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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不可随意胡行,稍有不慎,就易酿成民变。但汤奉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足见糊涂。当然,民众也糊涂。中国的民众往往相信所谓民意的作用,以为民意所在可以左右官府,因此请愿之类代不乏人。但官僚体制是要维持体面的。官府的逻辑是,若因骚乱摘去县令乌纱,岂不长了“刁民”的志气,今后这政体如何维持?所以事情越是闹得不可开交,从官僚体制的总体利益出发就越是要维护官吏们的权威 ,哪怕他是个混账透顶的瘟官,也要保他下来,至少是暂时保他下来。高要民变后,按察司对汤奉说的话泄漏了天机:“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闹事的发落了,汤奉的官也就这样保住了。
靠八股选出来的瘟官,政事没有主意,贪墨之事却几乎个个在行。因为当初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书中的“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如果弄不到钱,当官也就没有意思了。蘧公孙的令岳鲁编修说得坦白:“做穷翰林的人,只望着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务。”弄钱,也要手段。圣贤书读得昏头昏脑的人,就连弄钱的手段也要差一些的。比如高要,据严贡生说:“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岁之中,钱粮、耗羡、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像汤父母这个做法,不过八千金。”这所谓万金、八千金,是指当官的能弄到的好处,就像今天有的贪官可以贪到数千万,有的则不过弄个数十万罢了。同“实有万金”的前任比起来,汤奉弄钱的本事也是要差上一截儿的。
同样是做八股出身的,有的人不以文章为务,有一些办事的手段,因而被称为“能员”或“干员”。荀玫同榜的进士王惠,中得进士时,已经须发皓然,但也许就因为历练得久,显得十分干练。他一中进士便借同乡、同年大拉关系——“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他替荀玫安排住房,替他料理母丧,处处透着精明,全没有一丝书卷气。因此很快就名声鹊起,保举当了南昌知府。但这样的干员,真正能干之处,也还是在弄钱。他在上任伊始,同前任交接时便大捞了一笔。
官员的交接,就如今天的离任审计,是一道关口。因为中饱私囊、贿赂上司、联络同僚,大抵都要动用官帑。官员在任时,没有人举报,没有人检查,亏空不易发现。待到换任时一审计,漏洞就要显现出来。如果调任时是升迁,而且有很硬的靠山,或者一经查处就会牵动甚大,后任官员为了讨好,为了未来的利益,为了不树敌过多,往往马马虎虎,一总兜了下来,以赢得升了官的前任和左右同僚的好感,将来总有借助之处。如果前任是退休或遭贬,后任就不愿背此包袱,老实不客气,来个仔细审计,弄不好还参上一本,以示自己办事的认真和清廉。这种时候,前任官员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以赔补国库损耗为名,送给后任一笔钱财——这也是官僚阶层中财产再分配的一个渠道——有钱大家赚,才能摆平。否则,一桩官场贪赃的丑闻就不免闹得沸沸扬扬。
王惠是聪明人,他用不着开口说话,只在前任蘧太守的公子面前对交接一事作出为难的样子,蘧公子便心知肚明,马上说:“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两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什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宦囊清苦,决不有累。”王惠听他说得大方爽快,自然满心欢喜。蘧公子不愧是老谋深算的蘧太守的儿子,对王惠的来历、心理,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一直没有放过外任,口胃不小,所以一上来马上“入港”答应送上两千金,让他“任意”使用。而蘧太守当然也决不止这一点“俸余”。这种前任给后任送钱的事,在那时是很普遍的事。清代著名史学家章学诚的父亲在湖北应城罢归之时,就碰到“代者苛责”,最后送了千金才算了事。这事记在朱筠所作《祭史孺人文》中。当然他是以此表彰史氏的节俭的。
在这样的一通交接之后,王惠会怎样为官,大约已不问可知了。王惠与蘧公子的一段对话,很可以代表这前后两任科举出身的官员不同的风格:
蘧公子说:“家君在这里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还记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说道:‘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种声息。’”
王太守道:“是哪三种?”
蘧公子道:“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
王太守大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得紧。”
蘧公子道:“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
王太守道:“是哪三样?”
蘧公子道:“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
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
一个是政事不理,吟诗唱曲;一个是苛政盘剥,贪得无厌。这两类官都是科举制度的产物。老百姓摊着这样的官吏,着实是三生倒霉。但是比较起来,前者还比后者好些,所以历来百姓对不管事的瘟官口碑要好一些——官闲民乐。如果一面贪得无厌,一面又花样百出,老百姓就更加苦不堪言了。
前面说过,中国古代的地方官员主要管的是钱谷、刑名两件大事。而科举出身的官员对此二者大致都是懵里懵懂。以懵里懵懂之人,办懵里懵懂之事,那糊涂官司也就层出不穷了。
乱谈“小资”
? 陈荣力
都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了,如果这年头你还不懂“小资”,话里言间不夹杂着几串“小资”们的词汇,生活起居不来几个“小资”们的动作,你不是出土文物,也是“286”、奔Ⅱ了。都市、网络、媒体不必说,即使像我们这样的小县城,“小资”也已经像流行性感冒一样日渐成为潮流了。
中学历史教科书在写到大革命失败后这样说:“还站在革命阵营里的,除了工人阶级、农民阶级之外,还有的就是小资产阶级。”而《现代汉语词典》则这样解释:“小资产阶级,占有少量生产资料,自己劳动,一般不剥削别人的阶级。包括中农、手工业者、小商人、自由职业者等。”我却越看越糊涂,照理“小资”是一个阶级,至少是一个阶层吧,而我所感受、所了解的“小资”们,自己劳动倒是自己劳动的,占有少量生产资料绝无仅有,中农、手工业者、小商人等更无从谈起。为此,我专门去请教一位平时满口“小资”的美媚(男人们没有这个发言权)。美媚说话QQ一样简洁:“土,小资是一种生活方式,即使你不一定很有钱,也要尽最大可能讲究精致的生活细节。”哇塞!时尚社会,一个阶级原来是可以转化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我到底不甘心,接着问美媚:“即使一种生活方式,总有一定的特征吧?”美媚百分之七十的眼白朝上一翻(典型的“小资”动作):“旅游,上网,逛品牌店,读《时尚》,买盗版欧洲影碟,吃哈根达斯,周末去咖啡馆,再不就养宠物。”这么简单,我茅塞顿开:“那我明天就可以‘小资’了。”“你懂什么?”美媚不屑地一哂。
西谚说,三代打造一个贵族,而中国毕竟是东方的土地,要求没有西方那么严格。你若要成为“小资”,只要旅游旅游(远近无所谓)、上上网(会不会打字不要紧)、逛逛品牌屋(买不买没关系)、翻翻《时尚》杂志(懂不懂自己知道)、吃吃哈根达斯(味道如何不要说)就成了。由此我想到六十年代流行的绿军装、七十年代时兴的喇叭裤、八十年代风靡的迪斯科、九十年代时尚的保龄球……原来我辈早就是“小资”了,原来中国的“小资”何止成千上万。如此想来阿Q的“柿油党”来了要想革命剪辫子,也是“小资”。
其实,时尚也好,潮流也罢,乃至生活方式的改变,精致生活细节的讲究等等,一切都是以社会的价值评判标准为导向的。经济社会,普罗是最被人看不起的,于是顺手弄一顶“小资”的帽子戴戴(即使你不一定很有钱!)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小资”的日渐成为潮流,也就不奇怪了。
话语恐怖与文明冲突
——读黎明《为恐怖叫好很恐怖》有感
? 石天河
自从“9·11事件”发生以后,“恐怖主义”这个词,在报刊上就几乎天天见面了。“恐怖”怎么会成了一种“主义”?按我们中国的文法讲,好像是讲不通的。“恐”字,在古文字中,是一个“象形”兼“会意”的字。上面的“工”是画的一把斧头,“凡”是画的一个人跪着,平伸出两只手,表示他将受到用斧头砍去两只手的刑罚。下面的“心”字是“会意”,表示他此时的心理状态,那当然是极端惊慌与害怕的。“怖”字在古文字中,右边的“布”写作“甫”,按“象形”的意思是表示一个人赤露的胸脯,上面那一横一点,表示有人拿刀要杀他的头。旁边的“竖心”,当然也是表示他这时的心理状态,也无非是惊慌和害怕。所以,“恐怖”这个词,在中文里,除了表示心里害怕,并没有别的意思。而“主义”应该是指一种社会理想或政治目的。人们难道会把“恐怖”当成是“理想”或“目的”吗?这在中文里是说不通的。所以,“恐怖主义”这只是西方人创造的名词,中国人翻译过来�