未有路。乃者乡居,偶一好事,创大小户均赋之议,辄中佥壬所忌,固宜绝口不挂时政。重以衰病,逡巡无用世之望,惧遂泯没,爰以避地暇日,笔之于书。凡为篇四十,旧作附者又二。用后汉《赵壹传》语,名之曰《抗议》。即位卑言高之意。明知有不能行者,有不可行者。夫不能行则非言者之过。而千虑一得,多言或中,又何至无一可行!存之以质同志云尔。咸丰十一年冬十月吴县冯桂芬自序 

   ○公黜陟议 
   今试泛论取人者,将重文字乎?将重才德乎?则必曰:才德重矣。将重一二入之私见乎?将重千百人之公论乎?则必曰:公论重矣。然而自汉以来,取人之法,荐剡策试百其途,要不外试之以文字,举之以数大臣。岂不以才德虚而无据,公论又散而无纪,不得不舍之而凭文字,凭私见哉!而不知其断不足以得人也。人第知刘ナ下第江东,不知为文字之不足凭。夫岂知通籍后之黜陟,乃并不足凭之文字而无之。自枚卜以下,无非取人于容貌语言奔走之间。例举之而例用之。虽公论皆知为斗筲无足算者,年迁岁擢,无何而参鼎铉,无何而拥节旄,比比皆是。士大夫平居论说,从不闻曰:某德可大贵,某才可大贵。但闻曰:某命某相可大贵。夫至言命言相,而其效可睹矣。呜乎!奚怪其不能得人哉! 
   欲求变计,非虚者实之,散者一之不可。《尧典》曰:师锡。师者众也。礼曰: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孔子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民者,亦众词也。《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三代上,固自有善取众论之法。经传文简,不可考。而《孟子》之言独彰明较著,则其事可意会也。《新唐书·赵憬》传:憬曰宜采士誉,以誉多先用。即此意。道在以明会推之法广而用之。又以今保举之法反而用之。会推必重臣之贵,今广之于庶僚。保举为长吏之权,今移之于下位。责成京官,自中书以上,皆岁举六部九卿一人,翰詹科道一人,外省知府以上一人,吏部籍之,以得举多少为先后。遇应升缺,列上。其无举者,不得列。又令岁举部院司官一人,吏部交各堂官。有请升缺,用其举多者。若用举少者,则必言其故。候钦定。外官则令在籍在京在外各绅及诸生各乡正副董耆老,岁举同知以下巡检以上一人上之郡。郡核其得举最多者,上之大吏。大吏博采舆论折衷之,许删不许增。造册奏闻。有缺以次保升。一不与上司以权。而参劾之权则与之。夫乡人皆好恶之,未可,就平人言之也。至于官,则未有乡人皆好官非好官者,即未有乡人皆恶而非劣员者。故此法至当不易。至各官考绩,宜首以所举得人与否为功罪,以重其事。所谓取才取德,取千百人之公论者,如此。另议,通籍后不得再试。又议考官学政皆由公举即无庸考试差。他如诗文传播脍炙人口者,宜词苑;风裁峻整胆识兼优者,宜谏垣;文笔敏捷记识无遗者宜枢廷;通达治化机警绝人者,宜外任;皆可随事分举。公论所在,岂不胜于一日之试哉! 

   ○罢关征议 
   谚云:关无善政。今验之而信。过而不留,散而无纪,主关者不能一一临视之也。即能之,而丈量之不谙,货值之不别,隐匿转换之不可知,虽视犹不视也。于是乎寄耳目于一切之人,自亻兼从而吏胥,而差役,而拉纤人等。千百辈之身家妻子,攒食于一关矣。闻粤海故事司阍二人,月支薪水各八百两,签押四人半之。余执事及各小口长随,以千数有差。此固非他关所有。然浮费之多,莫甚于关,亦可想见。至完税之法,试以所闻浒墅关一端言之。运米百石者,关吏教之报三十石。验过则云实米四十石,应倍罚作八十石,仍少完二十石。若实报百石,所费且不止百石,其弊如此。大抵田赋之数,民之所出者二三,而国之所入者一。关税之数,民之所出者十,而国之所入者一。然而州县浮收,往往滋事,而关税则否者,农心齐,商心不齐也。农不可他适,不可徙业,商可他适,可徙业也。农不能增其获以偿赋,商能增其价以偿税也。农之所谓二三者,多加乎一之外,商之所谓十者,不甚加乎一之外也。故关之弊不甚病商,而转以蠢国。 
   承平既久,生齿益繁,需用益多,通商益广。以理言之,关税宜倍增。乃数十年来,征数日绌,亏空日多,转不及曩时所定户工二部四百六十万之额。其咎安在?尝阅英国财赋志略,咸丰二年,岁入四千八百余万,内关税一千八百余万。又云:六年岁入七千余万,不言关税若干。一通事云:七千余万中,关税之增最多。夫彼国通商增广,固不止中华,而中华实大宗。彼增而我无增,不惟无增,而且益减,何哉?不实征,不实解也。夫彼之能实征实解者,吾见之江海关矣。货物进口,彼鬼役持帐来易我单,即凭单令我役运岸。不闻运单中所无之一物,亦不闻自运一物。夫以今日之夷焰,若以吾吏吾商处之,必十漏七八,我亦无如何,而彼不为也。于我关如此,即于他关可知。往尝谓洋钱重七钱三分,实纹六钱五分,余铅八分。中国行用,辄当银八钱以上。其中国仿造者,虽无铅,亦不行。何则?识其为夷制,即可信其有实银六钱五分。若彼杂以铜铅,亦非我所能识别。而彼决不为。是以通行。候官林文忠公造银饼,初亦便用。未几,即质杂。市中析之为零银,银饼遂废。又今夷市我购彼货,先银后货。彼役购我货,先货后银。甚有寄贩名目。与货后,辄扬帆西去。一年为期,赢缩惟彼所命者。要之,彼不能信我,断不敢与之交易。而通商之局散矣。 
   夫子曰:言忠信,虽蛮貊可行。不谓蛮貊能信,我乃为蛮貊所行,可为大息!今视于关务而益慨然于彼之能信,我之不能信也。夫我之不能信,为隐微深痼之疾,非一朝夕之故。骤欲其洗心革面,断有所不能。莫若举各关而尽撤之。京门则复讥而不征之法,以税额入诸厘捐,以代各关。责成地方官会同绅董治之。厘捐立法尚新,依为蟊夷者宜少。即亦散而无纪,尚非过而不留。脱有弊窦,有踪迹可寻,有人证可指。比之关政,彼善于此。特不得多设卡栅,招引关夷,无关之名,有关之实而已。且厘捐者,市征也。王制,市廛而不征,关讥而不征。孟子言:文王治岐,关市讥而不征,而《周礼》有关市之征。是其法必始于殷之衰。文王去之,周公又行之。春秋战国无改。孟子欲复文王之治,以复古。虽以周公之法而不谓然也。即今制固亦有关征,无市征也。增厘捐,而关市并征矣。厘捐之弊,恐将如宋陈遘之经制钱,翁彦国之总制钱,久而不革。择一而废之,又曷可缓哉! 

   ○筹国用议 
   古不以银为币。唐时用银,不过蛮市。明初用钞用钱,禁用银。中叶后,银始通行。顾氏炎武著论,用钱费银,意在复古,余往时见银价日贵,农田出谷,而国课征银,准折消耗,民不聊生。未尝不以顾氏之论为善。 
   乃自五口通商,而天下之局大变。从此以银为币之势已定,虽五帝三王复起,不能改也已。盖今以合地球九万里为一大天下,中国仅十有五分之一耳。其十有四用银,而其一不用银,犹之十有七省用银,而一省不用银,行乎不行乎?曩尝谓市易之事,贵征贱,贱征贵,势之所趋,有莫适为主,而一成不可变者。即如钞币一法,虽以天子之命,不行斯不行耳。严刑峻法曾不足动其毫末。征诸古而皆然,验之今而益信。且夫钞亦幸而不可行耳。若其可行,则银且尽为诸夷所有。一旦有事,钞币无从支银,百万资财,俄顷片楮。而银之重中于人心,权势遂尽移于有银之诸夷。几何不为闽省前年之事! 
   然则,居今日而言裕国,宜何从?曰:仍无逾于农桑之常说,而佐以树茶开矿而已。西北水利,已具前议。又不独西北也。大江以南之农,恒勤,大江以北之民,多惰。山左舒君梦龄,宰皖北,以地多旷土,募江苏人教民耕之。民辄曰:必尔始得食,宁饿死耳。噫,何论东豫哉!是宜劝之,董之,务有以变之,俾无旷上而后已。且也,东南诸省兵燹之后,流离死亡,所在皆是。孑遗余黎,多者十之三四,少者十不及一人。少即田荒,田荒即米绌。必有受其饥者。是宜以西人耕具济之。或用马,或用火轮机,一人可耕百亩。或曰:我中华向来地窄民稠,一用此器,佣趁者无所得食,未免利少而害多。以今日论之,颇非地窄民稠之旧。则此器不可常用,而可暂用也。又中国积岁兵荒,丝市减十之六七,而夷船所购,数倍往时。故蚕桑之利,近年更普。往尝谓古无棉布,以麻葛为布,故老者非帛不暖,而桑与农并重。至拔茶树桑,传为善政。更由当时以绢为币之故。自木棉入中国,似蚕桑非贫民急务矣。然由今日观之,则茶桑又并为富国之大原也。上海一口,贸易岁四五千万,而丝茶为大宗。彼以雅片洋货相抵犹不足,必以银补之。设使彼有雅片,我无丝茶,中国早不支矣。劝桑亦具前议。至茶宜于山石起不能生他木之处。若推广种茶,其利不可胜计。开矿一事,或疑矿税病民,矿徒扰民,且碍风水。不知风水渺茫之说,非经国者所宜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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